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三一行四十余人自后门摸了进来。
得益于王洪的情报,这段行程恰如孙子所言:于无人之地行千里者不劳也。一路轻轻松松,如入无人之境,若非夜色太浓,倒更像是旅游来的,如此进了花园。
为了弄清楚马宝今夜到底宿在何处,需要抓个“舌头”,这方面王洪提供的情报不少,却是对辛三他们没多大用处。
因为对这种事,护院首领一向谨慎,也只有贴身侍卫,以及马宝当夜的侍妾和值夜的仆役丫鬟们才知道。
而马宝十几个小妾每人一间房,加上书房花厅什么的,足有二十来间,且又彼此不在一处,而是分散在院子的不同区域,每晚他也无有定数,今夜在这,明晚在那,后天说不定就是在花厅里大被同眠。
因此既无规律可循,也因他没有特别偏好,所以也没处猜去。
至于那个混进去的间谍,因不过区区一个杂役的身份,他既打听不着,也不敢打听,所以这条路也行不通。
以前王洪收集情报,那都是背地里动作,根本不敢明目张胆收买马宝的人,原因很简单,他这边刚收买了人家,搞不好一回头,人家就立马把他给卖了,告发给马宝或是走漏了风声,那可当真是坏菜了,因为不论是哪一项,都会彻底的把面皮给撕破,马宝若是不先下手为强把他除去,那就奇了怪了。
所以这事儿还得靠他们自己想办法。
而根据情报,夜间花园里会有人巡逻,没让他们久等,果然就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中,当先一人挎着刀打着“气死风灯”,四个扛着矛的护院紧跟其后,他们后面则是一个身着仆役服色的男子,手上提着一个上书斗大“马”字的灯笼,旁边还有一个丫鬟随行。
这些人对隐在黑暗中的危险毫无所觉,他们不是百战精锐,连普通军人都不是,若此时有经历过血火锤炼的战士在场,他在战场上形成的第六感定然会有所警觉,无他,因为周遭的杀气太重了。
黑沉沉的夜色中一张血盆大口已经张开。
“啵”
灯笼中火烛发出的声音在空寂的夜色中传出老远,仿佛是个信号。
随即两个灯笼易手,四支矛被强夺了去,一双钢筋铁爪稳稳的接过一个托盘,这些护院仆役的脖子被冰冷的刀锋抵住,被一双双钢筋铁铸般的大手狠狠扼住。
一刹间,脑袋“轰”的一下子,似乎是血全部冲向了头顶,连呼吸都被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不过下意识的挣扎很快就停止了。
“不想死就别动。”
低沉的声音传来,众人立即停止了挣扎,乖乖不动了。
扼住喉咙的手松了,眼前血色消失,众人贪婪的呼吸着空气,不约而同泛出一个念头:“活着的感觉真是太好了”,这就是生死一瞬,甚至还来不及恐惧。
惊魂未定的男仆役此时才开始担心自己的处境,脖子上传来的刺痛感,还有水在脖子上流动的感觉,不用看就猜得到,那是血,眼珠子转转,触目所及的是一个个遮面大汉。
如果握刀的手再稍稍一压,自己就得命丧当场。
“我问你,马宝在哪里。”
阴森低沉的声音,一个精瘦的小个子走到跨刀的那护院面前,凑到他耳边问道,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其他人听见。
“俺不知道…俺真不知道,就是凑巧了同行而已啊。”
这人一脸惊惧,手指着身后,嘶哑答道。
小个子没再问别的,略过他走下下一个人。
身后传来“哧”的一声,刀锋入肉的声音微不可闻,但是鲜血流动的声音却是分外的惊心动魄。
这一手很管用,本可以无声无息的给俘虏放血,可是如果有鲜血喷溅的声音再配上尸体倒地的画面,那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说服其余的俘虏呢?
效果显而易见的好。
当小个子往第二个人身侧一站,还什么也没问呢,那人已经吓的语无伦次。
然后他径直踱步到男仆役面前,却也再没听到如杀第一个人时那样夸张的声音,那四个扛矛护院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掉了。
这是一伙真正的战士,因为他们都非常爱惜自己的武器,在战场上能依靠的一是手中的武器,二是自己的战友们,故而对自己安身立命的武器是十分仔细的。
而战士们用来杀敌的刀既不是肉铺里剁肉的刀,更不是砍柴的柴刀,是不可以那样砍剁的,否则很容易就会卷刃或崩掉。技艺娴熟的战士杀敌时便如庖丁解牛,能游刃有余的切断敌人的血管,既不会用蛮力也不会弄一身的血污。
小个子虽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可是心里也仍然很得意,他得意的不是死了四个人,而是自家兄弟这份技艺,他与有荣焉,不由得暗暗点头。
站在男仆役面前,简直鼻子顶着鼻子,看着这个一脸褶子的人对着自己一脸谄媚的样子,想要低头哈腰却又碍于脖子上的桎梏而无法做这个动作,那模样看上去十分可笑。
“说吧。”
小个子表现的有点不耐烦,这语气可把男仆役吓了个半死,他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经炉火纯青,即便是灯笼的光线微弱,他也还是能够捕捉到面前这个掌握自己生死的人的面部表情,那是一种怎样的表情呢?
毫无表情,非常冷漠。
自从扼住他脖子的手松了松,自己又“活”了之后,他就开始全力以赴的观察着周遭的人,小个子的一举一动他都不放过,当第一个人被杀时,他吓得尿了,可是随着其它四个护院一个个被杀死,一股心气蓦然而出,他又不害怕了,因为他发现了一线生机。
“英雄好汉,爷爷,小人知道马宝所在,小人知道。”
他迫不及待的说着,音调尖锐。
“讲”
这区区一个字似乎给了他莫大的鼓励,他感觉全身都充满了力气,心里那根弦似乎都要绷断了,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原来,这人是马宝府上的管事,乃是“棒子”,一个火者。
“棒子”即高丽国中贱民称谓,而火者则是指的阉人。
为何马宝家有阉人?这要说到此时的习俗。
元朝向来有高丽宦官弄权的传统,如当今元帝,先后擅权的两个大太监都是高丽人。一个是元帝的高丽皇后奇氏起用的高龙普,一个是朴不花。因此大批高丽低贱、残诈之徒,往往挥刀自阉,寄侥幸入宫得帝宠。然而自阉的人实在太多,能进宫者十不有一,大部分进不了宫的,生活悲惨,本地活不下去,便到处游荡,以他人对自己残缺身体的好奇来谋生。
再者,许多大户人家都以有高丽侍婢为荣,这也成了很多高丽人在中国最好的出路,“高丽女白皙而美,婉媚,善事人,大胜中国”,“京师达官贵人,必得高丽女,然后为名家”,“北人女使,必得高丽女孩童。家童必得黑厮。不如此,谓之不成仕宦”。元人诗云:“恨身不为高丽女,车载金珠争夺取。天下承平近百年,歌姬舞女出朝鲜”就是说的这种时俗。因着高丽女在中国很吃香,她们的亲朋好友也跟着沾光,包括阉人。
如此种种,加上元廷不禁民间使用阉人,也就顺带着使这些阉人火者在中国得以有条生路。
马宝府上有不少高丽女和火者,这些阉人原来在高丽处于社会最底层,地位仅相当于可以口吐人言的牲口,比如说话这个仆役,原来在高丽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可是当他来到中国,尤其是摊上了个好妹妹做了马宝的小妾,于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的地位便青云直上了,当这些社会底层的人翻了身掌了权,那真是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了,它们什么恶事都做的出来。
马宝手下的管事不少,这是其中一个,管的是马宝“后宫”那摊子事儿,这活儿相当的好,挺轻松不说,油水很是丰厚,而且权利不小,此人心肠歹毒,“后宫”里的女人们怕他甚于怕马宝。
……
眼看着此人有把小时候偷看女人洗澡的事儿也说出来的趋势,小个子立即打断他,不是为了给他留颜面,而是想着早点把这呱噪的东西处理了。
小个子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男仆役舔舔嘴唇意犹未尽,眼巴巴的望着小个子。
越过他,凑到他旁边瘫软一团的丫鬟耳边,低声问道:“去给马宝送春药?”
这丫鬟已经被惊吓的六神无主,全身抖若筛糠,一脸泪水,听到那凶神说话,两只不对焦的眼睛漫无目的的一晃,猛然发现居然就在自家旁边,脸对着脸,差点就惊叫出声。
小个子似早有预料,不慌不忙,食指摁在她的唇上。
“别叫,哥哥我的耳朵好使。”
丫鬟惊恐的冲他点点头。
小个子朝旁边一个大汉手中望了望,一个托盘,上面是一个瓷罐。
控制这些人总共用了十九个人,一个挟持,一个打下手,其余负责监视,狮虎搏兔即是如此,行军打仗也是一样。
俗人总津津乐道于战争中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殊不知,这些战例全都是特例,是非常稀少的特别情况,真正的战争常态都是以强击弱,以多打少,典型的如汉匈战争,汉军多数时候都是以十倍军力击匈奴,这才取得辉煌的胜利,再如齐王韩信,其传扬后世的“用兵多多益善”说的也是这个,其十面埋伏就是最好的注解。围棋何谓围棋,不言自喻!
打开盖子闻了闻。
“羊肉汤?”
“爷爷,这是…… ”
“闭嘴!”
男仆役立即收声,心底的恐惧涌了上来,若非身后有人箍着,他便要跌倒。
“你说”,小个子放缓语气对丫鬟说。
“这,这,这是,这是羊,羊,羊肉”,丫鬟牙齿打颤,语不成调。
“慢慢说,别害怕。”
小个子露出一口黄牙,挤出一个笑脸,可惜丫鬟根本没看。
“羊肉韭菜汤。”
明白了,原来是道名菜啊,小个子听说过这个,民间传言很广的一道菜。
据传,元延佑年间,元仁宗在新疆打完仗回到大都,因数年军营生活四处奔波,导致操劳过度肾气亏虚,患了阳-痿,十分痛苦。太医忽思慧涌羊肾韭菜粥为他调治,取羊肾一对,羊肉一斤,韭菜一斤,枸杞三两,将其放入锅内,加入梗米,文火煮上个二三沸,每日让仁宗附庸,不到三月,阳-痿竟然痊愈,还是皇妃坏了孕,仁宗一高兴,便使得此菜成了宫廷食膳,从此名传天下,这就是“羊肉韭菜汤”,瓷罐内便是此物。
小个子按住丫鬟双肩,细声细语:“我们同去给马相公送药,可好?”
说完,拉开丫鬟脖子上的刀。
“带路吧。”
丫鬟腿软的根本走不动,小个子一把揽住她的腰肢,架着她走。
男仆役见状,慌忙叫他:“爷…… ”,可是刚吐出一个字,脖子上的刀便割断了他的喉咙。
他的双瞳中映着小个子和丫鬟的身影,至死也不明白为何杀他,他有用啊!
注1:棒子,《辽左见闻录》载:朝鲜贡使从者之外,其奔走服役者,谓之“棒子”。其国妇女有淫行,即没入为官妓,所生之子曰“棒子”,不齿于齐民。鬓发蓬松,不得裹网巾;徒行万里,不得乘骑;藉草卧地,不得寝处火炕。盖国中之贱而劳者。
注2:征选高丽宦官是元朝的一种固定的国家制度。高丽宦官在元朝宫廷的势力远过汉人宦官,形成了一股盘踞元朝中央政府内部几乎无处不在的强大政治势力,乃至高丽每有奏请,必赖其力。“至正二年,秋,御史大夫言宦官太盛,当减宦官额并宫女,时宦者多高丽人为之也。”不但宦官,宫女很多也是高丽贡女,“至正以来,宫中给事使令,大半为高丽女。”
因为这些原因,“残忍侥幸之徒,转相慕效,父宫其子,兄宫其弟,又其强暴者,小有愤怒,辄自割势。不数十年间,刀锯之辈甚多。”
自宫的不但有投机之辈,“崔世延,怒其妻悍妒,自宫为阉。时宦者宠盛,人皆歆慕,多自宫者。”
注3:元俗,称皇帝身边的太监为火者。
本为波斯语音译,是伊斯兰教对有威望人物的尊称。该词原为波斯萨曼王朝的官职称谓,后演变为对权贵和有身份之人的尊称。
元时,火者之词盛行一时,除了称呼太监外,很多达官贵人也用火者作为其名,不少大臣和将军都用此名,显示其地位显贵,比如元成宗时的一个大臣就叫迷里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