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俏万分歉意的对胖大娘母女道:“病还没有好呢,这下又虚又困都起不来身,失礼处请大娘见谅。”
“我哪是那种人啊!你好好照顾我的振龙小哥儿,振龙他娘。我们明天再来。”胖大娘母女留下一堆跟她们体积相对称的礼品,依依不舍地表示,明天再来看振龙。
“反贼穆渊博,穆天泽,……天下通缉,万民可斩……”振龙难以想象,自己的父亲兄长,竟然兵败了,成了通缉犯,自己历经九死一生,辛苦跋涉想回去的姥姥家,成了告示里的被捣毁的贼窝。
“那我还有家么?我还回家么?我还怎么回家?家在哪?爹在哪?娘在哪?大哥哥在哪里?兄弟姐妹们在哪里?”一串连锁反应的问题,振龙把自己困进去了,圈起来,不叫外人碰触。
“阿姐,我们怎么办?!”振龙真的病了,高烧中,对着李俏再三发问:“小郎姐姐在哪里?曾大还要我么?我爹娘呢?”
“阿姐在呢!振龙,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李俏拍着振龙后背,坚定且轻柔的拍着,试图哄他入睡。
“阿姐,我不睡,我不敢睡!一闭眼就能看见好多好多追兵,好多好多死人,好多好多鲜血……阿姐,我害怕我一觉醒来,你不见了,你不要我了。”振龙的联想力太丰富,他把这段时间和姥姥家的失联,都套上了被抛弃的外套,他害怕自己真的就成了五爹娘无亲人的浮萍。
李俏含泪发誓:“阿姐绝对不会抛弃你。阿姐陪着你回姥姥家……”
“阿姐,我只剩下你和振凰了。阿姐,你不要怕我啊!”十岁还不到的孩童,凄苦哀求的泪脸,李俏不忍看他。
李俏抱着振龙,振龙拉着振凰,振凰挨着振龙,彼此信任,彼此相依,在风雨飘摇在命运低谷之期。
“振龙,在喝点粥吧!”李俏几乎是连哄带骗加哀求了,手里的半碗粥,振龙怎么也吃不下。
“阿姐,我比中午多吃了三口,睡前,你再喂我。”振龙也想早点儿好起来。他得出门去看看他留的记号,曾大是否有看到。
其实这种几率小的不能再小。曾大的伤势是否痊愈,曾大有没有看到他沿路做的标记,曾大有没有在江南道省城,……振龙得到的到底还是令他失望了。
省城的大街小巷里,传遍了反贼造反的各版本谣言,好心来探病的各位街坊,把谣言再次加工修饰成自己心目中的模样,说给知音小哥儿听,比如穆渊博死不瞑目,比如穆渊博五马分尸,比如穆渊博千刀万剐了。
听的振龙的心焦躁不安,身体愈发虚弱。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竟然成了一副难以支撑的病骨。
李俏暗地里哭成了沙漏,面对振龙振凰,依旧要装出:“别人瞎说的。”请医煎药,把自家关闭在振龙的病情里。
“不能想太多。只相信一条:吉人天相!”李俏对自己的要求真的很低!“只要我有信心振龙的亲人都好好的,自然可以影响到他们两个,心病去了,振龙肯定能好起来。”
“阿姐,我们不能在傻等了。”振龙生怕自己熬不过去,小小年纪的脸上,竟然有了老人交代遗言时的表情:“我走后,你们两个好好活着。……”
李俏一把捂住他的嘴鼻,告诫他:“闭嘴!我还没有活够呢!你别胡说八道让我生气。”
这娃得给他下重药治一治了。
没事谁老去城门口瞎转悠啊!这两天稍微恢复了一些体能的振龙,一个劲儿的要去城门口,他要亲证胖大娘说的通缉令的真假!
李俏脑子想破,才制定一个绕来绕去的,外出“烧香还愿,游玩散心”路线,全了振龙的心思,也能回答热情地中老年妇女一丝不苟的询问。
知音,哪里就是这么容易当的。
“阿姐,我们们回去吧!”振龙在公告栏下丧神丢魄了一阵之后,突然眼神发亮,急促地跟李俏要求。
牛动力的敞篷跑车,行走在回家的路上,振龙乌漆漆的眼珠子,不停的在街道两边搜索。笑意渐起。
“阿姐,我想吃葱包烩儿了。”振龙对李俏道。
“阿姐去买。”
“阿姐,我们下车去吃吧。”振龙歪着脑袋看李俏,一本正经的说:“到摊子上去吃。吃饱了走着回家。”
李俏有些诧异。
但是振龙虽小,却不会故意的耍小性子,他这么要求,李俏当他是真饿了。
振龙选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好,盯着店主放葱的篮子,一秒就发现上面有人给他留记号了。
这已经是第九个记号了,只要第十个记号出现,他就将画完整他的特殊暗号,指引曾大来找自己。
“阿姐,我们打包回家吃!”说风就是雨的,振龙一下子又起身要回家了,李俏紧随其后,不敢叫心里的小鄙视表露出来。
“阿姐,管家在省城。他看到了家里特意为他留的美食。”把声音压到最低,对李俏诉说他内心的激动。
“曾大?!真的?!”李俏眼角的笑容,绽开如花,这个消息就像黑夜里的指路明灯,“我们姥姥家派管家来接我们了!”这说明滞留省城的时间是有限的了。
“我们回家。”脚步轻盈,神清气爽的振龙,央求李俏买个猪脚回家,“家里的咸肉和鲜笋一起炖猪脚,管家能吃三碗米饭呢。”
“这是必须的。”李俏大方爽快的掏了腰包,顺带再跟隔壁卖菜的大娘买了一捆菜苔,“这个管家也喜欢吃。”
满心欢喜地在家等待,振龙还特意叫李俏给他洗了个头,躲屋里升起大火盆,把自己搓掉了三层皮。“我要干干净净的跟着管家回姥姥那里去。”
最期待的亲人,最牵挂的亲人都在姥姥那里,振龙期待和他们见面,和他们团聚,再也不想分离,最好不过一家人同甘共苦的日子了!
这天,满腔期盼没有等来久盼的管家,振龙热情依旧:“我明天去看看,最后那个记号出现没有。”也许管家迷路了,也许管家太累睡过头了。
希望,还在。
今天,明天,振龙想着管家总不会叫他等到后天的。
“是要给你家小龙哥补一补,这场风寒可把他损到了了。”卖肉的屠户娘子,对连着三天买猪脚的丑寡妇,非常欣赏。
又丑又穷的一家子,能为着孩子的身体,淘尽荷包给娃买好吃的,这就不是一般败家娘们做的出来的豪爽举动。
当然,屠户娘子能做此想,最主要的是猪脚难卖!
都是骨头,远没有肥汪汪的大肉受欢迎。这个丑寡妇钱不多,买猪脚还爱选大个的买,这种有点儿傻的主顾,给她来两打都不嫌多的。
曾大吃不上李俏特意为他烧的心头好了,连着三天闻着李俏熬炖的猪脚鲜笋,香味浓郁扑鼻,曾大的口水有泛滥之势。
没有办法,振龙留在小摊筷子桶上头的暗号,他几天前就给了回复,但是他后悔了,他身后跟着的尾巴,远高于闽粤之地的对手,他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他现在面临的敌人,来自穆家内部。
他的手下队伍,出去已经走了的兄弟姐妹,其他人如数按计划“兵败溃逃”了,江南道的各个地方,都有他布置的人手。
这里,本来就是曾大的势力范围,他已经营完善多年了。
“悄悄,对不起。我们还不能露面,潜在的巨大危险不揭露,危险性太大,振龙他们就不能回姥姥身边。”曾大在炊烟袅袅的烟囱后面擦泪,熏死个人了。
振龙出门时,兴冲冲,等会儿回来,就蔫蔫的没了精神。任由李俏再怎么买骨头熬汤,他依旧瘦的排骨嶙峋,倒也符合大病初愈的模样,引来了他众多粉丝的更多心疼。
这种煎熬等待中,李俏仿佛开了窍一般,自动脑补了很多很多曾大的境况,,以及振龙的处境,思前想后为了安全着想,她决定搬家。
“阿姐,搬家可以,不过不要离开这片区域。”振龙几乎是哀求李俏了,他没有办法放弃十个里已经出现了的第九个暗号,“曾大会来带我们回家呢。”
“振龙,你听阿姐的话,阿姐不会害我们的。”李俏和振龙谈崩了,振凰坚定的站在李俏之一头,柔声细语地劝振龙改变主意。
“曾大为什么不来?以他的本事,肯定是不会因为打不过别人才跑的,他肯定是因为要保护我们,才不来跟你接头的。”振凰的话,就是李俏分析过的。
“你画的第九个暗号,离清河坊多近啊,曾大能找到小摊子,别人也可以的。咱们在这里,迟早会被认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搬家,然后你重新画第一个暗号,等曾大露面。”
“振凰,你说的这些,阿姐也跟我讲过,我是担心曾大他不知道,咱们搬家的意图,以为咱们遭了不幸。”振龙也有自己的坚持。
“不会的!曾大知道咱们怎么想的,振龙,阿姐保证曾大会来找我们的。”李俏几乎是哀求了,“咱们真的得走,这一块哪个街坊不知道咱们家啊,随便一查咱们就会漏馅的。”
振龙犹豫了。
曾大离他如此之近,他没有办法掌握相见的契机,甚至没有资格决定见面与否。
这让他感到自己很沮丧,很悲哀,还有渺小,他想改变现状,他想得到一些什么。
他的姥姥家,从三岁开始那就是个梦想般的存在,他要费多少努力,才能被允许回家一次,“阿姐,如果我能强大到任何地方想去就去,你和振凰就不用听心掉胆的生活,不用居无定所的漂泊。”
十岁的少年,隐隐地有了微许的心理改变,天真烂漫的童心童趣,也许再也不会回到他身上了。
“阿姐,搬家!”振龙决定了,小事他不再插手坚持,大事他不再开口决策,保住性命,才是他要做到的第一步。
在他羽翼未满之前,他要抓紧一切时间,拼命学习汲取营养,武装自己直到可以自己想回家就回家的那一天。
收拾了必须要带的东西,李俏又烧了一锅雪白的大米饭,准备用来炕锅巴。这玩意顶饿,保存时间又长,放了盐巴炕的焦黄,就是逃亡自驾游的必备良品。
关键是振龙振凰都爱吃。
“阿姐,饭团也捏一些,明天搬家路上当饭吃。”振凰心细,她记忆力这清河坊在省城南面,明天要去的笕桥小镇,在城外的东北方向,几乎是横跨了整个省城。
她不认为明天,在躲避盘查后,还有精力来烧饭。万一路上被看破伪装,立刻转入狂奔状态后,那就更得备好人和马的粮草。
“黄豆还有,晚上就给“向前跑”喂上一些。”没给这匹大黑马取名“向钱跑”,李俏觉得很遗憾。但是目前的实际情况,还真是前比钱更实际。
所以她妥协了,还有大黑马没有沾染李俏的钱香之气,保持着骏马奔腾的气势,向前向前向前,向前的马儿有豆吃。
油灯在夜风中摇曳不稳,李俏护着星点灯火,用肩膀推门回屋。
屋内静悄悄地,没有振龙和振凰的声音。“你们别和阿姐开玩笑,快出来……”李俏哭声压在嗓子底下,脑门上的汗一下子就急出来了。
“振龙,振凰,你们乖啊,别躲了!”李俏最害怕的就是这样子,振龙振凰在她这里没了踪影,生死不明,她无法承受自己没能完成护卫的任务。
“悄悄,我熄灯了。”甘嘉瑜从背后捂住李俏的嘴,顾不上呆若木鸡的李俏,带着她旋进内室。
春华秋实,夏盈冬暖,还有自己身后的甘嘉瑜,李俏觉得幸福来的太突然了一些。
尤其是振龙振凰安好,甘嘉瑜的伤势貌似痊愈复原,这个小小玩笑,不入幸福的热泪盈眶的李俏的眼。
“悄悄,我们今天还没有吃吃东西。”甘嘉瑜被李俏抱着,无声的哭泣!咕咕作响的肚子,令她万分尴尬。
“有现成的饭团,锅巴。”李俏献宝似的地端出来,道:“你们快来吃,还热着呢。”
“行,吃饱了了咱们就走。”甘嘉瑜饿坏了,三口两口就吞下一个拳头般大小的饭团。
“回姥姥家么?!”振龙急切想知道的事情,李俏也想知道,她率先开口问道:“我们姥姥家搬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