县城城墙外被鲜血染红的地面,腥臭扑面而来,街巷到处狼藉,哭声四起。
一路往南走,大道上车马增多,马蹄急奔,多是心中忧愁急切回乡的路人。
有那散落的财物,一堆堆的遗落在路旁,应该就是哪一家的全部积蓄,被抢夺了出门。
李俏今日,对钱物没有任何兴趣,她一心只想早点儿回南湾集,最好是能够插翅飞回去。
“少奶奶,快到了。你坐稳了,我再催着马快点。”曾大打马扬鞭,飞驰着往南湾集大道奔来。
“振龙,振凰,坐稳扶好。”曾夫人和曾老爷一人抱着一个在怀里,颠簸在车马,老的小的都有屁股蛋子被硌得生疼的痛苦。
“章北吉人天相,会没事的。”曾老爷安慰曾夫人,道:“有嘉瑜陪他一起受伤,他一定能挺过来。”
“但愿如此吧!”曾夫人心下不免沉重。
该死的贼寇,把这毒箭到底淬了什么毒,伤了章北肩窝。
她不晓得云麽麽可有把握解!
“章南他还不能过来南湾集么?”曾老爷试探性地问道。
“他在曾家集。章北早前说他不是很乐意来南湾集,再说这个时候,那边也离不开他。”曾夫人不知道为什么,章北说章南很怕来南湾集,一个劲儿地抗拒往南边走。
“孪生兄弟两个,几年都不得相见,也真是够无奈的。也许这时候章南来了,对章北的恢复有好处呢。”曾老爷拍拍怀里的振凰,试着用生硬地拍打,哄着她入睡。
“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无奈。你看这么小的娃娃,就要……不说了不说了,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跟俏俏说嘉瑜的事吧。”曾夫人知道曾镓枬,还有一处伤,伤在大腿根。
癞头山家里留着的医者想要给她医治,被曾镓枬拒绝了,她说她这个位置,只能让云麽麽医治。
医者:技不如人被嫌弃了,我只能咬牙忍了。
“夫人,少奶奶说直接上癞头山。”曾大请示曾夫人,虽然他才是最高指挥官,但他不懂得女人的心思。
比如现在,要不要先绕去村西看一眼,这种啰里八嗦的麻烦事情,他能不动脑子就绝不牺牲一个脑细胞。
“你带着俏俏绕一圈到亲家那边看一看,我带着大家先回回癞头山。”曾老爷挪开了位置,让曾夫人下车,道:“亲家那里如何,俏俏看一眼才能安心的照看嘉瑜。”
“嗯。抱好振龙。”曾夫人下车。
村西,大红灯笼还没有撤下,摇曳在春风里,似乎昨夜的惊险,于它们无关。
李俏跟在第一个跳下车的笑笑身后,撞开了大门,又急又怕。
“家里都好。你快去癞头山照看镓枬。”下巴肉推了李俏出门上车,“咱们村只有轻伤,没有重伤。”
“那我走了,爷爷。嘉瑜受伤了……”李俏一半的心落下了,也顾不上尊卑长幼,催促曾夫人上车回癞头山。
“婆婆,我的心还不能平静,我想亲眼看看镓枬的伤势。他是为了我们南湾集受的伤,我这心里,揪着呢!”李俏言道。
“俏俏,我跟你一样,不亲眼看过,也不安心。”曾夫人再次催促马车,再快一点。
*
曾镓枬的伤,在李俏看来,那是重的不能再重了。
喜服割破了,她李俏可以无视,但是曾镓枬的的皮肉割破,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做到不心疼。
手臂上大大小小的伤痕口子,左腿膝盖处应该是伤的最重的,整个肿的犹如大象腿,骨头不是断了,就是裂了。还有脸上,手上,擦伤处处。
“章北他怎么样了?”曾镓枬问云麽麽。
“死不了。该你了!”
“您轻点,嘉瑜他受伤了,怕疼。”李俏央求云麽麽,不要对伤患再次使用暴力。
她见云麽麽刚刚给帅哥一号章北放血的手法,呃,相当的,原始。
不好意思说人家慈眉善目的云麽麽野蛮,那就说大力吧,云麽麽替人治病,那是相当的大力!
“你们都出去吧,我要给小郎上药了。”云麽麽赶人。
“我在这。我会帮到您的,我有经验!”李俏不愿意走。
“我不需要你们!”云麽麽是从来没有过的严肃口气,“我的病人,要按照我的想法来治。”李俏无奈地被曾夫人拉走。
“婆婆,嘉瑜他……”
“嘉瑜伤到了大腿根,云麽麽是怕你看了会有阴影,怕影响你和嘉瑜的感情。”曾夫人说的很含蓄,光看字面意思,谁又能知道她指的不是李俏理解的呢。
“婆婆,我和嘉瑜虽然没来得及那啥,但是他是我相公,我理该服侍他的。”李俏羞红了两颊。
“云麽麽的药,可能不方便被你看到吧!”曾夫人遮掩着真相。
“哦。”李俏扒着门缝,企图能窥见一丝半点里头的情形。
“俏俏,先坐下吧!”曾夫人替李俏斟了一杯热茶,“昨天你肯定没好好吃,今天又没有正经吃饭,先来吃几块糕点,垫一垫。”
话说,你这样撅着屁股扒门缝,相当不雅观呢!
李俏嘴里吃着,眼睛一直盯着房门处,生怕自己错过了开门的那一刹那。
等这一刹门开的时刻,那是多长的时间?!
李俏等啊等,感觉要地老天荒,耐心即将消失殆尽之时,终于,云麽麽开门了!
“怎么样,嘉瑜怎么样了?”李俏奔至云麽麽跟前,迫切的想知道曾镓枬的状况。
云麽麽说:“你去看看他吧,往后你就不要再来这边了。”
这话说的,云麽麽自我感觉很欺心。
好在她刚刚打了胜仗,心情还是不错的。
就刚刚,她又一次把那伤在大腿根的“新郎官”,惹毛了。
“能说实话么?”云麽麽擦手挽袖,问。
“不能!”甘嘉瑜咬牙切齿地答。
“那怎么说?”云麽麽好整以暇的盯着她的大腿根。
“说我废了!不能人道了。”甘嘉瑜抬头,紧闭双眼不看人。
“你准备叫她自己提出来和离?”云麽麽抬手拢发。
“不然怎么办?大业未成,我不能就此暴露身份。”甘嘉瑜疼的想打滚。
“以她待你的心,让她和离这种事情,她不会做的。你,很悬。”云麽麽踢一脚地上的血布团,认真地说道。
“等我大仇得报,我任由她宰杀打骂!”甘嘉瑜双拳紧握。
“找星云老道报仇?你可真敢想!”云麽麽走过来,替她盖上薄被。
“那你说怎么办?又不是我愿意的。”甘嘉瑜瞬间蔫了。
“你不愿意还吃人家那么多的羊奶糕?”云麽麽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道:“傻妞,你不会实话实说啊?你就告诉李俏,都是星云那老杂毛算计她的,你也是受害者。”
“这样也可以么?那我试试。”甘嘉瑜一点也不觉得脑袋疼了。
“你这个月月事又要到日子了,自己想想怎么办吧!”云麽麽善良的提醒甘嘉瑜,你的死期不远了。
“您就不能让我多高兴一会儿么?!”甘嘉瑜觉得头痛欲裂。
“不能!你让我儿子又受伤了,你得付出代价!”云麽麽整理药箱,她救死扶伤的任务,今天的量超额完成了。
“又不是你亲生的!”甘嘉瑜真的疼,疼到了智商低下。
“是我养大的。”云麽麽又过来拍一巴掌,“对婆婆不敬,小心我不许你进门。”
“猴年马月才能嫁啊?我都二十五了!”甘嘉瑜哭了,她比李俏更想给人当老婆。
“再有个五六年,差不多了吧!”云麽麽这次是真的不想招惹甘嘉瑜了,道:“那时候我再给你调理调理,一年生一个,生到你四十岁,就不用再生了。”
“生到四十岁?我不嫁了。”甘嘉瑜觉得自己活着太没指望了。
“那最好!我马上给章北娶几房媳妇,生一堆孙子孙女给我玩。”云麽麽背起她的医药箱,挑衅的对甘嘉瑜道:“就在这癞头山上给他成亲娶老婆。”
“他敢!我切了他的***!”甘嘉瑜暴怒,“你就等着他断子绝孙吧!”
云麽麽看了几眼屏风那边装睡的章北,道:“帅哥一号,我劝你还是换个相好吧,这个太凶太彪悍了。”
“娘,我照着你的性情标准找的!”章北假梦中,回敬着娘亲。
云麽麽施施然走出去,换了一脸慈爱的神色,开门,见李俏。
“云麽麽,什么叫我往后都不要来这里了?”李俏一头雾水。
“那个你还是个姑娘身子,小郎他,呃,伤了,下面,呃,整个都切掉了。他,呃,不能人道了!
你还年轻,另外再嫁个真男人吧!”云麽麽拍着李俏的背,慈祥仁爱的语气,却说着没有一句是李俏能接受的话。
李俏呆住了!
不知道是喜是悲,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人生与她,为什么总是如此不公平,她拥有的东西,总不能顺利圆满。
“嘉瑜。”李俏一声尖叫,推门入内而去!
外头,曾夫人看着面无异色,淡定从容喝茶吃糕的云麽麽,突觉腹内搅动勾肠,她伏在桌上拗动:“嘉瑜,我的嘉瑜啊,你怎么能……”这么搞笑呢?!
你,下面,整个切掉了!!!
“你是要让我死啊!我的嘉瑜啊……”你想让我笑死么?!曾夫人哭声大的呦,配合她抖动不已的双肩,看的曾老爷和曾大一愣一愣的。
也是啊,千辛万苦播种耕耘得来的儿子,受伤切了下面,导致不能人道了,亲爹表示震惊,也是正常的反应嘛。
这事吧,曾老爷以袖掩面,“这可怎么话说的,这可怎么话说的。”他是斯文人,太过露肉的事情,他无颜直面的。
而曾大急跳了脚,他好怨恨他的小郎,老是不按照剧本演习,加场改戏的恶习愈演愈烈了。
他这个老大,总导演加总制片人,真的很难很难再喜欢他灵活机智的女主角了,呃,不,是男主角!
曾大想骂娘,真的很想骂娘,“馊主意谁出的?南湾集那些亲家那里怎么说?你们敢做就要勇敢的去面对那个李祖德啊,我就是个管家,轮不到我出面。”
云麽麽只顾给自己补充能量,体力,脑力劳动过后,真把她累坏了。
作为当事人的曾镓枬,却怂了!
李俏一双含怨带惜的眼睛,哭的红肿,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俏俏,我对不住你!咱们还是分开了吧。”曾镓枬避开李俏来拉她的手,道:“我不能误了你一辈子。”
“不,嘉瑜。不要,嘉瑜!”李俏泪如雨下,她的嘉瑜,全是为了回来南湾集救她的家人,相邻,而受的伤啊,她怎么能在嘉瑜最痛苦的时刻,弃他而去呢!
“俏俏,我不是真正的男人!你走吧。走吧!”曾镓枬看上去脸色虽然因为失血,显得苍白了,但她精神头,真的很不错。
如果此时李俏没有迷失在痛苦的深渊中,她绝对能用脚趾头就发现,切除某个重要部位的人,哪个不是高烧昏迷的?
哪还有心情和体力在此劝新婚妻子归去的!
李俏碰上曾镓枬,绝对秒变成水母,无脑了。
“嘉瑜,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怕守活寡,只要你以后身子好好的,我们俩就这么搭伴过一辈子。我求你,不要让我离开你,我离不开你。”李俏是求曾镓枬的。
她怕他身残志残,她怕他叫她走后了无生趣,她怕他遭此大难难以振作,“嘉瑜,我是你的妻,夫妻同林,说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的。”
“俏俏,你这样……”曾镓枬无计可施,她真的被李俏吓到了,这人也太坚定了吧!
“嘉瑜,你给我机会好不好?三年五年之后,我真要是守不住了,我自己走。
但是现在,你不要让我走,我要照顾你,我要服侍你,等你好了,咱们一起再考虑其他的,行么?!”李俏的手,紧紧包住曾镓枬白皙的双手,坚决不放。
“俏俏,你太令我感动了。”曾镓枬双眼流泪。星云老道长,往后李俏要是想杀你,我一定帮她捉拿你归案。
“嘉瑜,你别多想,好好的修养。我在你身边,不离开你半步。”李俏拉过凳子,一屁股坐在床边,她要当磐石,做困境中的曾镓枬的基石,不动不摇坚固如昔。
这样,曾镓枬很抓狂:她嘘嘘了呢。你这么杵着,人家还怎么换尿不湿啊?!
这玩意时间久了不换,屁屁很受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