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20:31库市市内
「幻象」静静地站在夜风里，仿佛在凝视着前方那堆熊熊燃烧的烈焰一般。风儿卷起漫天的赤色火粉，轻轻抚弄着「幻象」那看不见的巨体。
“哧——”地一声，巨人胸部的驾驶舱打开了，龚龑探着头钻了出来，他一手扶着舱盖一边眺望着火光。
混合着硝烟味的热空气从驾驶舱门吹了进来。散香扶起眼前的滤光镜，她发现蹲在前方的少年，肩膀正在微微地颤动着。
是在激动吗？是因为自己刚刚拯救了那么多人，还是因为从恐怖袭击中生还？
但是，自己的心中此刻也涌动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感……
啊！这到底是……什么感觉……为什么好想狠狠发泄一下啊！
“？？”
在大脑思考之前，身体就开始行动了。散香咧开嘴，瞄准无辜少年高高撅起的臀部，收起了她的脚。
蓄势待发——
随即，夜空中划过了一声小小的惨叫声。
“救——命——”
“啊”字还没来得及喊出口，龚龑下坠的身体被什么挡住了。面前飞扑而来的地面景象静止了，隐隐约约似乎能够看出，他正被sa那钢铁的巨掌捏在手心里。
“太……太过分了！我刚刚差一点就死掉了啊！不用这样对待我吧？”惊魂未定的龚龑抬起头，却看到散香飞快地关上了驾驶舱的门。
“吵死了！吵死了！你又没死，我自有分寸。”
散香恼怒的声音通过机外扩音器隐隐传来。但是，在龚龑的眼中，为什么「幻象」那张在空气中晃动的脸此刻都好像是在笑呢？
啊。一定是因为能为了大家而使用了自己的力量这件事感到高兴吧？就连把自己赶出驾驶舱也是，为了不让别人看到她的表情么？
但是，没有用哦。龚龑在心里偷偷地笑着。在「读心者」的能力面前，那种程度的伪装一点用处都没有。要说「读心者」的便利之处，那就是能洞悉一个人心中真正的情绪波动吧。
“什么嘛……总是装得老气横秋，结果意外地是个很坦诚的家伙嘛……”
在心里藏着那小小的优越感，少年开心地笑了起来。
“有……有什么好笑的？”通过「幻象」的摄影机，散香瞪着开怀大笑的龚龑。
“不……没什么。只是觉得很高兴罢了。散香你意外的是个和我很像的人呢。”
似乎没经过什么思考，龚龑便开口那样说了。少女回答他的，是「幻象」突然起跑带来的巨大冲击。
“哇！突然之间做什么啊！断了……腰要断了啊！”
“啰嗦！没听到警笛声吗？警察要来了啊。当然是赶紧撤退了！”
“等等……在那之前，能不能先让我回到驾驶舱啊？”
“不行！挤死了！”
无视于少年的哀求，散香让机体大步流星地跑了起来。「幻象」像是捏着一只玩具人偶似地捏着龚龑的身体，但是恰到好处的力道使得他不会从手掌的空隙掉下去，或者受伤。
被震得有些七荤八素的龚龑突然想起来，在两年前的奥赛梯战争[1]中，罗西亚联邦的政府军也曾经用工程型的「动员兵」来充当将伤员紧急后送的载具，但是那些可怜伤员的伤势无一例外地加重了。
“救——”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迎面扑来的夜风所吞没了，后面那半个字龚龑没能喊出来。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一辆驶过的摩托车。
我见过那辆车！还有那个骑手！
摩托车发出尖锐的刹车音，在火光冲天的空地前停了下来，龚龑看到了那个骑手一把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银发！如月光般华美的长长银发随着骑手的动作在风中飘飞着。女性的骑手甩了甩头，伫立在火堆旁。
她就是中午曾看见的那个人吧。
突如其来的墙壁挡住了龚龑的视线，原来是「幻象」已经跑进了楼群之中。它无声无息地在街道上穿梭着，灵活地躲避着街面上的障碍物。
龚龑将自己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虽然很在意那件事情，但是，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对于他来说，现在唯一要注意的事情就是抓紧「幻象」的拇指，留心不要掉下去了。
奔波了二十分钟之后，「幻象」终于停下了脚步。机器人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龚龑放到了地面上。
“唔——头好晕……好恶心……想吐……”龚龑踩着歪歪扭扭的步子走了两步，伸手扶着路边的树干。
这20分钟的「享受」岂能用摇冰机里的冰块来形容啊。
身后传出了阵阵沉闷的震动，想必是那台看不见的sa又自动地去什么地方隐蔽了吧。龚龑转过头，发现散香正背着书包站在他身后。
“唔……谢谢你送我回家……”说着口齿不清的话，龚龑抬步便朝前走，却被散香一把拉住了书包的带子。
“喂喂！你没关系吧？你家在那边啊。”
“哦哦……是那样吗？”
“喂……不会是，真被震傻了吧？”散香伸出手指戳着龚龑的脸。
读到少女心中的担心和愧疚，龚龑顿时释怀了。她是没有恶意的。「读心者」的能力在这种时候倒是显得特别好用嘛。「银」曾经说过，「读心者」本来是让人相互理解的能力，但是可惜的是，现在却被用来当做纷争的道具。
“逗你的啦。”龚龑朝着少女露出了鬼脸。“好歹是sa驾驶员，这点震动都受不了的话，如何上战场？”
“你这家伙！亏我这么担心你！”散香呲着牙推了他一把。
在散香的推搡下，龚龑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女孩却没有跟上来，龚龑回过头，凛立在夜风中的少女此时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忽然改变的气氛让龚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啊——啊……也不是完全没事啦，不是说你的小幻避震系统很好嘛，这点儿震荡什么的……”
“——难道你不应该释怀了吗，少年？”
呃？
释怀……什么？
“就算暂时的也好，你找到了你战斗的目的，不是吗？终于找到了必须与之战斗的东西，你眼睛里的迷茫已经不见了呢。”
自己心底里都没有发现的东西，居然被她看穿了？
的确，虽然自己不知道那些恐怖分子所标榜的大义是什么，自己只是单纯地觉得，将无辜者卷入战火的人都是坏蛋吧。
为了不让今天的这一幕重演，那样的家伙，就是自己现在要打倒的。
被说成天真也好，自己就是希望能生活在每个人都不会悲伤、每个人都能得到幸福的世界里。想要破坏那份宁静的，就是自己必须打倒的恶！这也是自己成为军人的理由吧。
有力量的话，就能成为「正义的使者」。有力量的话，就能守护身边的人们了！不是因为父亲的命令、也不是因为上级的命令，而是自己想那么做！
自己的一个心结，的确是解开了。
在身后高楼的灯光映衬下，夏夜的微风拂起了散香长长的发丝，少女眼中透射出的流光凛冽而邪魅，白光中的身影似乎变得有些遥远起来，龚龑稍一恍然。
“……你怎么，突然变得像个圣人了？”
“……？”散香眨了眨她的大眼睛，没有答话。龚龑注视着散香的眼眸，似乎想从中寻找出变化的理由。
“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我找到的这个目的，或许就在我的眼前也说不定呢。”
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龚龑转过身，故作姿势地扬了扬手。
“那么……我先去做作业了……”
“……”
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上楼梯，龚龑木讷地掏出钥匙打开公寓的玄关——
“不对啊！你为什么还跟在我后面啊？”龚龑回头对身后的女孩说道。
“怎么？不欢迎么？”散香歪着头问。
“那倒也不是……但是……”
“打扰了哦——”
丢下这句话的散香便自说自话地走了进去。
“真不客气啊……”不禁咋舌的龚龑看到散香脱下了鞋子踏上了鞋箱前的地毯。
“怎么会突然想上我家来呢？”
“今天闹大了。我想警察和mss再不济也能发现城里混进了一架sa，回我那边很不安全。因为不光警察会来找我麻烦，恐怖分子们也会来的。所以暂时来你家避避风头。”
“我这边就很安全吗？”
“有n机关在暗中保护你，不是吗？要对你出手，对方也得思量一下吧。”
“你……连那个都知道啊？”
“身为搞情报的，多少都会了解一点吧。你们的那个n机关，效率似乎比公安高一点。”
露出赞许的神色，散香穿上龚龑递给她的拖鞋走进了客厅里。“哇……真不错的房子呢。少爷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屋子啊。”
“不算大吧……才两房一厅的配置而已……”
“唔唔……收拾得真干净。我原以为男生的房间都很邋遢呢。”
“……”
再邋遢也比不过你的吧？龚龑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散香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墙壁说道：“唔……虽然是很简洁的地方，但是意外地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呢……”
“温暖的感觉？”
“家的感觉吧……我喜欢这种感觉……”
似乎露出了向往的表情，散香背着手环顾了下房间的四周，龚龑有些不解地问道：“你从前住的地方……很差吗？”
“倒也不算差啦……只是冰冰冷冷的、没什么人情味的地方，我很讨厌……”散香甩了甩头，看着她那披散的长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龚龑从口袋里掏出了叠得很整齐的发带，把它还给散香。
散香接过发带，伸手拢了拢头发，很豪爽地将发带一扎，于是她那头漂亮的黑紫色长发又变成了一束充满活力的马尾。
“似乎是用得很久的发带啊……”
“唔……的确如此。从小我就戴着它了。”
“原来如此，充满回忆的东西吗？”
“……”散香没有回答，不知为何，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暗淡。龚龑没有再用「读心」去揣摩女孩的心。虽然她不会知道，但是龚龑却也不忍心去打搅少女心中那淡淡的忧愁。
能看穿别人的心，这样的自己总好像是站在了某个高点俯视着对方。
招待散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后，龚龑拖着拖鞋“踏踏踏踏”地跑进厨房里，开始盘算着自己有多少存货。
“嗯……时间已经不早了。而且肚子也饿了。不如先做饭吧……”
龚龑从冰箱里找出饮料和茶点，把它们送到散香面前。看到甜食的散香两眼闪着光。
“别吃太多了哦。我马上做饭。”
“咦咦？少爷难道不是去饭店吃饭的吗？”散香露出了吃惊的眼神。
“我可没那么多钱可以挥霍啊。”
“小龚同学家不是超有钱的么”
“我父亲给我的生活费仅仅是够用罢了。他说过，不能在无用的地方浪费一分钱。”
散香捂嘴笑了起来：“还真是像商人的教育方针呢。”
把散香留在客厅后，龚龑回到了厨房，面对从冰箱搬出来的食材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好了！来露一手吧！”
少年轻轻地笑了起来。至少他对自己的料理水平还是有一些自信的。虽不敢自称厨艺高超，但至少能算过得去吧。
龚龑并没有让散香等太久，当散香一边写着作业一边把茶点消灭掉一半的时候，龚龑便端着热腾腾的料理从厨房里出来了。
“唔唔！好香的味道。”
被食物的香味吸引到，散香放下手里的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过来吃饭吧。”将手里的汤锅放到餐桌上，龚龑又返身回去准备好两人份的餐具，并盛上煮好的饭，带回客厅的餐桌。散香有些迫不及待地揭开了汤锅的盖子。
“哦哦！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这是什么汤？”
“鳕鱼滑子菇汤。”龚龑一边回答一边将手上端着的两盘小炒放到桌上：“还有这木须肉和酸辣土豆丝。家里的存货不多，只好将就了，非常过意不去啊。”
“……这些都是你做的吗？不会是买的半成品吧？”将信将疑的散香一边碰着筷子，一边打量着桌上的饭菜。
“现做的哦。如假包换。”
“我来尝尝……”散香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肉，放进口中。
“唔——”
在那一时间，各种复杂的表情从她的脸上一闪而过。微微低着头的散香维持着那个动作好几十秒都没有动。
“怎……怎么啦？很难吃吗？”发现了散香的奇怪反应，龚龑不免有些惊慌。难道是自己做菜时放错了什么调味品？他急忙也尝了一块。似乎并没有出现什么偏差的样子啊。
“唔……还……还……还不坏……”散香突然吞吞吐吐地开口了。
“是吗……我还以为不对你胃口呢。”松了口气的龚龑笑着说道。
“唔唔……”流露出些许不甘心的神色，散香慢慢地扒着饭。
“话说，今天真的要好好感谢你呢！谢谢你救了大家。刚才我都没来得及向你道谢。”龚龑郑重地说道。
“唔……不用在意。这样做比较好，这是当时我自己下的判断，与你的请求没有关系。如果当时我只顾着自己逃走的话，想必接下来就得替那个炸弹狂背黑锅了吧。公安和mss都不会放过我呢。为了自保，我大概只好夹着尾巴逃走了。更谈不上完成任务了。”
“唔……别这么说嘛。不管怎么样，你都拯救了很多人啊。”
听到他这么说的散香突然停下了自己手中的筷子。
“怎么啦？”龚龑奇怪的问道。
“是呢……救了很多人……与上次不一样呢……”散香露出了些许悲伤的表情，嗫嚅着。
“对不起。”
看着失落的女孩，龚龑突然低头道歉了。
“怎么啦？突然之间……”散香吃了一惊，抬起头，眨着大眼睛看着低头赔罪的少年。
“我对散香的事情一点都不了解，却说了那样的话，逼着让你冒了险，所以要向你道歉！”
龚龑继续低头说道。“努力和奋斗有时候并不能迎来最终的救赎……”他不知道，是什么会让一个理应充满阳光的女孩子说出这样绝望的话语。
“因为我看到过地狱。”
如同看穿了他心中的疑问一般，散香突然开口说了。
“咦？”
“在来这里之前，我曾在伊拉克追踪过恐怖分子。”散香垂着眼帘说道，“那时，曾经从恐怖分子的手中救出过一个幼小的女孩子。虽然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我们成了很好很好的朋友……”
“那后来呢？”龚龑迫不及待地问道，但是随即他就被散香心中泛起的苦涩堵着了话头。
“死掉了——”
散香淡淡地吐出了那残酷的话语：
“被我牵连进去，被我害死了。”
“怎……怎么会……那不是你的错吧……”
“那时的我就像你现在这样天真。”散香打断了龚龑的话，“认为只要努力，一定能救出那个孩子。但是，那最终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散香……”
“我所能做的……终究也只是将杀死她的人全部都送往地狱罢了……”
她不知不觉间说出了可怕的话语。
“我就站在这黄昏最后的光辉中，注视着黑夜那无尽的闇。”她又说起了那句话，然后转头看着龚龑。
“你也愿意，把你的脚踩进这片黄昏之中吗？如果愿意的话，我们就是同伴了。”
她的话好像是有着魔力一般，侵蚀着龚龑的心灵。
“但是……我还是向往着光明呐。”龚龑结结巴巴地回答。
“so……”她淡淡地回答道：“不会勉强你的，我们只是暂时合作罢了。”
从口中吐出「罢了」这两个字，女孩的脸上流露出微微的失落感。龚龑忙挺起胸膛，向着散香保证道：
“不过有一点我想说清楚，即使有一天你向着那片黑暗失足落下，只要你向我伸出手来，我就一定会拉住你的。”
深吸一口气，龚龑左手捶胸，努力做出了一副貌似很帅气的动作。
……
一段时间的沉默，散香盯着自我感觉良好的龚龑，差点没笑出声来，
“噗——啊啦啊啦，这是什么？表白吗？”强忍住笑意的散香终于又恢复了之前那副调皮的神情。
“啊……总之，谢谢你。”龚龑有些尴尬地说道。
“比起这种遥远的约定，不如给我一些实质性的奖励怎么样呢？”
“呜！”
怎么感觉着了她的道了？龚龑有些尴尬地看着正优雅地喝着汤的少女。
“怎么啦？难道刚刚那些话都是假的吗？”闭上一只眼睛的散香有意用幽怨的口气说道。
“不……那……那个，感谢的话都是真心的！”
“唔唔……那么，我要个什么样的奖励好呢？”散香轻轻用手指敲着嘴唇，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但愿不要超过本人的能力所及……”龚龑不觉伸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呵呵。暂时没想到呢。那么就先当你欠我一个人情吧。”
“哈……”
“不过……真没想到，身为一个少爷居然有这种家庭妇男级别的手艺啊！”散香一边吃着鳕鱼片一边鼓着嘴说。
“只是因为我小时候父母工作很忙总不在家，因此得自己动手填饱肚子嘛。”
“唔……”“怎么样？偶尔吃点泡面以外的热菜也不错吧。”看着散香满足的样子，龚龑不禁加了一句。
“——！”少女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龚龑顿时意识到了自己好像踩到了女孩的「地雷」。
“……哼……做饭什么的……下……下次我也来做一次给你看看好了！”
“啊哈哈……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不再言语的散香像是颇有心事地慢慢吃着饭菜，仿佛每一口都非常认真似的。龚龑偷偷地看着她。唔，这样子的她和刚刚在列车上时简直判若两人。
怎么说呢……突然变得很像平常女孩子了吗？
“唔？怎么了，小龚同学？咱的脸上有啥东西么？”注意到龚龑的视线，散香抬起头来。
“没……没啥……”
“唔……你的眼神变得好奇怪哦。从前拿枪指着我的时候，那种眼神去哪了？”
呃！我纠正前面的想法！她一点都没变！龚龑在心里想道。
[1]编者按：这里指的是2024年俄格第二次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