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20：10库市
龚龑呯地一声推开房门，甩手将书包丢到了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心急火燎地跑进卧室。他三两下脱掉了校服外套，一把拉开了衣橱的门。
“……”
自己居然像女孩子一样在烦恼着出门穿什么衣服？龚龑不禁苦笑起来。
这都是因为散香的一句话啊！
那是在中午的时候，两个人按照「惯例」在屋顶碰了头。这次散香没有带她的「男子汉便当」，而是带了一盒鳗鱼寿司。不过龚龑却看出来，那是在商店街的小吃店买的。
“晚上……嗯……来和我约个会吧。”把最后一个寿司卷丢进嘴里后，散香突然这么来了一句。龚龑顿时就被可乐呛到了。
“干……干什么啊？难道和我约会……很为难吗？”散香撅起了嘴。龚龑连忙一边咳嗽一边摇着手。
“咳咳……不是那样的……我……咳咳……只是很惊讶罢了……咳咳咳。”
“真是的……这可是人家第一次说和男孩子约会呢！不能好好地回答我吗？”
“实在抱歉……那个……为什么会突然提出约……约会什么的……”
“……到时候再告诉你！”散香红着脸，丢下这句话便跑下楼去了。
“哎——我这是在激动个啥呀。”
面对着衣橱发出一声长叹，龚龑知道，约会什么的，大概只是散香想要搞什么「小动作」的借口罢了吧。因为喜欢什么的……那是不可能的吧……
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龚龑从衣柜里拿出了一套黑色的休闲西装。配上白色的衬衫……嗯……领带就不用了吧。他很有心地戴上了腋下枪套，把他那支p7装进了枪套里。然后再套上了西装外套。
看了一下手表，时间似乎有些紧，龚龑想到了那位大刘。
反正即使我不叫他，他也会在什么地方跟着我的吧。这么想的龚龑拨通了他的电话。
大刘很快就到了。看样子的确就在附近的样子。龚龑上车后，他将一个文件袋交给了龚龑。
“这是什么？”
“总经理说，是你拜托他调查的东西，包括昨天那个账号的信息在内。”
“这么快就有结果了？”龚龑有些惊讶。他看了看文件袋，袋口用火漆封着。
“因为是只给你一个人看的，所以密封处理了。”大刘一边开车一边解释道。
龚龑撕开袋口，抽出里面的文件，最上面的一页是文件的目录。他粗略地扫了一下，目录上写着他所要求调查的三件事：1银行账户调查记录、2游艺机id卡调查记录、3云霖身份调查记录。
翻开第一页，资料的详尽就让龚龑叹为观止了。「n机关」不但追查了那个账户的开户人的全部信息、账户内的资金流动、还调查到了那个账户背后的主人。
龚龑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了最后那行字上——「推测该账户为南方重工旗下子公司广宇机械总经理胡林的私人秘密账户。」
账户里的金额对于龚龑的认识来说是个天文数字，他不认为一个清廉的总经理可以在短短几年里靠自己的努力赚到这么多钱。
“难……难道说……”
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的手指将报告捏皱了。龚龑感到心头像是被压上了一块石头一般喘不过气来。
这纸报告等于从侧面佐证了散香调查的准确性。
车突然停了下来。大刘扭头对龚龑说道：“少爷，到了。”
龚龑像是要驱散心头的阴霾似地重重叹了一口气，他把报告塞回文件袋里，放到了出租车的储物箱里。
“你不带走吗？”
“先替我保管一下吧。接下来的场合，我带着这东西不方便。”
大刘瞧了一眼龚龑，笑着问道：“该不会是去约会吧？”
“啊！猜对了。”冲大刘扮了一个鬼脸后，龚龑从出租车上下来，朝着他和散香约定的地方跑去。
即使夜晚，库市人民广场上也是人头攒动。悠扬的音乐飘荡在夜空，五彩缤纷的水柱在空中起舞，将广场装点得摇曳多姿。
龚龑有些漫不经心地穿过三两成群的人流，漫步在音乐喷泉边。报告里的内容让他有些心烦意乱。突然，背后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的龚龑猛地转过身去。
“嘿！抱歉我来晚了。龚龑君。”
散香灿烂的笑容映入了眼帘。刚准备回应的龚龑却一瞬间呆住了。
头脑中的意识被瞬间夺走，差一点连呼吸都忘记了。
淡雅的彩妆显然更适合她，长长的睫毛衬托出满含秋水的眼眸、月光下柔润的嘴唇闪烁着桃色唇彩的星光微微张开着……
“好漂亮……”
一不小心，心中的想法像急于跳入水中的鱼儿一样滑了出来。散香笑眯眯地用手抚着脸说道：“呀哒……小龚同学真会恭维人呢。”
龚龑这才注意到散香穿着的衣服——一件黑色露肩的吊带连衣短裙配上厚黑丝。「v」字型的领口毫不避讳地彰显着散香傲人的身材，而短裙下与丝袜之间的一段「绝对领域」所勾勒出的曲线也让龚龑感到一阵目眩。
龚龑赶紧将目光移到别处。察觉到他心中的动摇，散香反而有些不怀好意地贴了上来。她轻轻踮起脚尖，迎着龚龑的脸说道：“怎么？觉得我选的这件衣服不合适么？”
散香闪动的目光让龚龑一时无法移开自己的眼睛，他吞了一口口水，支支吾吾地说道：“唔……很好……只是……”
察觉到龚龑的目光落到何处的散香笑了起来，她伸出涂着红红指甲油的手指，在自己那优美的锁骨上轻轻划过：“是不是……嫌我胸口开得太大了呢？”
“啊……那个……”
女孩散发出的那种奇妙的魅力让龚龑不住地吞着口水。“嘻嘻……可你不就是喜欢这样的么？”
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散香犹如一个风中起舞的精灵一般绕着龚龑转了一圈。清雅的淡妆、婀娜的身段、随风飘飞的长发让今晚的散香看起来既成熟又活泼，充满了「魅」的气息。
迄今为止和散香呆在一起的时间总是遭遇着各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变故，龚龑也总是目睹着散香身为特工那强悍的一面。虽然龚龑早就意识到她是一位出色的美女，但是她像现在这样大胆地展示着自己身为女性的魅力还是第一次吧。
“好啦！别呆着了。我们走吧。”
“去哪儿……”
散香没有作答，只是牵起了龚龑的手小跑起来。仿佛连灵魂都被她牵走一般，红着脸的龚龑有些木然地跟在她的身后，方才心头的阴霾似乎已经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我是被她魅惑了吗？但是……为什么有种即使那样也无所谓了的感觉？
两人一路小跑着穿过广场上的人群，朝着商业街走去。走着走着，龚龑突然发现空气中开始多了一种香味。不，不止是一种，各种肉香、酱汁、香料散发出来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是……夜市吗？”
在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间，那一处处热气腾腾的小吃摊、熙来攘往的人群、热情吆喝的摊主、纵情欢笑的人们，构成了这座西域名城夜晚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哇——”
散香松开了龚龑的手，蹦蹦跳跳地来到一个小吃摊前，看着摊主熟练地翻转着铁架上的烤鱼。
“呐呐！你看你看！好好吃的样子啊！”
简直就像个小女孩一样嘛。
好像在面对美食的时候，她就不会露出那种老气横秋的神态，展现出那天真可爱的一面。
“啊啊！大叔大叔！我要这个！还有这个！这个！”散香雀跃着对着烧烤摊上的肉串指指点点。热情的摊主大声答应着，把散香点中的食物从炭火上取下来，放在铁盘上撒上各种调味料和酱汁。
看着散香盯着食物那充满期待的眼神，龚龑也不禁露出了笑容。将烤肉交给散香后，摊主满脸堆笑地面向龚龑摊出了手。
“10块钱。谢谢惠顾。”
“诶？要……要我付啊……”
摊主以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他，龚龑只好自觉地掏钱买单。
“当心点哦。难得化了那么好看的妆，别弄坏了。”龚龑提醒着他那爱吃的伙伴。
“嗯嗯！了解了解！”
两人找了一个人稍少的桌子坐下，散香优雅地小口啃着手上的食物，龚龑则从另一个摊位上买来了两杯卡瓦斯——当地人爱喝的饮料——把一杯递给她。
“唔？酒精饮料？未成年人不能喝酒哦。”散香嗅了嗅杯中饮料的味道说道。
“在这里可没有这种规定哦。再说，别说出那么不解风情的话嘛。”龚龑扬起下巴指了指正在畅饮着的男女老少们，举起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人有一种喝了还想喝的感觉。
“哇！这个好辣！”
吃了很辣的羊肉串，散香吐着舌头把龚龑递给她的卡瓦斯一饮而尽。
“哎！脸上沾到酱汁了哦。”龚龑指着女孩一边的脸说道。
“啊？真的吗？那帮我擦擦。”散香说着将自己的脸颊凑了过来。
“咦？为什么要我擦？”
“因为人家两只手都没空呀。”散香朝龚龑展示着自己捏着肉串那油腻腻的手。
“……”
旁边传来了窃笑声，龚龑红着脸，掏出手绢轻轻帮散香擦掉了脸上的酱汁。
“再帮我买个烤馕嘛。”散香指着不远处的摊位对龚龑说道。
“哈？又要我去买吗？”
“哎呀哎呀！男孩子不主动一些是追不到女孩的。”
“包括喂饱她的肚子吗？”
“太注重小节的男孩子也是追不到女孩的哦。”
“你太不注重小节了啊！”
一边在口中碎碎念着，龚龑为女孩买来了她要的点心，并也为自己买了烤羊肉和烤鱼。
烤馕的味道吃起来香软松脆，龚龑把一小碟酸奶推到散香面前提醒她，可以选择蘸着摊主自制的酸奶来吃。
“哇！原来蘸着酸奶吃，会别有一番风味呢！”
龚龑眼睁睁地看着散香面前的大堆食物慢慢地被消灭掉，心想明明是那么纤细的身体，这些食物到底是被你消灭到哪里去了啊！
用餐巾纸小心翼翼地擦去嘴上和手上的油腻，散香伸着懒腰。她微笑着看着周围热闹的人群，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这里真是个好地方呢……”
看着一边说话一边喝着卡瓦斯的女孩，龚龑笑了起来：“怎么感觉你现在变得好大叔哦。边喝啤酒边感叹人生百态什么的……”
“吃饱了，吃饱了。我们去别处晃晃吧。”散香说着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把拉着龚龑的手钻进了人群里。
完全搞不懂了呐。难道真是在约会吗？就算用了「读心」也看不穿女孩的心意吧。因为此刻的散香只是在一味地享受着眼前的欢乐时光罢了。
龚龑跟着她，慢慢晃过繁华的「金三角」，一边远眺着孔雀河大桥绚丽的夜景，一边徜徉在滨河的林荫道上。
龚龑望着被城市的夜景照亮了的河面，进入库尔勒市区的孔雀河一下柔和安静了，像一个参加隆重社交活动的女孩，一改常态，变得彬彬有礼、温婉可爱起来。
这一湾穿城而过的柔水，正配得上情侣间的似水柔情，于是，滨河路上最常见的风景就是挽手而过的情人，并肩而坐低头私语轻笑的情人，相拥而行的情人……
“哈——好久没这样轻松了呢。”龚龑不禁转头看着自己身边的女孩，散香也正好抬起头望着他，不知是灯光还是因为刚才喝下的饮料，散香的脸看起来红彤彤的，分外可人。
“唔？我说小龚同学呀……你看，我们是不是很像一对情侣呢？”带着些许调侃的语气，散香笑着问。
“……”
“啊呀呀。害羞了呢。呵呵。不过，我们还真是不约而同地穿了一样颜色的衣服啊。”
“啊……我们似乎的确很合得来的样子。”龚龑点头老老实实地说道：“我喜欢像你这样的……”
“笨蛋……说什么傻话呢。啊哈哈。”散香的脸似乎更红了。她朝河边走了几步，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说道：“啊——我喜欢这个国家、这个城市。有时候真的会突然想，就找一个像这样恬静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度过一生该多好……”
“……在那样的世界里，很累吧？”
“哪里……我是最棒的！”
这么说着的散香突然沉默了。她抬头仰望着头顶的星空，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不会知道，为了成就现在的我，我曾经经历过什么。如果，我不能完成交给我的使命的话……我还剩下什么呢……”
她在一张石凳上坐了下来，龚龑默默地坐到她的身边。夜晚的风从河面上吹来，轻轻扬起女孩的发丝。散香像是怕冷似地，伸手抱着自己的肩膀。
“但是……就是有时候会觉得……好寂寞……好冷……”
“……”
散香的身影突然一瞬间变得好娇小。该……抱住她吗？
正在龚龑犹豫之间，散香松开了手，坐直了身体。
“不过呢，现在不是有你陪着我么？虽然很笨，派不上大用场。”她抿嘴笑了起来。
“哈……派不上用场的在下真是深感抱歉啊。”
龚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散香。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朴素，但却很结实的小盒子。
“唔？什么东西？给我的礼物吗？”
“不嫌弃的话，请你收下吧。虽然作为谢礼寒酸了一点……”
散香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根黄色的丝绸发带。她有些怔怔地望着手中的礼物。
“那个……我看你的发带已经用了很久了嘛，所以就自说自话为你买了一条……希望你还能满意。”
“唔……说实话，我真的挺意外的呢……少爷的礼物吗？”散香闭着眼睛把小盒子握在胸前，露出了温柔的表情。“你的心意我确实地收下了哦。谢谢！”她轻轻地说道。
龚龑轻轻松了口气。“于是，该说说今天晚上的正事了吧。你不可能只是为了放松心情才出来玩的吧？”
“嗯……我想，今天晚上潜入广宇机械库市分公司，调查那里的服务器。你能帮助我吗？”
女孩直言不讳地说出了他的要求。龚龑张了张嘴，感到口中有些干涩。
要帮她吗？再怎么说，她也是国外的间谍吧？带她去调查自己父亲旗下的公司……这合适吗？
散香抬头望着龚龑，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看着她那姣好的面容，与她之间经历的种种慢慢浮上心头——沙漠中初遇时那神秘的身影、单枪匹马对付敌人时那强悍的身影、一同救下列车里的乘客时的坚强背影、优雅地述说着茶道的女孩、在学校楼顶共进午餐时的女孩……
她是个善良的家伙呢，虽然确实有着很多神秘包围着她……即使她也许是在利用着我……但是，比起这些，有着我更在意的东西。
那份报告，虽然不知道「n机关」会不会采取行动，但是龚龑更想亲自去确认它的真伪。
龚龑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回答之际，他的目光突然被什么吸引了。
“？？”
不远处，似乎有一个人正看着他。但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感到那种常人注视自己时的视线。黑色的人影慢慢地靠近过来，龚龑看出了来者的样貌——穿着哥特风格的女孩。虽然读不到来者的任何敌意，但是龚龑却感到那纤细的身影所散发出来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