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俏捂着振龙振凰的耳朵,屏着呼吸,贴躲在胡同转角黑暗处。
这铿锵的金属交接声,不是李俏所熟悉的生活状态,她一阵一阵的后怕,双股颤颤,不扶墙难以站立。
这样的生活,李俏有点儿厌倦了。
“夫人,又让他们跑了!”
“势必要在泉州城内抓住他们,这里头有咱们将军要的大鱼。出了泉州城,就是他们自己的势力了,你我都没有能耐使出半点手段。”这个声音,李俏听着耳熟,一时半会儿却又想不起来是谁,在哪里听过。
“夫人,你们的人手脚不干净,你回去多加管教吧!”这个声音,李俏也听过,她还能记得起来,就是在妈祖庙里听到的那个最为理智的,点出大家都是反贼的那个人。
那些人都追到了泉州?泉州不是振龙家的势力范围么?为什么此时就像被剁了爪子的龙虎,任由他人骑上头来?为什么嘉瑜在自己家的地盘上,还要被逼的这般狼狈?.......李俏的疑问一箩筐,随着这对话的两帮人走远,她依旧没能相通一星半点。
“阿姐,我们回客栈吧。”振龙额头的汗珠子闪闪发亮,“我们回客栈等小郎姐姐。”
“是的,我们回去等他!”李俏想起,自己的住址,嘉瑜已从海蛎煎的摊子上得知了,眼下这个藏身处被毁,“嘉瑜极有可能去客栈找我们。”
漫长的等待,加重李俏不安的内心,来回踱步以排解心中的担忧。
月光皎洁,如果这还是在南湾集的乡居生活,李俏能摆上一桌酒菜,夫妻二人对月小酌。
可是现在是刀口舔血的逃亡生涯,一罐子红泥小炉上煨出来的白米粥,叫饥肠辘辘的甘嘉瑜吃成了人间美味。
“俏俏,我把秋实和安神医送上了船他们应该已经到姥姥家了,等今夜我们四个也能回家。“甘嘉瑜的气色依旧很差,只是伤痛在生死面前,被她忽略了。
“我听你的。”李俏乖顺的如同一只猫,乖乖躺在振龙和振凰的中间,不劝甘嘉瑜睡床。
再没有药丸可以缓解身上的疼痛,甘嘉瑜全靠毅力强撑着,努力不叫自己嘶喊出声,冷汗一阵,热汗一阵,身上的衣衫早就湿透。
今天把武力值几乎为零的安以轩,和受重伤的秋实送到了自己人手里,已经预支了她所有的力气,撑到半夜来客栈,她真的有想睡死安息的念头。
可是她的后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妻子”,两个她为之倾尽青春年华保护的幼童,都是她肩上的责任,她不能丢下不管。
当你,十四岁的她,因为相貌相似,被选中做了替身。几经刺杀下毒,全靠自己命大福大,躲过了劫难的同时,也把自己锻炼到了极致。
后来被替的那个人越长越高大,她这冒牌货在怎么努力吃喝,也达不到魁梧的境界,替身越替越不像了。
就将要恢复本身的时刻,冒出个星云老道,一张嘴开开合合一番胡说八道后,又一次陷害她成了别人。
不过这一回,她顶着的是曾家小郎的名头,“曾稼枬”这个人的危险性其实并不大,她就是个竖起来的靶子,真正要保护的,是胳肢窝底下的六个三五岁的小萌宠。而这六个中,睡着了还紧紧抓住李俏不放的两个,是重中之重,舍命要保护的。
可以说,自从她和曾大踏上船板启程的那一瞬间,她的一生荣辱生死,已经由穆家的嫡长子转换到了嫡次子身上。
振龙身上的秘密,知道的大概也就七八个人。振龙的父母亲,在目睹次子出生时那满天彩霞,仙乐满室的奇异后,就考虑要把次子藏匿的事情。
长子,是他们的命根子,次子,是他们的心头肉,一明一暗,多做防备。
振龙的脚底,从小就贴着一层膜皮,由云麽麽制作,“曾夫人”给振龙贴。嗯,曾夫人是振龙母亲的奶娘,从小振龙在她的怀抱里安眠。
同样的,甘嘉瑜十四岁之后,也是跟着穆家的嫡长子,振龙的大哥哥一起,在曾夫人跟前要吃要喝,完全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穆振天。
曾夫人发过誓,穆家两个孩子,她居正对待,震天的心思,振龙的秘密,她绝不会透露给任何人知道。
甘嘉瑜也发过同样的誓言!
作为主子,她给振龙洗了三年的澡,给振龙贴了三年的脚底膜皮,而后曾大接班,她和曾大的默契,比和章北都要来的深。
然而,他们死守了多年的秘密,竟然被李俏知晓了。
就在刚刚,李俏给振龙左脚套袜子时的小心翼翼,甘嘉瑜明白李俏是知道了。
这不怪李俏,两年多的时间,一直在粤省境内兜兜转转的折腾,也没有个候补的人为振龙提供膜皮遮挡,时间久了,显露真容太正常不过了。
“俏俏既然可以一直陪伴护送着振龙振凰,她这么护犊子的一个人,会明白身上的担子重量的。”甘嘉瑜思量到此,心里平静,终于抵挡不住重重袭来的困意,趴在客栈横梁上睡着了。
*
去姥姥家的船,不在码头。
郊外的海滩,怪石嶙峋,惊涛拍岸,白浪逐沙,有那村妇打版的女子,斗笠面布的包裹严实整个脸,弯腰在海滩上赶海,不时抬头张望,等着她要接待的人。
甘嘉瑜腹部的刀口崩开了,鲜血渗出棉布袍子,点点如梅花绽放。“俏俏,待会咱们姥姥会派人来接我们的,你带着振龙振凰先上船。”
“那你呢?嘉瑜,你的伤必须马上找安以轩去止血消炎了。”李俏心疼有开始发作,甘嘉瑜的疼痛,她恨不得能替代。
“我不能和你们一起回去!你看到没,那个女的,那个女的就是要咱们死的人。她能摸到这里来,说明那个出卖我们的叛徒,还是没有揪出来。我不能回去,我得引开她!”甘嘉瑜咬牙,不知道是恨的还是痛的,倔强的脸上满是痛苦。
“那个帅哥二号说他有怀疑的人了!”李俏道。
“有说是谁么?”甘嘉瑜的脑海里也冒出来一个人,“我几次怀疑是他,但是没有证据。”
李俏摇头,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许她都没有见过。
甘嘉瑜带着李俏,又潜回了礁石那头。
潮水在正午时分开始上涨。
退回海边小村,李俏重新为甘嘉瑜绑紧了止血布带,再一边拉一个欠身躲好,等着甘嘉瑜把人引走,等着姥姥家的人来接。
一个时辰的等待,李俏一边屏声静气的等着,一边又牵挂甘嘉瑜的处境,只觉得每一秒都是煎熬,每一分钟都是折磨。
海天交界处,依旧白茫茫一片,没有船只前来。
海滩吃赶海的人却越来越多了,一样的都是面布紧裹,分不清男女。李俏的心越发的往下沉,拉着振龙振凰的手,开始冒汗。
“阿姐,你看,小郎姐姐带人来了!”振龙眼尖,发现了远处带着大队人马过来的甘嘉瑜。
“我们去接她们!”振龙兴奋的,就要高喊,被李俏一把捂住了嘴鼻。
“那不是嘉瑜!”嘉瑜腰间的伤,午间还在流血,怎么可能这半天时间就会腰杆挺直,大步流星的走来?!“那是假扮的。”
不用说,目标就是要回姥姥家的李俏三人。
今日,是决计不能回姥姥家了!
“振龙振凰,咱们不能露面。”李俏看着远方说道:“这个海边小村也有了叛徒。咱们在这里上船回姥姥家的希望破灭了,阿姐带你们回城在想办法。”
可是回城这条路,也走不通,至少,现在不行。
此时,三人是在浅海礁石后面藏身,后面是海,前面是敌,如何上岸?
拖下去,等这些人走么?
瞧瞧这炊烟袅袅的村庄四周,暮色正在拢起,李俏是不会水的,黑暗中涉水上岸,她想都不敢想。
再等下去吗?等到子夜涨潮,踏浪乘风?去跟海龙王报到还差不多!这可是真回姥姥家了,再也别想人世间的美食了。
海风带着湿寒,侵入三人湿漉漉的衣衫,振凰的牙齿开始打架打架了,振龙的小手,触及是一片冰凉。
又冷又饿又没用希望,李俏又想把自己绝望的情绪,发泄一番。
但是她不敢!喊声能招来凶神恶煞,身首两处正是人家想要的,李俏这个不怕死的,不想死的这么快。
亥时,夜色清冷,月光明亮,距离涨潮的时刻,已经不远了。
海水有涌动的韵律,在脚上为三人送去料峭春天里的凉爽,李俏被冻精神了,脑子也开始重新运转。
“老天爷,您在冷一些!冷到他们受不了了,他们离开了,我们三个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李俏的祈祷,真诚又无望,她自己也不抱希望,要是老天爷真能听见就好了。
“等死么?这不是我的风格啊!我上辈子等死,死的毫无价值,难道这辈子还要死的这么没有意义?哪怕被抓住,我们只要没有当场被砍死,就还有一半活下去的希望。我得活着。骨气?等我活着再说吧!”李俏打定主意了。
颤抖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了振龙振凰耳边,“阿姐准备冒险了。借着他们篝火的光,还有月光,我们涉水上岸。我们要把自己当羊,送入虎口了,你两敢不敢?”
“被抓了也比在这里被海水冲走强吧。阿姐,我们上岸去。”振龙发青的小脸,一脸的坚决,道:“又不是被抓住马上杀头,没有什么可怕的。”
他明白自己的身份一旦被确定,那就是重大的筹码,好处好喝的养着他,以换取最大的利益。杀死他再做交易,一般的蠢人是做不到的。
哗哗的海水涌动,把李俏三人涉水的声音掩盖了。被冻透的双腿,艰难缓慢地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一步一步往海滩挪进。
“最不济就是被抓,去吃人家的免费饭菜喽。难不成还能比被冻死在海里更惨啊?阿姐,你就大胆的迈开脚步往前走吧,我们永远跟你在一起。”振龙的气势,一向很足。
李俏哈着白气,一点点用脚尖探着的往前挪动。“你倒是迈开大步走一个我看看,这么深的水,我拉着你两能站稳就算是不错了。”反正也做好了被抓的打算,李俏说话声都放开了。
“阿姐,我错了!”振龙认错的态度也是真诚的,他不敢放开李俏的手,浮力太大,他要被漂移了。
“他们会不会看到我们了?”振凰的双眼,盯着海滩上的篝火,移不开了。那里散发的温暖,她很想立刻就去拥有。
“应该吧。”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好的月色,李俏觉得对手早就等着她们自投罗网了。
水从腰间,下降到了大腿,那几十人的追兵,没有发现异常。
水从大腿,下降到了膝盖,篝火边的几十人,依旧睡得呼噜声四起。
水从膝盖下降到脚背,月色下团团围坐在篝火边的的几十人,听到的只有海浪涛声。
把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的退回到左胸,李俏三个再次躲进了海滩礁石后面,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妈祖娘娘保佑!”振龙双手合十,祈求道:“您保佑我们顺利逃出去,我长大了给您重塑金身。”
人就是这么奇怪的思维,一旦达成了第一个目标,就会肖想第二个更加远大的目标,这个可以称之为追求,也可以理解为索取。
反正此刻的李俏三人,不再是单纯的求活命了,她们要求顺利逃出小渔村,回泉州城静待姥姥家的人。
但是这个目标,同样是万分困难的。这块礁石,又小又窄,距离这帮追兵实在太近,天一亮,必定就成了瓮中之鳖,百分百的要被抓住。
四顾茫茫沙滩,竟然没有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如果离开这里,李俏想不出来是三个人被捆绑在一起比较壮观,还是单个捆绑比较自由,说到底还是逃脱不了被捉的命运。
月上中天,这海浪声越来越大,海水的涌动力度,也比之前更为凶猛。涨潮了!
沙滩的篝火也维持不了多久,即将到来的海浪,要将水火不容这个词,演绎的十分精确。如此一来,这块礁石,也许就是这帮人的新聚集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