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车库里的瓶瓶罐罐
一条化妆成新闻的长“广告”
隔行如隔山。对于古董,郭老三还真隔着好几座山头呢!
郭老三对古董本没有兴趣。他不是个文化人,读书读到高三,毕业证没领回来,倒领回头上一块永远抹不去的月亮疤。那是为一个叫何欣悦的女同学留下的光荣印记,弯弯地骄傲地烙在郭老三的左前额。
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前,复习张,一天晚自习,坐在何欣悦后排的一个男同学在作业本上画她的背影素描:长长的披肩长发边上,一只线条柔美的耳朵,耳朵的右下角画了个一个小平头,涎着口水,一副烂想吃天鹅肉的馋相。坐在再后排的郭老三看见人家在画她,心里本不是个滋味。何欣悦是郭老三的同乡,隔壁村的,从初一到高三,每个周末周初在那条弯弯曲曲的乡间小路上一同来来去去,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画她就画她了,可还要画个“癞”来损他。郭老三摸摸自己的小平头,,抓起桌上的铁皮铅笔盒砸过去,前排画画的男同学也不示弱,抓起一个装开水的瓷杯摔过来,正中郭老三的额头,顿时鲜血直流。郭老三哪里咽得下这口鸟气?拎起凳子狠狠地砸过去。
这一下闯了大祸,那男同学当即昏倒在地。好在抢救及时,没有一命呜呼,但严重脑震荡,构成轻伤,赔了双倍的医疗费,双倍的家属护理费,双倍的考试耽误费,双倍的精神损失费,才算把这事糊平,没让他上法院坐班房。
书,郭老三不想读了,班主任劝他期末考一考,好歹拿个高中毕业证书。郭老三不干,高中毕业,有个用?大学毕业生宅在家里、流在街上的,有的是。他二哥初中没毕业,现在照样是婺州市开发区最大的土建工程包工头之一,专做路政施工,赚得盆满罐满的。第二年,郭老三在城里开了家广告制作部,印印横幅,做做招牌,两年后,注册了家公司,做起了电视广告代理、房产营销策划。
这时,二哥的潜能也被房地产开发了一把。说二哥“被”开发,是因为年底有本事的包工头都顺利从开发区结到了工程款,而郭老三的二哥却抵来了一块地皮,过了三年房价暴涨了五倍,让他阴差阳错地走上了开发房地产之路。二哥说,你高中没毕业的人,做什么广告?你那破广告公司关了得了,到我公司做销售,我给你百分之五的干股。
郭老三对的前半句不以为然,西方战场山有的将帅自己并不怎么会打枪,却指挥着“千军万马”会打枪的人,没文化的人比你有文化的人更会使用有文化的人,这不就行了吗?对的后半句倒也深以为然。您见过哪家广告公司全国百强千强万强的呢?广告是小行业,做死做活不及做工程做地产的零头的零头,而且税务部门对广告业收的税特重,比别的行业多出一笔文化事业建设费,那些穿制服的人以为广告还是十年前的广告,比如做一条横幅可以收几百上千,有暴利。没有那样的好日子了!门槛低,做的人多,竞争激烈,价格越来越透明,只能做点人工费,不亏,就念佛了。税务稽查部门那帮混蛋,对广告业,有仇,几乎每年都要折腾一次,弄不好赚来的几个铜钱,不够交罚款。
于是,郭老三关了广告制作部,跟着二哥掘了地产第一桶金,五年后他用初始的积累杀到皖东一个三线城市,踩到了三线城市地产上涨的的节奏,如今他的房地产公司已是当地的明星企业,什么重点纳税企业、公安部门重点保护企业、慈善十强企业、支持教育先进企业……应有尽有,铜牌、锦旗,办公室的墙上面积太小,挂都挂不下了。
大前年。郭老三又打回老家婺州,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王府街拍下了块地王,造全市最高档的精品住宅,叫帝御景苑,眼下施工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郭老三对古董的痴迷缘起于做电视广告代理时招进来的一个女播音,叫苏珏。后来,郭老三在二哥那里搞房产营销,把她也带了过去,让她当起了销售主管。再后来,郭老三门户,小苏在他手下当销售部主任。
前几年,皖东一个楼盘工地挖地基打桩时,民工挖到了一个瓷碗,洗干净了放到了郭老三办公桌上。郭老三说,一个破碗,拿来干啥?扔了。正在向郭老三汇报销售工作的小苏大喊,扔不得,明朝洪武的,你看那胎釉,那图案!郭老三拿起瓷碗正要甩到窗外去,听小苏一喊又放下了,似信非信:你也懂?小苏反问,我怎么不懂?我爸就是搞收藏的,我家就有这么一个,差不多的。郭老三说,那就送给你吧,凑一对。小苏说,谢谢!她叹气,哎——好多让我妈卖了,那只碗不知道还在不想买房,卖古董,去年五一前,一块银丝织的百寿图让妈妈两千元贱卖了,我想赎也赎不回。转手那人卖了一万二,我想再买回来,那买去的下手敲我二万二,神经!
听她这么一说,郭老三动了恻隐之心,说,叫你妈别卖了,统统扫给我,多少钱?你们自己说,也好给你爸留个纪念,那些古董放在我家,你随时可来看,将来你有钱了,也可原价赎回去。
第二天小苏给她妈打了电话,她妈在电话里说,当真?会不会骗的?小苏把她妈妈的疑惑告诉郭老三,郭老三说,骗你寡母孤女,我郭老三不得好死。我妈说如你真想要,就五十八万,少一点也可以的,你诚心要,再少点都没事的。郭老三嘎巴干脆,别说了,凑个整数六十万。叫你妈整理好,这个礼拜天我们正要回婺州,你统统打包给我。当天下午,郭老三就叫会计给苏妈妈的账户上打了六十万元。礼拜天,不惧头天长途跋涉回婺州的辛苦,郭老三开了车到长山县小苏家拉古董,小苏硬是塞还二万现金,我妈说,这已经不好意思了。
国庆节期间,郭老三的老婆何欣悦打开车库,想找一本老歌曲,参加歌咏比赛。她来到一楼车库,打开书柜门一看,书全没了,柜子里放了些瓶瓶罐罐,哪来的这么多破烂货?她立即打电话责问老公郭老三。郭老三一连声的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书统统装到那两只空调机和电视机的纸箱里了。出了车库,何欣悦手里拿着好不容易找到了的那本老歌曲,再次打电话,骂他:“那些破烂货哪里来的?把个车库弄得乱七八糟!”
郭老三笑哈哈地解释说:“不好意思,小苏家买来的,我都忘了告诉你。”
何新悦问:“多少钱?”
郭老三话到嘴边,缩小了十倍:“五万八。”
如实话实说,郭老三怕老婆疑心,疑心他在老婆面前是熊包,在小姑娘面前是敖包。老婆曾经不止一次地问,小苏怎么到现在还没结婚呢?郭老三终于有一天可以告诉她,小苏已经跟夏大力登记了。后来又不止一次地问,小苏怎么到现在还不举行婚礼呢?郭老三终于有一天可以告诉她,小苏说,有了孩子再摆酒席,最好有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可以在婚礼上做拖着婚纱的婚童。老婆感叹,现在的姑娘啊,亏他们想得出来!再后来,老婆又问,三十多岁的人了,小苏怎么还不要孩子呢?这一回,郭老三无法回答了,总不能说,小苏跟老公面和心不和,两人可能要拜拜了。如果她知道小苏和老公的关系恶化到要拜拜了,那么她会不会怀疑到是他郭老三夹在中间的缘故呢?小苏的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好像跟郭老三的老婆关系挺大似的,至于离不离婚,那与郭老三的老婆恐怕更是生死攸关了。
如今老婆要是知道他花五十八万扫了她家的货,那她更有理由怀疑他是有选择性的不中用了。
这些瓶瓶罐罐在车库整整睡了三四年。前年,王府街帝御景苑奠基开工后不久,挖出了个锈迹斑斑的家伙。靠做广告和策划起家的郭老三正愁炒作没题材,反正这东西也不值钱,不如献给文物局,叫电视台拍一下,播一下,比花钱做广告要划算。
婺州电视台新闻综合频道接到这线索,派出两个记者,记者又叫上懂古董的办公室主任郝记者。
到了现场,郝记者左看右看,说这是汉代的铜盆,品相完好,连两只耳朵都没烂掉,这在婺州还是第一次发现,郭老三问价值多少,郝记者说,文物价值大于经济价值。郭老三更觉自己决定的英明正确,拍摄采访完了,在婺州宾馆十八层上的鲍翅馆开了一桌,一个话筒主持、一个摄像、加上古董顾问郝记者一行三醉而归。临走时,郭老三还塞给他们每人二千元红包。
第二天晚上,电视台《婺州新闻联播》中,一条题为《帝御景苑工地显宝,公司老板慷慨捐赠》的长“新闻”播出来了,而且放在头条,三分之二篇幅介绍这个高档楼盘设计如何如何的合理,地段如何如何的绝版,价格如何如何的优惠,售后物管又如何如何的到位。郭老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脚搁在茶几上,刚刚看完这条包装成新闻的软广告,得意于自己的高明策划。正开心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喂,哪位?”
电话那头:“我姓郝,电视台的,就是白天到您工地来过的,电视新闻看了么?”
郭老三:“噢,是郝记者啊!看了,看了,拍得很好!非常好!非常感谢!”
电话那头:“您在家吗?我现在来一下。”
郭老三:“在家,在家!欢迎欢迎!”
郭老三挂了电话,心里撩过一丝怪怪的不快,也太猴急了吧!昨晚刚刚馔了一顿,又叼了二千,怎么又讨上门来了!也好,我再给你个红包,你再给我捣鼓一条,不怕我没钱,就怕你不要!
郭老三准备好个大红包,五千元。
不一会儿,郝记者进门了,当面,郭老三又夸了一番刚播的新闻,不错不错,以后还望郝记者多来指导工作,多多美言!
郭老三正要把茶盘下的红包拿出来,郝记者却从袋里掏出了个白天郭老三给他的红包说:“你太客气了,我无功受禄,不敢当,这个红包我断不能收的,像你这样见了宝贝不眼馋的人,我交朋友还来不及呢!哪能收红包呢?更何况我现在不在记者岗位,昨天是他们硬拉我来看看的,让我饱了眼福,我感谢还来不及呢!昨天当着其他两个记者的面我退还你,怕他们不好意思收,现在我是特地给你送回来的。”
郭老三疑惑地注视着郝记者,好像注视着天外来客。这些年郭老三见的多了,真记者假记者,哪一路不是腥的猫,哪一路的胡须上不沾着油腻的料?这样稀有的记者不是古董胜似古董了。这时,郭老三倒觉得自己太卑微了,自己是小人,不该度君子之腹。他不好意思地说:“这……这哪儿行呢?”
郝记者将郭老三推回来的红包又推回去,说:“你不收回,以后我就不来了。”
郭老三这才极不自然地接过归还的红包,仿佛他是受人恩惠似的,心里挺别扭。临走,郭老三把郝记者送到楼下,握过手了,道过别了,郭老三一拍脑袋,忽然说:“哎呀,专家来了不可放过,我有一批东西你帮鉴定一下,看看有没有入你法眼的?”
什么好东西呢?有钱人有好货!如今好古董、真古董,不少跑到有钱有权有势的人家里去了。郭老三自然是属于当今社会最具条件拥有好古董真古董的少数人群之一了。郝记者正想开开眼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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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谢谢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