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19:45市三中学
龚龑颇有些后悔了。自己不该就这样从女孩的面前逃离了。自从午休之后，他们就没说过一句话。两人间刚刚快要缓解的气氛似乎又蒙上了一层冰霜。
龚龑突然想起，因为过于激动的关系，自己甚至都忘记了用「能力」去辨别散香话语的真伪。不过也无所谓了，自己似乎是相信了她的话吧，不然也不会那样狼狈地逃开了。
但是，相信和接受果然还是有着巨大的差别的。人总是自信过头的生物，很难接受自己不愿意相信的东西，即使那是真实的。
散香倒没把太多的失望挂在脸上。她神情淡然地上完下午的课，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起东西，和同学们道别后走出了教室。
不过平安无事地上完了一天的课，这还是让龚龑松了一口气。他拎起书包走出门去，脚步不自觉地跟在了散香的后面。
“……”
对于跟在后面的龚龑，女孩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自顾自地朝轨道线的站台走去。
啊！好尴尬……是不是该主动道个歉呢？这么胡思乱想着的龚龑不知不觉跟着走进了车站里。
散香和他并排站在站台上等车。龚龑用眼角的余光瞄着身边的女孩。散香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啦？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要理我了呢。”
“……毕竟……我还要监视你嘛……”龚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话显得那么别扭。
“也许，我该向你道个歉。”散香突然说道。
“咦？”
“没有顾及到你的情感非常抱歉，我也许应该表达地更委婉一些。”女孩弯下腰，朝龚龑鞠了一躬。
“啊……不！我才是说了很过分的话。”龚龑连忙摆着手说道。但是少女心中涌动的奇怪思绪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在想些什么呢？似乎就算用上「银」教自己的技能都读不懂女孩的心。
“那我们算是和好了吧？”散香微笑着说。
“唔……”面对她的笑容，龚龑似乎完全没有办法去拒绝她的提议。正在他想要回答的时候，列车带着呼啸声进站了。
他和散香一起走进还空无一人的车厢，起点站上车的人并不是很多，大概是这个时间没有火车班次到达的缘故吧。
将轻轨的起点站放在火车站边上，主要也是为了方便进出火车站的旅客。
“今天也会继续调查吗？”龚龑主动搭话道。
“嗯。既然你不愿意帮忙，我只好想其他办法了。正面接近有些麻烦，我会试着潜入服务器看看……只要你不来妨碍我就行了。这样总没问题吧。”
“不……我想，我还是来帮你一起调查好了。”
“咦？”散香用充满惊奇的目光看着身边的龚龑。
“我就用调查的结果证明给你看，南方重工是清白的。”
“这样的话，实在是帮了我的大忙了！”散香拍了一下手说道：“如果调查结果证明我错了的话，我就郑重地向你和你的父亲道歉。”
“那倒不必。毕竟我们是为了相同的目标。只要那样就够了。同伴互相谅解对方的失误，这也是必须的吧？”
“嗯。”散香笑着点头。“那么……今天还去我家么？”
“……”脑子里闪过一些奇怪的片段，龚龑的脸莫名地红了起来，他别过脸说道：“那个……今天的作业似乎有些多……不先回家完成的话……明天会很糟糕。”
散香捂着嘴窃笑。龚龑突然发现，她似乎是个很爱笑的女孩子，虽然很多时候是在笑自己，但是她笑起来真的很美。龚龑有些陶醉地看着散香，连列车的起步都浑然不觉。
不过……刚才背上似乎有什么奇怪的视线掠过去了。不像是注视自己的视线，倒像是偶尔在人群中看到熟悉的人的那种……是有什么熟人么？
“你好像只坐一站就下车的样子吧？”散香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啊。本来我是跑步上学，不坐车的，权当晨练……今天早上起晚了，所以才搭了轻轨。”
“哦！小龚你还晨练呐？”
“从小养成的习惯罢了。”
“从小就立志成为军人吗？”
“差不多吧……你呢？为什么会成为特工？”
“……”散香突然沉默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从嘴里挤出两个字：“秘密……”
读到了女孩心中的不悦，龚龑停止了追问。“是吗……”他嘟哝了一句，把视线移向窗外。
列车似乎就快要到站了的样子，龚龑把书包背上肩，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我把功课做完后再和你联络好了……哦，对了，还不知道你的手机号呢。”这么说着的龚龑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把你的号告诉我，我打给你就是了。”散香也拿出手机摆弄着。
交换完号码，龚龑站到了车门前，等待着列车的靠站。
但是——
很奇怪……照常理，离开车站如此之近的距离，列车应该已经开始减速了才是。但是自己乘坐的列车却还以原来的速度向前行驶着。不！似乎是有着加速的势头。
站台上人们那一张张惊讶的脸庞从龚龑面前飞速地掠过了。瞬间，站台就被抛到了后头，列车却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一路朝前突进着。
“有问题！”
车厢里想要下车的旅客们开始有些慌乱起来，顿时嘈杂的抱怨声响成了一片。龚龑回过头，向散香投去询问的眼光，却看到散香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车厢内的广播里突然传出了尖锐的噪音，让大家忍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随后一个深沉的男音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在广播里说道：“各位亲爱的旅客，大家下午好——”
“这声音好熟！”
不！应该是自己最近就听到过的！“我是本班列车的车长，艾山·麦禾苏木热——”
亡灵的声音，在惊愕的人们的头上飘荡着。
20:05轻轨列车
“欢迎大家搭乘死亡特快。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这辆列车已经被我安放了足够把大家都送去地狱的炸弹——”
亡灵的话音未落，整个车厢顿时乱成了一团。
“这算什么？恶作剧吗？”有人在喊。
“不……那个是艾山·麦禾苏木热啊！那个炸弹狂啊！上次炸死了好多人的……”
“炸弹！有炸弹！救命！”
“我们会被炸死的！”
“真主啊！”
乘客们惊慌失措地叫喊着，不少人都同时掏出手机。龚龑看到他身边的一个中年大叔正打算用颤抖的手指拨打110，但是却不小心把手机掉到了地板上，他弯腰想去捡，却把手机碰到了椅子下面。
龚龑首先想到的，就是让列车先停下来。他几乎没有做太多思考就把这个行动付诸实施了——能让列车立刻做紧急制动的旋钮就在他的身边。龚龑伸出手，用力拍碎了旋钮上有机玻璃的保护壳。
“——安静一下！”像是看穿了人们的惊慌一般，艾山大喝道。“现在我来说明一下这趟列车的一个小小规则。那就是——绝对不能减速或者停车！你们当中一定有人想去拧那个紧急停车的开关吧？我可以向真主起誓，保证你们在按下开关的瞬间——轰！……一起去见主啦！哈哈哈哈……”
“！！”
细细密密的汗珠从龚龑全身的毛孔里渗透出来，心脏在瞬间迸发的肾上腺素的催促下急速地鼓动着。龚龑移开了自己已经捏住了开关的僵硬手指。只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自己的鲁莽就把大家一起都炸飞了啊！
亡灵放肆的笑声让车厢里的人们顿时噤若寒蝉。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咒骂、但是却没有人怀疑这趟列车已经被按上炸弹的真伪。
“好了！直到旅程终结为止，各位就好好地挣扎吧！”
艾山的声音戛然而止。车厢里的人们顿时爆发出了更大的哭喊声，有人甚至想去扒开列车的门。但是列车的速度让所有想跳车的人都望而却步。
更何况，就算跳出去也是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的！因为这是高架铁路啊！
“我……我亲眼看到那家伙炸死了啊！”龚龑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他有着一股用手去扯自己头发的冲动。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已经死掉的家伙还能在这里如此放肆地玩弄人的生命？
他转头望着车厢里的人们。列车上的人并不多，所以虽然大家都惊恐万分，却并没引发大的混乱。所有的人都用一种求助的眼神望着其他人。
那是渴望有人挺身而出的眼神。充满着如此强烈的无助感，龚龑还是第一次读到。
散香飞快从座椅上站起来，拉了龚龑一把。
“去车头！”
她简短地说道，然后一边走，一边把手伸进书包里摸索着。
“散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无视龚龑的疑惑，散香反问道：“带枪了吗？”
“枪？哦……我带了p7……”
“亮出来！”这么说完的散香从书包里拔出了格洛克18自动手枪。身边几个看到手枪的乘客们又发出了惊叫声。
“大家不要怕！我们是便衣！请大家让出道来！”散香大喊了起来。龚龑有些惊讶地看着女孩那沉着的背影。一瞬间，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自己曾追赶过的「银」的背影。在绝望与黑暗中前行的坚定背影。
「正义的使者」吗？对！正义的使者！记得当年自己曾经如此追问过「银」的身份，少年回眸神秘地一笑：“我是正义的使者哦！”
虽然那时候的自己可能还没能领会这五个字背后的深刻……只是一心想要追赶那个背影。
少女那娇小的身形此刻在龚龑的眼里突然变得高大起来。带着一丝感触，龚龑也从后腰的皮带里拔出了隐藏着的p7手枪，举着枪跟在散香身后大步朝车头走去。
还在纷纷嚷嚷的乘客们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人们纷纷让开道路。龚龑发现人们用怀疑的眼光望着他和散香。那是理所当然的，自己和散香的年纪怎么看都不像是警察之类的人。但是，龚龑很快发现那些眼神变成一种期盼、一种渴望。那简直是一种对生的祈求。无数的声音在脑海里凭空响起。让龚龑在那一瞬间简直有些无所适从。比起怀疑，人们此刻更愿意相信这两个年轻人就是上天派来解救自己的正义使者。他们看着自己的目光，就好像是溺水的人看着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龚龑的目光扫过车厢里面的乘客们，他们中有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有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有老人有学生。几名穿着市三中学校服的女学生正互相抱在一起，用几乎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我能回应他们的期待吗？我能拯救他们吗？
龚龑发现自己握着手枪的手在颤抖着。不是害怕……老实说，现在自己心中的震惊要远远大于恐惧。难道是兴奋吗？……我在兴奋吗？因为……因为找到了战斗下去的理由？还是……在享受被那些目光所期待的感觉？
他努力向那些自己不认识的同学们挤出一个微笑，然后跟着散香离开了那节车厢。他可能不知道，这个笑容和他的背影一起，深深刻印进了一个人的心中。
“嘿！我说，这里有卖彩票吗？”散香突然开口，打断了龚龑的臆想。
“啊？”
“这种狗屎都能踩上……我想我的运气绝对能中个一两百万什么的……”“运气？不是敌人针对我们的报复吗？还刻意用了那个死人的声音……话说在车站的时候，似乎有人盯过我……”
“不可能。”散香用力摇了摇头。“如果那个死人说的是真话，要装设这么复杂的起爆装置，只有列车在整备库里的时候做手脚——我们不是在终点站上车的吗？不太可能是针对我们的……要真能算准了我们坐车的时间再发那趟有问题的车，这恐怖分子还真神了啊！”
“但是……为什么要设置那么麻烦的规则，直接把列车引爆的话，我们恐怕都已经死了吧？”
“那是因为始发站的客流不够多吧。试想，让这列失控的列车高速撞上前面正在入站的列车，再发生爆炸的话……”
龚龑不禁毛骨悚然。这招实在太狠毒了！
“那艾山的声音是……”
“录音吧！所以我才说，那本来就是事先策划好的，这是被我们的狗屎运撞上了……”
“狗……狗屎运……”
“啊啊啊！怎么自从遇到了你，我的运气就变得诡异起来了啊！”散香不由得抓住了自己的头发。
“喂喂！我的错吗？”
“我看你一定是被那个炸弹狂诅咒了啊！”
说话间，两人冲进了第一节车厢。车厢里的乘客们用诧异的眼神看着这两个持枪的孩子。
“大家快疏散到后面的车厢去！告诉其他人，都到最后一节去，炸弹我们会处理的！”
散香用带着自信和毋庸置疑的语气大声说道。于是车厢里的人们如蒙大赦一般瞬间走了个精光。
散香和龚龑把枪插回腰里，开始打量着列车。这里没有设计能直接去驾驶室隔间的门，看样子必须从列车外面才能绕去驾驶室。
“怎么办？”
龚龑有些绝望地看着外面疾驰而过的景物。
“我把小幻叫过来。”
散香用没什么起伏的话语说道。
“什么？”
“我们用小幻脱离这里。”散香小声回答道。
“……不是吧！真的能随时随地叫出来？”
“……你的脑袋到底有多笨啊！那种事当然是不可能的啊！要不然，我也不用那么辛苦了……”散香摇着头叹气。“幻象在我蹲点的地方隐藏着，从那里以100公里的时速赶过来的话……算上列车65公里每小时的相对速度……几分钟内就能到。”
“然……然后呢？”
“然后？然后当然是撤退了。”
散香像是在说理所当然的事一般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