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23:00滨河路
银发的少女正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来，龚龑看到她那冷艳的脸庞上泛起了一种气愤的表情。
也不是气愤……就好像老师责备做错事情的孩子时露出的那种表情吧。
散香一下子从石凳上跳了起来。龚龑顿时感到她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
“怎么……你认识她？”
“快跑！”散香拉着龚龑掉头便跑。龚龑回头看见，那个银发女孩也奔跑着追了上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龚龑大为不解。
“对头来了！我打不过她的！还是跑吧！”
“是敌人吗？”
“就当是吧！”
甩不掉，身后少女的脚程惊人的快，龚龑即使全力奔跑了，距离还是在不断缩短着。
“这样会被追上，我来断后！”龚龑突然停下脚步，面对追兵拉开了架势。
“喂！你打不过她的！”
“小看我的话，可就伤脑筋了。你先走！我们广宇门口碰头！”
散香似乎跺了一下脚，但是看着气势汹汹冲来的银发少女，她还是掉头消失在了黑暗里。
面对拉开了架势的龚龑，银发的少女在他面前站定了。
“打算……妨碍我吗？”她用冰冷的语气开口说道。
“能不能请你暂时离开呢？……我虽然不想对女孩子出手，但是却也不能坐视你伤害我的同伴啊！”
“愚蠢！连自己的立场都没搞清楚！”少女低声呵斥。
“！？”
“打算妨碍我的话，就算是你，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说完这句话的少女突然朝着龚龑猛冲过来。
是打算在接近的瞬间使出直拳吗？龚龑看穿了少女的动作，摆出了防御的姿势。以一般女孩的力道来考量的话，完全能在接住对手一招之后进入反击——
不对！不知为何，少女那娇小的身躯在突进时却给龚龑一辆重型坦克正在急进的错觉。不！那不是错觉！龚龑的直觉告诉他，他绝对没办法硬接下少女那一拳！
龚龑立刻调整了自己身形，但是女子那夹着风雷之声的拳锋已经杀到了！
“呃啊——”
虽然准确地接住了少女的拳头，但是那巨大的力道给龚龑一种自己被一辆飞驰的汽车撞中的感觉。虽然以全身的动作配合做缓冲，自己的身体仍被弹飞了数公尺以外。
“这是什么怪力……”
没等他有时间咋舌，少女紧追不舍的身形已经欺了上来。近乎是冲进自己怀里的距离，女孩那在极短距离里发劲的拳击快得让他几乎难以看清。虽然连续挡下了她的数记刺拳，但是格挡的手就好像是被铁锤打到一般疼痛难忍。动作稍一迟滞，腹部和肩膀挨了直击……不，只是佯攻？在自己失去平衡的瞬间，少女的身影从眼前消失了。
“糟糕……后…后面吗？”
意识不到敌意的来源，只是靠着训练经验得出结论的龚龑还来不及转身，头颈就挨了重重的手刀。
“噗啊——”
意识一下子模糊了，剧痛和眩晕感一起袭来。若不是他的紧急转身让手刀的攻击偏了少许，砍中后颈的手刀早就让他晕过去了。龚龑狼狈地扑倒在地上，脑袋里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耳鸣让他根本听不清那少女此刻在说些什么。
大概是在嘲笑自己的无用吧……龚龑挣扎着想起身，但是却做不到。刚才的重击似乎刺激到了耳部的半规管和前庭，自己的平衡机能被重创了。
但……但是，这种贴身肉搏的拳术为什么和我用的那么像？我完全能预料到她攻击的方向和角度，但是她的速度和力度却让我没法避开那攻击……
视线里，少女那越走越近的双足突然停下了。银发的女孩猛地向后跳开，她原先站立的水泥地像冰块一般被打碎了。
是手枪的射击！
“少爷！快走！”
耳鸣不已的耳朵总算是听见了散香的喊声。龚龑拼着命从地上爬起来。散香一把拖着他没命地奔跑起来。
奇怪的是……银发的少女这次却没有追过来，是畏忌散香的手枪吗？
23:20广宇机械库市分公司
龚龑和散香扶着墙不停地喘息着。在夜晚的街道上狂奔了10多分钟后，两人总算在广宇机械那20层楼高的写字楼下收住了脚步。
“哈……哈……哈……总算……把那个怪力女……给甩掉了……”
“差点……气都喘不过来了啦……都是你不好……”
“又……又是我不好吗？话说……她到底是谁啊？”
“不知道……”
“那——还要继续调查广宇吗？”
稍稍让呼吸平稳了一些后，散香说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进去探个究竟。毕竟阻碍之力已经出现了。夜长梦多，拖久了恐有变故！”
“但是……到底，在这里能查到什么呢？”
“从这里流出去整整5架sa分量的零件。我要查出那些零件的流向。”
“如果是黑色交易，一般不会留下记录吧？”
“我可以从报废零件的数量，以及出运的时间和路线来推断。总之，应该能够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龚龑抬头仰望着那栋大楼，他知道广宇机械是南方重工旗下最大的机器人工学研制集团之一。在一年前的那场大战中，广宇机械承接了c国第一种量产sa——02a「匕首」的紧急改良工作。甚至提出了参与次世代量产sa的研制方案，但是不知什么原因，那个方案无疾而终，次世代sa的研制回到了南方重工的老东家——龚氏电子企业旗下。
这里对他来说很熟悉。广宇机械的库市分公司是整个西北最大的sa零件及整机的生产企业。龚龑在正式加入第五分队之前，适应性训练就是在广宇机械的试验场接受的。“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在那家伙再次逃掉前抓住他！”
“我答应过你。因此，我不会食言的。”龚龑挥了挥手说道：“这边走。”
“知道潜入的路线吗？”
“我把这栋楼摸得挺透。不过，在这之前需要黑掉大楼的保安系统。不然的话，是无法绕开闭路电视的监控的。”
“我该说，不愧是自家的东西吗？”
龚龑带着散香找到了大楼拐角处的一个监视探头，散香点了点头，灵巧地爬上墙，用小刀割开了探头的导线。龚龑在拐角处替她望风，数分钟后，散香回到了他身边。
“搞定了，我把图像复制了30分钟。”
点了点头之后，龚龑带着她从员工通道溜进了大楼里，那里有一扇平时用电子锁锁住的门，但是龚龑却有着最高级别的身份卡片。
虽然是几个月前为了方便办理的东西，但是现在还有没有效就只能凭运气了。
轻轻一划之后，指示灯变成了绿色。
“lucky！”确认门后没有连接警报器之后，龚龑轻轻地推开门，和散香一起蹑手蹑脚地潜进了走道里。
时间已经很晚了，就算加班的员工也早已经离开，漆黑一片的走道里只有他们两个。城市的灯光从窗外射进来，在墙上投下了光怪陆离的影子，如怪兽般张牙舞爪。
“怎么感觉……有点吓人呢……”龚龑一边环顾着四周一边轻声嘀咕着。
“嘘……别说话！”散香用责怪的眼神瞪着龚龑。龚龑抬起头，看到了正朝向自己的摄像机。
“……”
但是由于散香刚开始的入侵，此后30分钟内，监控室的保安们也只能看到空无一物的走廊了吧。
龚龑绕过警卫巡逻的路线，顺着楼梯从1楼走下地下室，和散香一起溜进了安放服务器的机房。散香用万能钥匙轻而易举就打开了机房的门。确认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后，龚龑点亮了机房的照明。
巨大的计算机阵列呈现在眼前，龚龑深深吸了一口气，即使是对电脑之类的东西完全外行的他，此刻也辨认出了陈列在这里的，是一台军用等级的大型量子计算机。
“广宇机械居然也有这样的服务器啊……”
散香露出了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一般的表情，快步冲到了操作台前，以熟练的手法呼出了操作界面。龚龑好奇地趴在她的身边。
“找到什么了吗？”
“没那么快啦……”散香似乎已经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眼前的屏幕上。
看着飞快操作着键盘的散香，有些百无聊赖的龚龑突然说道：“知道吗？我突然想起这么一个电影来……”
“怎么突然聊起电影了？”
“因为总觉得很微妙……那个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冒险家，在沙漠里冒险的时候突然拍到了海市蜃楼里一个美丽女子的照片，然后他一心想要找到那个女子而踏上了旅途……”
“嚯？那还真是个浪漫的人呢……”散香随口应道，但是眼睛却丝毫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但是后面的故事却一点也不浪漫了，那个冒险家找到了那个女子，但是可惜的是，那个女子居然是沙漠中悍匪的头目……故事的结局很悲剧啊……”
散香笑了起来。“啊啦啦，你说这个故事是在讲我吗？我看起来，会像是悍匪女头目的样子么？”她朝龚龑做着鬼脸，让少年也笑了起来。
“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啦……”
“唔？不和你扯啦……”散香的脸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她伸手移动着鼠标翻看起屏幕上的数据。“找到了！”
“什么？”
“你看……3月、4月和5月的产量与进入的配件数量之间的差额……还有，运输废料的车次也不正常……追踪这些车的列表的话……能找到它们去了废料回收公司以外的地方。”
散香伸手指着屏幕上数个视窗中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龚龑努力跟着她的步调想要辨认那些数据，但是那些简直需要昆虫复眼才能看清的各种复杂报表立刻让他头晕了。
“时间似乎有些紧啊。”龚龑抬腕看表。
“那么……把需要的部分拷贝回去慢慢分析吧。总之，不虚此行啊！”散香伸手摆弄着头上的发夹，从上面拉出一根引线，把它接到了主机的usb接口上。
“原来那个是u盘来的吗？”龚龑惊讶地问道。
散香没有回答，她只是在口中念念有词地嘀咕着龚龑听不懂的日语：“数据……检索……目标选定……复制……”
“还要多久？”
“……”
没有回应，龚龑有些奇怪地看向散香，发现原本飞快地操作着键盘的双手停了下来，眼神也仿佛没有看着什么般茫然地对着屏幕。
正当龚龑想要询问怎么回事的时候，散香的身体突然像是断了线的人偶一般扑倒在操作台上。龚龑惊地一下子跳了起来，他大声喊着她的名字，轻轻摇着她的肩膀。
“散——”
腹部传来的突如其来的冲击把他的话打断了，龚龑失去平衡的身体远远摔了出去。他痛苦地捂着突然遭到蹴击的腹部，抬头却看到散香收起腿，正以一种诡异的表情咧嘴笑着。
“散……你……”
她把手伸到眼前端详着，发出瘆人的笑声：“呵呵呵呵……总算是到手了呢！真是大费周章啊！多谢你了！龚家的小少爷。不过呢，正义使者的游戏到此为止了！”
散香拔出了格洛克手枪瞄准了龚龑。龚龑惊恐万分地看着前后判若两人的散香。他拼着命集中自己的精神，想要去触摸散香的心，但是，不知什么时候起，散香的心消失了，就如失去意识的人那样，一片空白。为什么？我什么也读不到！她的心呢？心呢？怎么变成了……这到底是什么啊！
散香露出了近乎残酷的笑容，在扣着扳机的手指上加重了力道。即使是这样，龚龑依旧什么也没有读到，没有恨意、没有杀意，连攻击冲动都没有。露出杀意的，只有散香那扭曲的面容罢了。他甚至忘记了闪避，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自己曾经如此信任的女孩。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
“呯——”
枪声响起！龚龑却发现一道黑影突然挡在了自己的面前！飘飞的银色发丝在照明灯的映射下正熠熠发光。
是那个银发的少女！
“只……只身挡住了枪弹？！”
少女放下了挡在身前的手臂，龚龑看到了她前臂上的弹孔。她却若无其事般地抽出枪套里的「蟒蛇」左轮，稳稳地指住了散香的额头。
“にしき[1]！贵样！”露出凶恶的表情，散香大喊道。
银发的少女不为所动地挡在她的面前，用冷静的语气说道：“会称我为二式的，你是那个堕天使1式吗？”
无视着银发少女的话，散香继续恶狠狠地说道：“当初要是没有你的话！我可不会落到这个田地……你这个该死的人偶……唔……”她突然像是很痛苦似地捂住了脑袋。
银发少女微微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你……难道是黑？但是，黑不是已经……”
“不许你提那个名字！”散香怒吼着扣动了手枪的扳机。银发少女飞快地拖着倒在地上的龚龑隐蔽到工作台的后面。失的的枪弹发出吓人的声音打在墙壁上。
“记忆混乱了吗……”龚龑听到银发的少女在嘀咕着。她举起枪瞄准了散香就打算还击。
“不要！”
发出几近哀求的声音，龚龑用力拉了少女一下。点五零口径的子弹呼啸着擦过散香的发梢，在墙壁上轰出了一个大坑。
“别妨碍我！龚家少爷！”少女气愤地大喊起来。龚龑这才发现，这女孩的瞳孔居然有着和她的头发一样的色泽——摄人心魄的银色！
“叫我……少爷？难道你是……”
散香用调到了全自动档的「格洛克」手枪做着无瞄准的扫射，趁龚龑他们躲避弹雨的间隙从机房里夺门而出。
“休想跑掉！”大喝一声的少女从地上跳起来，追着散香的身影跑了出去。龚龑顾不上身上的疼痛也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
散香……散香……你到底怎么了？那些……我们经历的一切……难道都是骗人的吗？我不信！我不相信啊！
少年的心哀嚎着，他踉踉跄跄地奔出大楼外，就听到了两个人打斗的声音。
银发少女退到一辆银色的机车旁，从储物箱里抽出了一把长剑。
散香在广场上疾进着，不知何时，她的手上出现了两把短刀。刃幅10寸，反射着月光的武器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只有刃部的凶器。
没有任何的言语，银发少女挥动着手上的长剑挡架住了凶刃的突刺。但是刃器不止一把，在她挡住其中一把的时候，散香手中的另一把短刀从出其不意的位置朝着女孩的肋下突刺！
那是瞄准了心脏、致命的一击！
“当！”
突然爆出的白色刃光，挡住了散香必杀的突刺。银发少女挥动着手上的长剑，向后跃开。
猛地一点地面，银发女孩随即发起了凌厉的反攻。将手中的剑如同长枪一般突刺，她朝着散香一口气放出自己的刺击，就像闪光一样。
瞬间刺出的三剑，狙击着散香的眉心、咽喉和心脏。
但是，连看都看不清的闪光，被那月光一般的刀刃弹开了。
散香挥动着有着优美弧线的短刀，迎着长剑的间隙奔走，并放出自己的高速回击。
两个黑色的身影在广场上交错着，发出清脆的金属声，激烈地砍杀在一起。发出咋舌声，银发的少女抽身回剑，突然将长剑的突刺变为横扫和砍杀。
挥舞的力道相当沉重，龚龑看到她失去标的的一击居然将地砖像玻璃一般击碎了。
银发少女瞬间如同是刮起了利剑的暴风一般，重剑之豪雨，以不断增加的速度之势追击着散香。相信只要被轻轻擦中任何一下，她那纤细的身体都会粉身碎骨吧！
但是，相比银发少女那强硬霸道如重型战车一般的身姿，散香就如一只在剑锋间奔袭的猎豹，或者是一只在刀风间游走的燕隼一般，轻巧地用双刀卸去长剑的攻击，并瞅准着间隙发动犀利的反击。如果用「力」来形容银发少女的话，散香就是「巧」的化身吧！
自己明明应该去阻止她们的厮杀的！但是，龚龑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就连移动双脚都做不到。她们的战斗，如同在周围放出了钢铁的真空领域，拒绝着任何东西的介入。
自己是第一次目睹这样的战斗……这让龚龑觉得，自己从前经历的战斗，简直如同儿戏一般。这才是……赌上自己生死的搏杀吗……
银发少女突然向后倒退三步，取回回旋余地的瞬间，突然朝着追击而来的散香放出光之投枪一般的刺击！
“！！”慌忙招架的散香失算了。少女的重剑是难以挡架的。突然飞起的刀刃——弹开长剑的短刀，就这样离开了散香的手中。
胜负已分吗？
捂着被震麻的手腕，散香朝后暴退数尺，她向着夜空伸出手，高声喊道：
“phantom！！”
正打算追击的少女猛地收住步子。面前的地砖被看不见的巨足蹋得粉碎。
“sa！幻象吗？”此时的龚龑才将惊呼吐了出来。
虚空裂开了，闪着荧光的空洞出现在空气中。散香扶着那空洞的边缘，像是嘲弄一般地回头看了龚龑他们一眼。“……”
似乎丢下了什么东西，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空洞里。
仿佛想要愚弄他们的无力一般，「幻象」显现出了它那黑色的巨体
第五话未明之夜完
[1]日语“二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