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时分,李去疾已到了马家准备的西厢房内,他昨天还在马家门口看着马员外纳妾,只是今天却踏入了马家内宅。
马家宅院内所有的一切都极为简朴,它的装修比平民家的略微高档一些,这一切只是因为马家出身寒门。
李去疾知道,马家的底蕴并不深厚,在人族漫长的历史上,马家只在短短十数年间横空出世,当年他们的族人在塞北万里草原放牧骏马,然后他们贩卖马匹给神州,过着贩马的日子。
从文帝时候起,魔族内部发生叛乱,前一代魔帝冰天雪被玉刹罗背叛,而后下落不明,玉刹罗即位后不久,就带领魔将西进阳关,一路杀到岐山附近。
从那个时候起,神州广袤之地,因为缺乏战马,而频繁从北方购买,马家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崛起。大唐得以建立,很大程度上是依赖的马家进贡的一些马,皇帝李中雀因感马家先祖马如龙的功绩,特命在长安修建了一座马侯爷府。
李去疾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只有马家的人才深有体会。
不过马如龙虽然拥有了皇帝的信任,可他并不仪仗皇恩,他知道在神州的世家以及宗派看来,马家一直作为连接神州的马使,他们只对他们的马感兴趣,并不在乎马家这个家族,在世家、宗派眼中,马家就是一个暴发户,毫无底蕴,不过是沐猴而冠,丑态百出罢了。
马如龙忍气吐声,没过几年就快被憋活死了,死前在床榻上留下遗言,凡马家男子、女子从今往后不得嫁娶世家或是宗派子弟,若违背吩咐,则不得入马家祠堂、葬马家坟茔内,马南山听从马如龙的吩咐,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老家阳城,只有逢年过节以及重大事情才去长安,老太爷这才咽下一口气。
入夜后,屋外响起一阵敲门声。
无尊道长方才一只脚已经踏入他房间,白天的时候他一直有个疑惑,正巧人家要入睡前他却赶了过来。
李去疾见无尊道长前来,立刻恭敬起来,他拱手道:“前辈这么晚了找晚辈,是为了什么事?”
“也不为何事,只是这魔虱若要逼出体内,所费功法根本就不是人族一般的功法,小兄弟,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无尊道长没有拆穿这一层,在他心中推演了各世家、各宗派的功法,发现并没有一门功法可以彻底克制此物,所以他断定少年所学功法不是人族功法。
李去疾知道他的意思,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无论人、妖、魔,任何人只要知道魔经在他身上,对他而言都是一场灾难、一场厄运,所以他想了想,立即道:“神州之内,门派众多,有名无名的一大堆,更何况神州以外,我也不知道我师父究竟是哪个门派的,不过看他能够克制魔族的功法,我就认为它是一门好的功法了,而世界上,万物相生又相克,是非因果,因缘际会,所以我说不管黑猫还是白猫,能抓住老鼠的就一定是好猫,而且有些事情,并不是我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就一定是好猫!”无尊道长一直重复着这句话,这些年他见惯了人世间大大小小的世面、大小浮华,三十多年前曾今有一个人族女子,她修炼到了第八层破碎境界大圆满,马上就要冲击神圣境界,她是世间最高傲的凤凰,也是整个一千多年以来,整个神州大陆上修炼最快之人,她不到三十岁就已经有了如此成就,只是后来却销声匿迹不知道去了何方,而且那句话也曾今从她口中说出来,所以无尊道长错愕之间就把他当成是那人的儿子,而且看年纪,似乎很吻合。
他忽然间用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口吻,其中带了点小激动开道:“你母亲是谁?”
李去疾以为听茬了,直到片刻后,他深感抱歉,“我不知道我父母是谁,打从一出世,他们就将我抛弃了,我是被人捡走,然后才活下来......而我的养父母是被魔族所杀,所以这仇,我一点要报。”李去疾一想到自己的身世,他哽咽起来,他擦了擦眼泪,然后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无尊道长看着他,也开始同情李去疾的身世,他道:“孩子,你怪过你父母么?”
李去疾点点头,他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平静地跟一条河流一样,此刻他娓娓道来,“我曾今坐在星空下,仰望星空,我恨他们为何生下了我,抛弃我,可是后来我想,或许他们有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者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所以我这样一想,又觉得自己仍旧活在这个世界上是对他们生命的一种延续,只要我活着或许我才能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无尊道长没有说话,他一直看着李去疾,他活了五百岁了,见惯了无数的风雨,他一直自诩自己是个高人,善于察言观色,可以看穿人世间的一切事情,可是今日他从这个坚毅到有些固执、冷静到异常坚强的少年身上看到了另外一种品质,这个少年有一片自己的世界,那一片世界宁静、纯澈、博大而生机勃勃,虽然少年看似柔弱,可是他却如一根杂草,虽被风吹雨打,可依旧坚忍不拔。
无尊道长在离开前又默默注视了一眼李去疾,他的背影略微显得有些佝偻,在月光下那一道影子被拉得极长,此刻清风徐来,月光皎洁,他惶然间提起头,仰望苍穹繁星,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年轻人的世界我不懂。”他自言自语道。
这短短月余的时刻,已经发生了不少的事情,从闲云峰到子午岭,从九宫山到阳城。
这点滴中,他过来了。
只是一想到更为久远的那些事情,他的心绪极度不安,浑身上下仿佛缠绕万千愁绪,此刻已经将他包裹起来。
从他出生的一刻,他被亲生父母遗弃在无定河边。
敌人也没有放过他,他被当成一件器皿,然后魔道傀儡上了他的身体,慢慢吞噬他的生命。
他被养父母收养了,在岐山过着幸福的生活,这九年内,他一直天真无邪、无忧无虑。
可三年前魔灾发生了,魔帝玉刹罗带着魔族入侵神州,大开杀戒,岐山的绝大部分生灵差点被屠戮一空,只剩下李去疾。
魔族的一掌,打得李去疾半死不活。
若不是老乞丐出现了,他估摸着撑不过去。
老乞丐带他去了闲云峰,无意间疗伤的时候,发现魔气催活体内的魔道傀儡,之后老乞丐教他修行,克制魔气。
一年前,老乞丐离世,只剩下李去疾一人。
一年后,魔道傀儡修为大成,欲杀死他,将他炼制成真正的傀儡,这个时候他无意间催动了云荒碑,随即进入了云的世界,他发现是老乞丐就是云神,激动不已,后来云神交给他一封书信,他这才下山寻找书信中的人。
这些都是下山前的事情了,可是每一件事情回忆起来,都是一段痛苦难当的回忆。
李去疾越是记着这些事情,他越是没有睡意。
烦闷下,他起身出了西厢房,然后沿着长廊去后花园赏月去了。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凝望月空,无数往事浮现在他心头。
那是所有的记忆,也是这样的月色,四周万籁俱寂,一轮明月大如月盘,高悬夜空,头顶星河灿烂,光彩夺目,他与养父母以及另外一个捡来的女孩,小黑一同去山顶赏月。
山顶的风传来,使人一阵惬意,李去疾牵着养父母的手一同赏月,身旁的大黄狗摇着尾巴,兴高采烈地朝着山头跑去,这时李去疾挣脱养父母的手,和小黑一起朝着大黄跑去。
“汪汪——”大黄高兴地叫着,小黑在后边学着狗叫,也汪汪叫着。哈哈,李去疾笑的前仰后翻.......这些开心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至于屠村那日的事情,他至今都会从梦靥中醒来。
他知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也就让它成为自己的记忆,他在一处荷塘旁坐了下来,闻着满池塘芙蕖飘香而过,暂时忘记了忧愁。
正在此刻忽然间一人从他身后走来,李去疾掉头一看,却见此青年穿着一身白衣,腰系一条火蟒带,肤色白皙如玉,下巴尖细,鼻子高挺,因为比列协调,整个五官十分精致,竟要比那些红衣坊、云泥坊的女子长得好看许多,好似一股阴柔之感,此刻他缓缓走来,手中拿着一个玉制长笛。
他一乌黑色长靴,踏着软软的步调走来,随即经过李去疾的身旁。
李去疾并不知道这白衣男子的身份,他以为应该是马家的客人,这是这么晚了,他却闲庭信步,穿就一身白衣,赫然出现在后花园中。
李去疾看着这个男子,感觉非常舒服与协调。
见到李去疾在打量他,白衣男子只是笑笑,然后徐徐走到假山处一座楼阁上。
后院内,有一处荷花塘。
要去假山处一座楼阁上,则必须经过荷花塘上方的一座九曲长平桥。
白衣青年吹响长笛,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夜空下悠扬长笛声弥漫整座马家宅院,不善音色的李去疾听了也陷入其中,心中万千情愫都被调动出来。
那些东西十分美好,李去疾吩咐触手间就可触摸到那些事物。
他好像置身在梦境中,不知怎的,他有些晕晕的。
九曲长平桥上,白衣男子抿嘴一笑,他继续吹着长笛。
直到李去疾睡着之后,他忽然间化作一只白色鸽子,然后飞入星空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