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按时间来说,是曾家请舅爷的日子,是李俏作为曾家人,第一次在夫家以主人的形态宴请娘家兄弟。
然而,李家也好,曾家也罢,乃至整个南湾集,上宁县,都没有了这份心思。
村西昨夜,宾客未散。人多势众下,盗贼宵小倒没有进犯,只在围墙外砸了几个脸盆大的洞口。可是村里另外几家数得上号的富户,全部被洗劫了。
其中,齐发明一家,尤其厉害。
齐仲卿父子对着满目狼藉的家里,有火无处发。“这不是一般失窃人家被翻盗的样子,根本就是有人泄恨一般的在我家发泄。”
这个人是谁?齐发明隐隐地确定了人选。
齐家,昨夜家中赶巧了,恰无一人在家。
齐发明两口子在瓷砖窑睡的,齐仲卿帮着财来在砖瓦窑看场子,而大儿子一家,去了丈母娘家拜寿走亲戚。
家里的活口,就是后院的所有原先还在喘气的生物,此时,都是死物了。
“大勇,你看这两头猪身上的刀口,都是利刃砍的,力气很大,刀刀见骨。”乔婷婷作为昨夜南湾集一带的抵御战主帅,此时一身劲装,虽柔弱却英气勃发。
“窗台上还发现了迷烟,我推断是齐家的仇人干的。”张大勇道,“还有鸡鸭,都是割了脖子斩头,刀刀要命,不像为了抢钱为了求财,来的盗贼是准备杀人的。”
“人不在,拿了牲口泄愤?”乔婷婷很纳闷,这齐大叔一家子,她也有接触,人挺好的,怎么会结下这么大仇恨的冤家啊!
“不管怎么说,齐家的情况特殊,咱们要跟这边的里正单独提出来。说不定这伙盗贼,就是齐大叔的仇人带来的。”张大勇的分析,乔婷婷很是赞同。
昨夜,乔婷婷半夜起来给宝花把尿,凭着自己武将世家子弟的灵敏耳力,她发现有外人意欲对上湖村的“无忧作坊”进攻。
张大勇在作坊里面值班,她猜他不知道外头情形,无奈之下,把自己两人才知息的信号弹连放了三枚。
张大勇获悉危险,立刻在作坊里面组织了工人自救。
一部分人在内,围墙上架梯子,滚烫的开水泼向爬围墙的盗贼。
他自己则带着卫队,从暗道绕到作坊外头,切西瓜似的手起刀落,杀红了眼。
他是军人,不要以为这几年回归老家安居乐业,就会堙灭了体内对狼子的狠戾。
对于进犯他领地的人和贼,该杀的时候,决不手软,虽然他本性憨厚可爱。
上湖村原本不富裕,依靠“无忧作坊”倒也收入稳定,但是远达不到作为盗贼眼里费力费脑抢劫的目标。
张大勇和乔婷婷商议后,把上湖村留给村里青壮年和作坊里的卫队来清扫,他俩带着武器,火速赶往南湾集。
南湾集的富庶,远近闻名。盗贼既然知道抢劫“无忧作坊”,那就必定要吞了南湾集这块肥肉的。
果然,一路上都是黑衣贼寇,两人都不敢暴露身份,仗着熟悉弯叉小路,火速赶往南湾集报信。
然而,有备而来的盗贼,已然开始了抢劫,张大勇不得不就近捶开了砖瓦窑的大院们,带着这里的伙计开始抵挡第一波进犯的盗贼。
乔婷婷和齐仲卿策马回村,一个去找蒋大光报信,一个到南湾集大央地敲警钟。
此时午夜刚过,睡梦正香的村人,几乎都被震耳的钟声惊起,加上蒋大光等村里头头敲锣打鼓的预警:盗贼进村,起床抓贼。
一时间,南湾集火把簇动,人声鼎沸。
什么样的武器都出场了,柴刀,菜刀,锄头,扁担都是常规武器,二奶奶等人,脸洗衣服的棒槌都用上了,老妇之勇,盗贼惊呆。
在乔婷婷的指挥下,南湾集上下一心,痛扁了进村抢劫的盗贼,财务损失虽多,庆幸人员有伤无亡,不幸中之大幸。
大约寅时中,各家各户惊魂稍定中,疲倦至极,人人都瞌睡袭来。
却不料,一伙人员数量更多,来势更为凶猛的黑衣盗贼,从小迎港码头上岸,一路直奔南湾集而来。
这帮子不同之前为钱而抢劫,他们似乎更为凶残,南湾集的瓷砖窑也是他们的目标之一,南湾集的“无忧作坊”也是此行目的,南湾集的癞头山也要搜刮,……南湾集,就是他们此行的绝对目标了。
张大勇和乔婷婷两人,带着临时组建的德清,石磊等没有实战经验的乡勇武士,且战且败,且败且战,眼看就要抵挡不住盗贼进攻,南湾集之危,如火烧眉。
天佑南湾集!
曾镓枬一行人,及时赶到助站。
这是高出南湾集本土武力值几百倍的力量,有了他们的强援,乔婷婷整个人都振奋了,“乡亲们,咱们有援兵到了!咱们保家卫门,是把贼寇杀光。”
一个女人,一个较小文弱的女人,此时喊杀喊打的,竟然听的众乡亲都热血沸腾。
一个个挥舞着武器,揪住一个入庆者,十几个人围殴打杀,群情激愤,棍棒无眼,打死活该。
帅哥一号章北,他正和主帅乔婷婷说:“嫂子,你带人守住村口,我们和张大哥分开几路,去其他入口劫杀盗贼。我和小郎……”
“嗖”的箭翎飞颤而来,帅哥一号眼看着曾镓枬后背要被射穿,他一手揽住曾镓枬,半个身子旋回,毒箭如他所愿,没有伤害到曾镓枬半分。
淬了毒的箭头深入他的肩窝,毒发迅猛。章北吞下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面有娘亲配制的救命丸药,他对娘亲的医术,从来没有过一分半毫的质疑。
“嘉瑜,你新郎官的喜服,太引人注目了,他们就是被这身喜服吸引的。”章北这话音刚刚落下,曾镓枬已然发疯。
捡起章北惯用的长剑,合着自己的软剑,双手发力,双剑起舞。
冲入敌阵,丧失了理智,只想着要杀了这些人给心上人报仇。
“我的人,我可以伤,可以射,可以刺,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给我师兄射毒箭,我要你们有来无回。”曾镓枬一身喜服,溅上了鲜血,也还是一身红。
她杀红了眼,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自己怎么受的伤,呃,她真的不记得了。
所以她也没有办法告诉李俏,她的下面,是为什么被切了的。
“云麽麽说,她的药只能她给你换,别人不许碰。嘉瑜,我只能在这里陪陪你了。”李俏这会儿又瘦了好多,颧骨都露出来了,一点儿也不美丽的说。
“俏俏,你去睡吧。你在这,我很愧疚。你去睡一觉,醒来再来帮我梳头发。”曾镓枬觉得她快要被憋死了。
这个老婆太爱自己,太在乎自己,她很不自由!
“你不去睡,我也休息不好。你这么熬下去,我会心疼的,你别叫我心疼,好么!”曾镓枬把昨夜章北跟她睡的暖心情话,复述了一遍给李俏。
李俏心里感动,道:“嘉瑜,你都伤成这样了,还在关心我。我马上去睡,不让你心疼。”
“好俏俏,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养病。去吧,好好睡一觉,明天我想吃羊奶蛋糕了,要你亲手做的。”曾镓枬确实好久没有吃到了,馋的慌。
“那我现在就去做!”李俏起身,却被曾镓枬拉住手腕。
曾镓枬道:“明天,中午,昼饭。”
“好。”李俏答应曾镓枬,她寻思着待会儿就去豆腐坊大厨房里,捣鼓几个不同口味的蛋糕。
云麽麽在花厅,见到李俏开门出来,和蔼的招呼她过来:“我这里有很多夫人给我准备的燕窝粥,少奶奶陪老婆子用一碗吧。一个人吃没胃口。”
李俏自己真当的,是一点胃口也没有。
昨天成亲没吃畅快,今天白天压根儿吃不下,这都半夜了,她不觉得饿也想不起来吃,饿过头了,吃不吃都无所谓的。
“来,少奶奶,你的少一些,我的多一些,咱们吃饱后,才有精力照顾里头那两个。”云麽麽推了碗盏到李俏跟前,“里头放了好些好东西呢。”保管你吃完了睡成猪。
从来没有来自身体自身的,吃不下经验的李俏,这会儿真的是不用装都变斯文了。
一勺一口,一勺一口,慢吞细咽的,心优夫君的李俏,好歹是把那一碗含料丰富的燕窝粥给喝完了。
云麽麽叫她:“少奶奶,再来点?!”
李俏摇头道:“不用了。”
顷刻间,睡着了!
“新郎官,你媳妇睡着了,你好去放水了。”云麽麽优雅的喊出大白话,章北不敢笑,憋的伤口差点儿迸裂。
“娘亲,从来都是表里不一的。师妹你习惯了就好!”
曾镓枬,哦,现在李俏睡着了,可以叫她本名甘嘉瑜了,道:“你亲娘呢,叫你亲娘出来和我过。”
“娘亲最亲!”章北道:“亲娘她早作古了。”
“师哥,对不起。”甘嘉瑜道歉。
“嘉瑜,你别挂心上。那个,我们就见过亲娘两面。”章北跟甘嘉瑜说起了藏了许久的身世。
“八年前,亲娘走后,娘亲接了姨娘和妹妹回来医治,但是我们最终还是没有留住妹妹的命。
我和我哥从小到大也没见上十次,那次和姨娘,妹妹在一起的两个月时间,是我们自娘胎出来,在一起的最长时光了。
我们兄妹三个,长到十九岁,第一回团聚,也是最后一回团聚。
之后妹妹走了,姨娘也跟着妹妹走了。我们章家,簪英之族,在这世上就剩下我们兄弟俩了。
今天你也看到了,张大嫂她其实,她其实—是我嫂子。亲嫂子,宝花是我们章家的孩子,我哥的骨肉。
我哥和我是孪生子,长得一摸一样的,那个他们刚成亲的时候,嫂子她都分不出来我们两个谁是章北谁是章南。
那次在上湖村,你误会我们了。
那天嫂子认出我,很激动。嫂子说她很好,宝花也越来越健壮了,她总算是替我哥把这点血脉保住了。
我都没来的及跟她说:我哥还活着呢。
你一来,就和你媳妇开始吃醋,到现在我都没机会告诉嫂子,宝花她爹马上就要来见她们了。
呃,她和她那个男人,我猜应该是假夫妻。”
甘嘉瑜讪讪地,问道:“那个刺伤的地方,你还疼么?”
“疼。疼一辈子!”章北故意皱眉,道:“平白无故被人撵着打了几个月,受了伤还要被人捶,我受的伤太严重了,一辈子都好不了。”
甘嘉瑜扭头看他,道:“那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你停下不吹,就又疼起来了!”章北撒娇。
“我给你吹,吹一辈子。”甘嘉瑜鼓着腮帮子,轻轻的吹着。
至于这口里的小微风吹到哪儿了,谁又知道呢。
反正章北觉得,是吹到他心坎里了哩,倍儿舒坦倍儿美!
“师兄,我们能走动了,就去看看宝花吧!你还是人家亲叔叔呢……”甘嘉瑜声音渐低,睡意朦胧。
“是要去!”章北道:“我想问问嫂子,她家咋就一夜之间满门抄斩了呢?她又是怎么来的这南湾集避祸?”
哥们,您还是问天上飞云吧!
*
李俏的一角,睡的极其漫长。因为药物助眠,她足足睡了五个时辰,才醒来。
中午的阳光,洒满庭院,空气里还有隐隐杂夹的腥臭味,腐臭味。
和她正在清醒的脑子,非常的不和谐:她在想的是做哪几种味道的蛋糕,嘉瑜会多吃一些。
“少奶奶,您醒了么?”春华在床头小凳子上守着她做针线。
见她睁眼,问道:“是现在起来熟悉,还是再躺着松散一会儿?夫人吩咐,叫您不必急着起身,回门的事情,她和老爷已经替您和少爷去过了。”
“回门?!”李俏掀开被子,问:“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春华替她穿好鞋子,答道:“已时中了。少奶奶可要洗漱?”
李俏差点哭了,“我怎么能睡这么久啊?嘉瑜等着我给他做蛋糕当午饭呢!”
春华无奈地跟她进入卫生间,帮着李俏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停当,看着夏盈跟着她出门,不由和秋实说道:“少奶奶真的是个风风火火地人啊!”
秋实点头她也看出来了。
带着丫环回门的曾家少奶奶,李家大姑奶奶,李俏同志,跑到村西露了个脸,就把正在厨上忙活的范娘子拉走了。
她急需一个熟手帮她搅蛋液和打奶油,不然,她的相公就得挨饿了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