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20:15轻轨列车
“什——么？难道……你打算一个人撤离吗？”龚龑攥着拳头喊道。“我原本以为——你挺身而出是为了拯救大家的！没想到——你居然想一个人逃走？！”
“轻点！你嚷什么啊？当然带上你也是没有问题的。作为同伴，我不会丢下你。”散香不安地回头看着后面的车厢说道。
“我说的不是我自己！列车里的人要怎么办呢？你不是对他们说，我们能解决炸弹的吗？被留下的人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绝望中死去吗？你怎么能这样冷血？”
丝毫没有顾及到散香表情的变化，头脑发热中的龚龑继续大声嚷嚷着。他的心里现在失望极了，或者说，是伤心极了。自己刚刚还是这么地信任散香，可她却只想着自己逃跑？我看错她了吗？想想自己离开后，这列列车一头撞向车站的情景，龚龑就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般。
随即刺入他脑中的，是女孩升腾起的巨大怒气。
“你给我搞清楚啊！我只是一个特工。特工以完成任务为最优先考量。虽然遇到这种事很遗憾，但是我并不是警察也不是专业处理爆炸物的人员。老实说，我只能选择最有效的自保做法——离开这趟车。至于炸弹——他们已经报警了，很快公安部门就会来处理的。sa的话，武警也装备了最低限度的城市镇暴型sa匕首吧？你给我冷静下来看清楚了！就算我们留下来，你有办法拆除炸弹吗？我们现在就连炸弹在哪里都不知道！就算我招来幻象充其量也只能做到确认车头里的恐怖分子还在不在而已。”散香连珠炮似地朝着龚龑大吼起来。
被散香的怒气吓到的龚龑冷静了下来。不敢直视女孩的目光，他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
的确，散香也只是个女孩子吧。自己刚才居然想把希望和重担全部寄托在她的身上。看来，希望获救的心，每个人都是一样的啊！但是散香也有着说不出的苦衷，即使她想做什么，她的立场也束缚着她吧。想依靠她的自己才是太没用了。说不定，自己是被她刚才的背影所魅惑了吧？所以才会说出那么任性的话。
“冷静下来了吧？这种状况可不是我能处理的。”散香也叹了口气，慢慢收起自己的怒气。
虽然这样说没错……
“但是……如果列车在警察赶来之前就撞上前面的车了怎么办？”
“列车调度中心会想办法的吧？至少把线路上的车都调开。”
“但是……如果有乘客受不了压力而按了急停怎么办？”
“……啊！哪来那么多但是如果啊！”散香像是抓狂似地搔着头发，把黑紫色的秀发弄得乱糟糟的。
“但是……”
“别再说但是啦！”
“……你是专家啊！”龚龑用求助的眼光看着散香，散香别过头去，回避着他的视线。
“我只是个很没用的驾驶员……除了sa，我几乎什么都不会。”
“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啦！”
“但是你不一样，你受过专业的训练……”
“不准再说但是啦！”
“……懂的也比我多……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你啊！散香！”
“即使拍我马屁也没用哦。我们立场不同。我的目标只是追回失窃的机体罢了。”散香装作很冷漠地说道。但是龚龑却读到了她心中的涟漪。
“散香你有能力做得到啊！为什么不想一个大家都能得救的办法呢？”
散香的表情一下子冷却了下来。“大家都得救？”她像是反问着龚龑似地说道：“希望大家都得救……难道你想做能让每个人都得救的英雄吗？”
“我只是期望大家都能平安无事的……”
“你那只是伪善罢了！”
散香用冰冷的话语敲击着龚龑的心灵。
“说……说我伪善？”龚龑惊讶地看着散香那变得冷峻的脸庞。
“没错！让所有人都得救，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伪善！拯救一些人，同时也就意味着另一些人将无法被拯救。也有着你想去救也救不了的存在。到那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被少女用严厉的眼神瞪着，龚龑说不出话来。但是，要让自己坐视周围的人慢慢步向死亡，自己做不到！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啊！刚才那些人们的眼神深深刻在了自己的心里。如果自己就这样逃走了的话，那些眼睛一定会纠缠自己一生的吧。
龚龑突然又把手枪拔了出来，被他这个动作吓到的散香往后跳开一步。
“你想干嘛？”
但是龚龑的枪口并不是用来对着她的。他走到车窗前，举起手枪的枪柄，朝着玻璃狠狠地砸去。
“喂！”
“也许你会骂我天真。但是没关系。我呢，就是那样的笨蛋！只是一心想着能让身后这些人们能够笑着回到家中，明天也能笑着继续生活下去……而不是面对他们家人哭泣的脸庞！”
“砰砰！”不知是因为玻璃太结实还是少年心中的激动，玻璃居然敲不碎。龚龑回退了一步，将子弹顶上枪膛，举枪瞄准了玻璃窗。
“我啊……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想当英雄的小鬼啊！”
仿佛吐出自己的心声一般，少年怀抱着决意扣下扳机。
“呯！”
9mm的子弹击穿了钢化玻璃，玻璃上的裂纹从弹孔处扩散开来。龚龑用枪柄敲击着裂开的玻璃窗，让钢化玻璃化为一粒粒的碎屑崩落下来。顿时，车外的强风猛烈地从窗口灌了进来，吹起了两人的衣角。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少女在他背后惊讶地发问。“从这里爬到驾驶室去确认状况！”这么说的龚龑双手扶上窗框就想探身出去。“然后，阻止这一切！”
后领子突然被抓住了，少女的力气比自己想象中要大得多，龚龑就那样失去平衡而仰面倒在了地板上。
“你干什么啊？”摸着摔痛的臀部，龚龑看着眉毛倒竖的散香。
“啊啊啊！真是的！身为专家的我如果让你这样的外行下属死在前面了，简直就是耻辱啊！”散香抓着头发喊道。
“……”
“你有没有考虑过——就算你身手足够好到能让你爬到驾驶室而不在中途就掉下去，但是那个潜伏在驾驶室里的敌人正等着你呢！”
“虽然这么说会很奇怪，但是我肯定驾驶室里现在没有人。”
“……第六感吗？男生也有第六感吗？”散香生气地喊。
“那就当第七感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给我仔细想想，你知道炸弹被安放在了什么地方吗？这就开始胡乱行动了？”
“……”龚龑愕然。的确，自己连炸弹在什么地方都还不知道呢。
“所以说你是个大笨蛋啊！”散香按着头上暴起的青筋说道：“首先呢，你得熟悉艾山那个家伙的特性不是吗？虽然他已经死翘了。但是这个炸弹怕还是他做的吧。”
“……我记得，那个家伙总是喜欢用简陋到粗暴的方法来制作炸弹和造成大量伤亡。他制作炸弹的材料五花八门，所以很难从爆炸物的来源来追溯他。上次的公车爆炸案也是，前天晚上看到的液化气炸弹也是，简单而致命……这次耍的把戏似乎是最复杂的呢。”
“那么你算是猜中了。”散香顺势将手指挥向前方：“炸弹应该就在车头。”
“咦？难道没可能每个车厢都安放了炸弹吗？”
“他的目的是要能将两辆列车连同站台一起炸掉的效果，而且加入了速度监视元素的话，炸弹一定是装进了控制系统里面。在整备库里能够下手的时间应该不足以让他的手下把每节车厢都装上炸弹。所以把一颗大威力的炸弹装在车头是最好的选择了。你说驾驶室里没人，那正好说明了司机是同党，他在列车离站前启动了系统，然后离车了，那个广播大概也是录音吧。”
“散香！你真是太厉害了！”龚龑由衷地佩服道。
少女的脸红了起来。“即……即使被你这个大笨蛋赞扬了……我也一点儿也不觉得高兴！”
“你愿意帮我的忙了吗？”
“靠后站啦！要是让你在这里笨死了，我大概后半辈子都会被噩梦缠身的吧——我的小幻已经来了！”
散香抚摸着自己的发卡，向着窗口走进一步。龚龑顺着她的视线放眼望去，看到了那个在空中跃进的魅影。
这么说也许不尽正确。因为龚龑是看不到隐身状态的「幻象」的，他所见到的，只是「幻象」推进器吐出的火焰罢了。
「幻象」在城市的高楼间不断地重复着跃起和落下的动作，就像一个在林间穿梭的忍者，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高架铁路接近过来。
散香转过头，望着龚龑说道：“我说过，要救所有人什么的，这是不可能做到的。要救一些人，就得放弃另一些人。有时候，就连自己的生命都要放弃，但是结果却可能是谁都救不了。”
“……如果我们一起努力的话……”
“努力和奋斗有时候并不能迎来最终的救赎……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散香突然伸手解开了头上的发带。她甩了甩头，窗口的烈风吹起她长长的秀发。龚龑有些呆呆地望着站在风中那威风凛凛的女孩的身影。
“帮我收着这个。”散香朝龚龑直直地伸出握着发带的拳头。“这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你替我保管一下吧。”
龚龑接过她手中的发带，仔细看来才发现，这条发带似乎已经是用了很久的样子。虽然有些陈旧，但是却看得出它的主人把它养护得非常好。
“散香……你……”
“我过去驾驶室确认状况！”这么说完，散香便以猎豹般敏捷的动作从窗口一跃而出。
龚龑赶紧跑到窗口观望，却发现女孩好像是一位会魔法的魔女一般漂浮在半空。她一闪身便钻进了驾驶室里。
大概是「幻象」配合着列车的相对速度充当了散香的踏台吧，虽然从远处无法看到隐形的实体，但此时近在眼前的「幻象」还是让龚龑捕捉到了些微的轮廓。
间隔一米的距离，龚龑想都没想就紧随着散香爬上了窗口。
“呵……我的脑袋一定是坏掉了。”
这么想着的同时，龚龑朝空无一物的虚空伸出去的脚已经在下降途中了。
那一瞬间，自己的常识大概已经崩坏了吧。心脏貌似都停止了跳动，直到自己的脚触及了虚空中的某样实体，血液才重新在身体里流动起来。
“你疯啦！”散香在冲他喊。龚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扒着门框爬进列车驾驶室里。他转眼瞥见车窗玻璃上倒影出自己的脸——像死人一样苍白、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怎么能让女孩子一个人去冒险呢……”虽然想说出很帅气的台词，但是自己的样子却狼狈地不行。
散香摇着头，着手开始调查驾驶室。但是就算是外行人也能看出，这辆列车的控制系统已经被人破坏殆尽了吧。
控制盘被拆了开来，各种配线被扯得乱七八糟的。随后龚龑看到了那个被塞进去的“异物”。
“这个分量……他想把整座车站都炸掉啊！”散香发出咋舌声，看着那些捆绑在一起的c4炸药块。
“能拆除吗？”
“恐怕不成……有很多我没见过的配线……乱动的话，恐怕会马上爆炸。”散香皱着眉头站了起来。“那怎么办？”
“——各位！怎么样？旅途还愉快吗？”
突然再次响起的亡灵的声音把两人吓了一跳，龚龑注意到了驾驶盘边上的一只采访机正在播放着录音。
“——但是，有个坏消息要告诉大家哦。时间已经不多了。通向地狱的路程，一半已经走完了啊——”
“呯！”
亡灵的诅咒戛然而止，龚龑错愕地看着散香手中冒着青烟的「格洛克」手枪。
“只好赌一把了。反正机会也就只有一次。”收起手枪的散香说道。
“赌一把？”
“生死有命。要是死了的话，少爷你也别怨我哦。”
“喂！别说那种丧气话啊！”
“我只是很现实罢了！”说完后，散香按住了车内广播的按钮，大声说道：“车里的旅客注意了！下面我们要把有炸弹的车头分离掉！想活命的话，全部按我的指示去做！”
说完这段话的散香停顿了一下，好像在等待乘客们的反应一般。
“他们会照做吗？”龚龑问道。
“快要溺死的人看到稻草都会去抓的！”
继续按下通话键，散香用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道：“第一，所有人到最后一节车厢集中！第二，等会儿车头分离时会有较大的冲击感，大家都做好防冲击的准备！第三，车头分离后30秒，请去操作紧急停车开关！重复一遍，这是最重要的！车头分离后30秒，不管是谁，去把那个停车开关打开，让列车停下！”
“呼——”
重重呼出肺里浑浊的空气，散香转身，背对着门口对龚龑说道：“少爷，你还是回到最后一节车厢去吧。这可是生死一线的豪赌啊！”
如同被魔咒开启一般，少女的背后，一扇黑色的门凭空在虚空中开启了。那是「幻象」空无一人的驾驶舱，正在呼唤着它的主人。
“不！我要跟着你！”
冲着那个娇小又高大的背影，龚龑捏着自己的双拳喊道。
第四话起火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