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嘉瑜凝重了脸色,看着李俏三个期盼的目光,她很为难。
“振龙,振凰,姥姥还在搬家。咱们今天就去和他们汇合的,然后一起去姥姥新家。”春华替甘嘉瑜说了,她没有被要求过必须守口如瓶,不能泄露半分。
她不但说了这些,还告诉振龙,“曾大早就找到你们了,不过他不方便来见相见。还有章北和章南,他们也在省城,等着我们一起出发。”
李俏一想到章北章南也一路同行,就跟吃了定心丸一般的稳当,笑的咧了嘴,“我们现在就走么?”
甘嘉瑜摇头,“戌时出发。明天天竺寺菩萨做法事,出城的人多。”
“那我再烧锅白米饭,多捏些饭团子,咱们路上人多,好当饭吃。”李俏这个人,一旦觉得自己没有了压力,她就会变成可爱的小女人,小心思偶尔也是很细腻的。
进香出城的队伍,排的老长老长。李俏的马车,淹没在省城富裕人家的车队里,显得毫不起眼。
为了保险起见,李俏把振龙和振凰又塞进去了夹层,自己依旧是丑寡妇的打扮,带着一篮子的饭团锅巴,大大方方地接受了盘查,“去给菩萨磕头,散个善缘哩。”
“又是去上天竺进香的。”守卫挥手放行。
实在是今天因为这个缘由出门的人太多了,进城出城木佬佬长的队伍,上头有令不许借此佛门盛事盘剥百姓,搅和了一桩好生意。
没有油水的活,干那么认真做什么。
这是彭泽下的守令,如同春风吹拂人间,借了春风的李俏等人,十分顺利的离开了省城,北上松江府。
而同一天离开江南道的李姣,因为彭泽的重审重判,死刑改成流放,八千里路云和月,从此流放北凉关。
在彭泽的计划里,有用的人才,都往北凉关输送,要保护的人也往北凉关流放,“北凉关是这些人的最后安身立命之处,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要给家里留一个能生存下去的地方。”
当然,江南道的长治久安,是他彭泽的肩上的责任。
就像刚刚送走的那夫妻两个,已经开始了征服天下的征程,人家说要把盘踞在江南道外海的海盗势力,肃清了。这一来,彭泽感到肩上的重担卸去了一份。
作为代价,彭泽的江南总督职位,必须要坐的稳如磐石,稳到可以让穆家借力使用。
这个,很难!
尤其是如今韩素被无故削了职,省城里彭泽连个故旧帮手都找不到了。纵使下面县府中,有了自己的势力,但那萤火之光,还不到用的时候。
人才,难得的很。
不过彭泽还是很开心,临海府治下,清波县县尊,探花郎陈晓良被朝廷问罪革职了,彭泽谨遵圣意,一番运转后,也把陈晓良流放到了北凉府。
临行他亲去牢里问候:“我知道你冤,可我能做的就是保你一命。北凉府地广人稀,你往那一站,人才绝顶,风采潋滟,广阔天地任你大施拳脚,比窝在这个憋气的清波县有作为,我相信你。”也相信自己的眼光。
好吧,就这样陈晓良也走了。其实他不得不走,京城的陈府分家了,他这个无父无母的五房遗孤,被家族利益下的家人,推出去做了替罪羊,舍弃了一个探花郎,保全阖府几十个庸庸男丁,这是他祖父必然的选择。
舒师爷信上说他女儿舒静亚,聘给了大太太的娘家外甥,嘉儿佳婿,再没有不满意的。
车晓良笑,这个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佳婿,也许就是最配舒静亚的人了。
临海府里再没有人可以和尹府台做对,彭泽对李家的万种保护,执行到李家,也打折促销所剩无几了。
李家,陷入困境,重重困境,苦苦煎熬着。
*
松江府,曾大也回归了。
李俏乐的跟什么似得,就差在车厢里翻跟斗欢庆了。
“嘉瑜,咱们能在一起了,真好。有你们在,我就能好好的长肉了。”李俏一遍又一遍的说着。
“俏俏,我们一定可以回到姥姥家。”甘嘉瑜也开心,除了云麽麽没能在,其他人手的配置都齐全了。
这支队伍最初组建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厨娘这个职位,这不李俏填充了这个空白,“云麽麽再也不用担心我们饿肚子了。”
李俏假笑到抽筋了,天知道她有多么讨厌做家务活,包括做饭,尤其是洗碗!
松江府,这个此刻是令李俏充满幻想的地方,再过几个时辰,就是李俏今生不愿意回想的地名。
在这里,什么家人,什么亲情,都在自私的人性召唤下,上演着最丑陋的一幕,让人绝望的一幕。
斗大的穆字旌旗,在红日下迎风招展。穆家军的领头人站在旗下阅兵,他是振龙欢叫着的对象,“阿姐,我爹爹,那是我爹。旁边的是我大哥哥。”
几百米的距离,挡不住振龙内心的激动,“阿姐,我爹爹和大哥哥,你看,你看!”
“这就是你爹啊!”长得可真够黑的,李俏心说。
“阿姐,我回到姥姥家了!阿姐。”振龙的兴奋,李俏可以理解。
但同时李俏也吃不消了,一边拉着振龙的手臂,不叫他整个身子都探出车厢外,一边叫道:“你能坐好么?”
振龙挠挠头,吐着舌头坐好。李俏看着欣慰极了。
振龙被曾大送走了,留下李俏和四个丫头,等着曾大四人回来。
李俏满心欢喜地认为,她能睡的安稳,吃的香甜了,再也不用行走在刀口浪尖上,可以安心的做一个贤妻。
“我们今后就是军人了。”这是甘嘉瑜回来,对李俏说的第一句话,“今后,我们就是近卫军团的兵了。”
曾大依旧是首领,章南章北是左右队正,甘嘉瑜负责李俏和振龙等六个人组成的小兵队,她还配有四个队副。
暂定的计划,随大军转辗南北,“找合适的机会,送他们去先生那里。”计划还是老计划,换汤不换药!
经过前段时间的叛徒出卖,穆家队伍里揪出来的隐藏人物交代的实情,叫穆渊博,穆天泽父子惊心动魄。
恼怒,后悔,失望,恐惧,不安,不忍,难舍,几种情绪交织酝酿。
穆天泽对振龙表现的更加不舍了,“跟大哥哥一起沐浴,跟大哥哥一起吃饭,咱们亲兄弟两个,一起睡一个晚上。”
振龙乐意的很,扒光了身子,没有一丝遮掩,赤条条的,享受大哥哥给他搓背洗脚丫子。
回来后跟李俏炫耀:“我大哥哥说我的脚与众不同,他问我能不能跟他换一换左脚。阿姐,我的臭脚丫子有什么好的,哈哈哈,大哥哥竟然这么喜欢。”
李俏重新给他贴上磨皮,动作细微轻柔,一如她早上给甘嘉瑜梳头时的温柔。她心情愉悦,振龙说什么她没往心里去。
这令她万分愧疚,以致她在很长的岁月里,无颜再见振凰。
大军拔营开动,李俏换上了新发的军装,还有蒙面的头盔,乍一看,还挺威风的。
面前是一桌丰盛的饭菜,穆渊博赏赐的,没有酒,菜很丰盛,李俏缺吃不惯。
吃的饱睡的香这话说的一点都没有错,往徐州急行军的大军,根本不是李俏振龙这些人能跟的上的。
索性曾大就放慢了节奏,跟在姥姥家的粮草辎重营后面,寻找机会往西而去。
只是有点不对劲,曾大的头越来越痛,眼前出现了叠叠重影,“我可能头风发作了!”曾大对夏盈说道:“你帮我扎两针。”
“师兄,你的头风好多年没有发作过了,这次看着可有点严重。”冬暖给夏盈打下手,她看着曾大的神情,想起了一个人,“云麽麽给陈大家治头风的时候,说她的药丸子配合安神医的针灸,可以保证五年不发作呢!您下次见着了,一定得好好把您的头发病治一治。”
曾大心头一震,不好的预感强烈升起。他是在安神医和云麽麽共同联手治疗下,才能这么快时间内恢复到以前七成体力,在外佯装痊愈。
头风病,也有一并吃药针灸治疗过。
实际上,包括甘嘉瑜章北章南,身体都是暗伤没有完全恢复,面上强撑着而已。
知道实情的,绝对不超过五六个人,还都是振龙的骨肉至亲。
那么今天的这一桌饭菜,曾大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里头的心思够狠毒,调料也用的太足了。
在自己认为无需防备,也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先把自己撂倒,涣散了军心,然后再解决章北章南兄弟两个,剑刃直指被他们包围在正中心的振龙和振凰。
不动声色的曾大,继续保持着头风发作的痛苦,叫来了章南章北兄弟两个,交代交接。
面色凝重,却又不能把事情说出口,曾大的意见是快速赶上主帅的阵营,寻求庇护。
昆山阳澄湖,月色下湖面平静微澜,惨白的月光,清冷的照泄。
辎重部队的营帐,距离李俏的帐篷不过百米,士兵巡逻不断,帐篷墙面上,倒映着刀枪影子,像那猛兽张嘴,狰狞恐怖。
李俏睡不着,该死的曾大给了她和六个小娃一人一颗消食药丸,说是必须得吃下去,免得半夜肚子疼。
“就这厨子,水平还没有我三叔二十啷当岁的手艺呢,我又没有吃撑,吃什么消食丸啊!饿醒了,睡不着了!”李俏一边埋怨曾大的霸道行为,一边给自己的宝贝们重新塞回衣服夹层。
这都当兵了,女孩子的喜欢的那些东西,还是不要别人看到的好。
甘嘉瑜黑亮的眸子,盯了李俏能有一柱香时间了,定定的,她的心犹如坠到了冰窟窿,没有一丝热度,更没有张口告诉李俏真相的勇气。
章北和夏盈,已经有几分云麽麽的真传,细细探过了大家的脉象,曾大的预感竟然是真的:他们被下了药,每个人身上的药还不同。
针对各自的伤情,对症下药禁锢了功力,导致李俏成了唯一不被药物控制的那一个,半点功夫也不会的那一个。
“悄悄,这是药囊,你带好了。”甘嘉瑜腹部的伤口,像似万蚁啃噬,痛得她想剜肉补疮!
“我也有呢!你自己带好吧!”李俏不想要,倒了水递给甘嘉瑜,道:“你也睡不着么?”
“穿我的靴子。鞋底有银票和路线图,鞋帮有信物,你记住,信物能不用尽量不用。”甘嘉瑜哽咽道:“悄悄,千万要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振龙和振凰。”
“好端端的说这些干嘛?我们不是在一起么?”李俏很喜欢甘嘉瑜的靴子,“你的臭脚都不臭了,可见这靴子质量好的很。”想她穿个布鞋还脚臭能熏死蚊子,“嘉瑜,给我也定做两双。”
甘嘉瑜扳正李俏的肩膀,正视她好一会儿,才把她拢近胸前,附耳低语:“我们都被人下药了,现在连你都打不过。
待会儿你还是带着振龙振凰坐你自己的那辆车,先混在粮草队伍里不要乱动,我们会放火烧粮,等乱起来的时候,你们乘机转回松江府,找机会北去燕州城,我们在燕州城见面。
暗号是……”
李俏脑子一片空白,哆嗦着双唇:“是谁要这样对咱们?”
“对谁都不能说,我们也只是猜测。”甘嘉瑜说出三个字,令她痛彻心扉的三个字,这种痛比身上的伤还要疼痛。
“我想起来了……”李俏从甘嘉瑜怀里出来,强憋着泪,道:“是我没上心,没往深处想……”
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这人心真的太过险恶,一夕之间就能改变心性良善,从天使到恶魔,不过一个念头的距离而已。
“俏俏,说出来都没人信!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把最重要的拜托给你,托付给你继续逃生!”甘嘉瑜还有后面半句话不曾说。
这是曾大的决定:“把生的希望留给李俏!咱们送俏俏一程,让她“死”在那人面前。”
“你除了身上的里衣,其他的东西都不能带走,所有你知道的身份文碟,也不能用。这一次,没有任何助力,全靠你一人了。”甘嘉瑜抱着李俏的腰,深深弯下自己的腰,她已疼的直不起来了。
李俏扶他坐起,轻身再问:“易容的东西呢?”
“没有了。秋实的一切手段,都将在今夜用完,东西不够了,只能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先活着离开大营,再图其他的。俏俏,答应我,你要活着!”甘嘉瑜的汗和泪混在一起,却得压着不能出声喊,不能有大动作。
“嗯。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陪我回娘家!”李俏吸气加瞪眼,才没让眼泪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