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文物局长的烦恼
郭老三说:“我又不是傻帽!”
好好的地块下面,莫名其妙地跑出个古墓来,招来这么一大群不讲理的大爷大妈和戴眼镜的穷酸儒,你说这风水,说多好有多好啊!这帮人要是没完没了,在这个大坑周围折腾个十天半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岂不延误了工期?到时候,他要是如期按约交不出房子,赔偿违约金那还是小事,万一那个古墓真的要在原地保护,小区中心水景广场变成了中心墓场,那岂不要引发退房潮?后期由四十二幢别墅改为三十六幢多层的那一千多套房子卖给谁去?
郭老三接到竺林福副市长打来要求帝御景园工地停工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与施工方的负责人商量办法,几个人抓耳挠腮,商量来商量去,商量不出个结果来。电话里,他一听到竺副市长的声音,开始还以为来为他支招的,一听说,叫他先停工,他就有点脑了,叫我全停工,开玩笑!我这公司不要活下去了?又听竺副市长说,挖出王柏墓的那个大坑先停工。这还用得着你说吗?不停工也得停工了,那么多不讲理的人,又多是些老头老太,围在那里,万一闹出人命来了呢?他心里这样骂道,嘴上尽量将怒气压在舌头底下:“噢——明白了。”
下午两点钟,郭老三来到市政府大楼竺副市长办公室。
竺副市长给郭老三泡了杯茶,说:“这块土地出让前,文物局方汤军局长带领人员现场看过,也打来了报告,说此处没有值得保护的文物的。”
郭老三呷了口茶,说:“如果有古墓,要在原地保护也可以。我把土地退回政府,造好了的这些房子,政府给买回去,当古董保护起来。”
竺副市长:“那得付你多少钱啊?”
郭老三:“至少二十亿。”
竺副市长:“政府哪儿拿得出这笔钱啊!”
郭老三:“怎么会拿不出?你们政府阔得很!婺州街头有句顺口溜,你听说过吗?”
竺副市长:“什么顺口溜?”
郭老三扳着指头一一算来:“‘一城九个府,不富也得富’。除了婺州市、婺北区、婺东区三个行政区域外,这些年又搞了婺州经济开发区、婺西开发区、仙缘湖开发区、婺三角开发区、凤凰山管理区、婺北新城区,每个区都设有县级管委会,你们在批发官帽的同时,还在大肆卖土地,卖子孙饭。”
竺副市长:“政府现在是蛇大窟窿大,穷得嗷嗷叫!”
郭老三说:“政府会穷?穷了,婺百滩那么好的地块,江中绿洲,火腿心,还会贱卖了?拆迁,拆拆花去十个亿,卖卖只有三个亿。不要说那些当年被你们忽悠了的拆迁户有意见,到处上访,连我们这些当地的开发商都实在看不过去。那天所谓的公开拍卖,我也去了,我报了八个亿,也有报十个亿的,为啥不给我们?原来你们是因人设事、量体裁衣,专门为那家所谓的港资企业设的门槛。”
竺副市长摆摆手,说:“别扯那些没用的了……”
郭老三:“那怎么办?楼盘中间冒出个古墓来,谁还敢买我的房子?买了房子的谁还敢住啊?你好好想想,买了房的人再出手,三千一平也没人要了。”
“你好好想想”,叫你竺林福好好想想。竺林福的老婆是市规划设计院的副院长,近年来市区大点的楼盘,她都少不了要买一套房在手里。当然,人家买,一万一平,她只需五千,等楼盘售罄了,增值了,她再转手卖出去。她买的房子只需付首付,剩下来的按揭让下手办去,而且只签合同不备案,更不做房产证,所以转手时只需改底单即可。帝御景苑,他老婆一期高层订了一套,二期多层又订了三套,像这样高档的楼盘,到时四套房子足可赚它二百万。在竺副市长看来这是正常的买卖,合情合理又合法。要是真的楼盘中间冒出个古墓来,他竺林福眼巴巴的要损失二百万,这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
竺副市长给郭老三面前的茶杯里冲了开水,说:“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现在也没肯定说,那就是王柏的古墓,不是那帮书生说是,就是;也不是你我说不是,就是不是。还要文物专家说了算嘛!”
竺副市长的手机响起来,接了,是市长李解放那疙疙瘩瘩的舌头似乎短一截的声音,关心的就是工地上的古墓:“如果……如果真是王柏墓那是要保护的,不……不过开发商的利益也要照顾的嘛人家花了十个亿拍去的,是纳税大户,我看可以异地保护,将古墓移到老街……老街上去。”
竺副市长:“是的是的。如果真是王柏墓,两全其美的办法总是有的,再说现在也只是那帮农民和书生喳喳着说,这是王柏墓,还要等文物专家的结论啊!”
李解放怎么也知道了呢?竺副市长嘀咕了一句。郭老三心里说,李市长是今天中午,他告诉的。中午李市长在婺州宾馆二十三楼鲍翅馆宴请上海来的一个与郭老三同姓的大婺商,李市长打电话叫郭老三作陪,郭老三不想去攀高枝,李市长说,你们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嘛!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也可以到上海发展发展嘛想到昨夜今晨工地上恼人的古墓,郭老三觉得正好当面向他汇报一下,席间,李市长听了郭老三关于工地上冒出来个古墓、一帮书生和农民怎样怎样闹事等等汇报后,竟与他郭老三想到一块去了:“可……可以异地保护,搬到老街,你……你郭总认养了嘛!反正死人不开口吃饭,不伸手穿衣,认养无需成本。”
竺副市长的手机又响起来,接了,是市委包书记打来的:“老竺啊!帝御景苑工地上的王柏墓是怎么回事?要认真对待,如果真是值得保护的王柏墓,那是不惜代价要保存下来的,他是婺州又一张金名片,我们建文化大市,就要有这样的宝贵文化资源。”
竺副市长:“书记说得对,对!我们正要请文物专家现场勘查鉴定呢?”
包书记:“这地招拍挂前,文物局有过结论,怎么现在还会跑出这么个事来的?我们要实事求是,有错必纠!”
竺副市长:“是的是的!包书记,是不是这帮人上午离开信访办后闯到你办公室来了”
包书记:“你啊!不上网的?人民网凤凰网还有新浪、网易都吵翻天了,宣传部网络舆情办也送来了报告。”
放下电话,竺副市长沉默了一会,刚才一直挂在脸上的笑一扫而空,凝重地说:“包书记盯上了,这事麻烦!”
郭老三笑哈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明天开始我全面停工了,延迟交房反正你们政府会赔的。”
“别急嘛!办法总是有的。”竺副市长见郭老三站起来要走,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地说,“我有个事情不知道郭总能否帮上忙?”
郭老三说:“尽管说,帮不上忙也得帮。”
竺副市长拉开抽斗拿出一份房本复印件,交给郭老三:“我在王府接街上有个店面,想卖了,你给我找个买主。”
郭老三不假思索地说:“还找什么卖主?卖给我,多少一平方,你自己说。”
竺副市长说:“市场价65万元,你买就6万一平吧!”
郭老三说:“那么客气干嘛?比市场价略高一点,7万一平,你给我一个账户,钱给你打过去。”
竺林福摇摇手:“那不好意思的,市场价多少就按多少卖。”
郭老三走后,竺副市长将电话本翻到一处,查到了一个号码,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想拨号又不想拨号,犹犹豫豫,好一会儿,终于拨出了号码:“你是方汤军吗?帝御景苑这块地皮,之前你们勘察过,有报告打上来,明明白白说,那里没有可保护的文物,我们才将这地块推出去的。现在倒好,又跑出个什么王柏墓来?要真是王柏墓,那这场面看你怎么收场?楼盘中间住着个死人,活人谁敢住啊?政府至少要拿出二三十个亿来赔偿开发商,而且近千户买了房子的百姓还不把你文物局掀翻了,到时把你这个局长拖去浸粪缸!刚才包书记也过问这事了,他说要追究你的渎职罪!”
竺副市长话里有话,叫他错趁错走,只要坚持说这不是王柏墓,不值得保护,那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是现在出来的结论与当初的相反,那你方局长的结果,可想而知,反正你看着办吧!
电话那头的方汤军不糊涂,接着竺副市长的电话,拿话筒的手心直冒汗,那宽大亮涔的额头渗出颗颗汗珠:“是,是是是,竺市长说的是。”
方汤军放下话筒,闷坐了一会,走到门口喊秘书小景,小景不在,给她打电话,她说在“大会堂”里。“大会堂”就是老街上一幢正在建造的认养古建筑,这是乌伤一个女老板投资的,她跟小景是转折亲,走得近,方汤军跟女老板的认识最初就是小景引荐的。
不一会儿小景回来了,问局长什么事,方汤军说:“你把去年年初给市政府打的报告找出来,就是那个勘查帝御景苑地块上有无可保护文物的报告。再叫文物处潘处长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很快,当时上送市政府的报告摆到了方汤军面前的桌子上,潘处长也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方汤军把这份报告推到了潘处长面前,指指文件签发处:“这是你签的啊!”
潘处长:“是的,怎么了?”
方汤军:“不怎么了。”
接着,方汤军把帝御景苑工地上发生的事大致说了说,鹦鹉学舌似的将竺副市长说的话对他说了一遍,说到关键处,他又添了一把油,加了一把醋,最后道:“这事,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你组织人员再去现场做一次勘查,而后再向政府打一个报告。”
潘处长更是个脑精灵,他明白:一个错误只能让一个更大的错误来掩盖,才能消除错误。
潘处长提醒道:“谁是带头?这个人要动点脑经,让他消脑!停腿!闭嘴!”
方汤军说:“就是那个百岁画家高澄怀的儿子,这是个老愤青。”
潘处长说:“开发商有的是钱,叫他拿几捆出来,把他的嘴堵上。”
方汤军说:“开发商是最大利益相关者,不用我教的,听说这个开发商气量大,出手狠。”
方汤军到文物局也有几个年头了,原先他觉得这个位置没有招商引资任务,没有gdp指标,老街上的那些古董先生,也不会上访,不会闹事,不会拆他的台,只要日子过过,文物看看,古董摸摸,空下来,他那点书法篆刻爱好发展发展,就可以了。此刻,方汤军看着部下走出门去的背影,想着竺副市长寒光闪闪的电话,心里想,看来文物局长这个位置断非是个维持会长,也不好当呐!
郭老三离开竺副市长办公室,回到工地办公室,将小苏叫进来吩咐道,将竺副市长给他房产证复印件交给她:“你网上查一查,王府街世纪广场一楼的营业房多少一平。”
小苏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网页查了一下,进来说:“这里有两间挂在这里卖,5万5千元一平,这是挂牌价,真的成交还可下来点,估计五万差不多。”
这个竺林福够可以的,市场价65万?亏你说得出口!罢了罢了,既然他答应了,7万就7万一平方。为了拿土地、改规划,整麻袋的钱也得送啊!
郭老三交给小苏一张写有“竺玲玲”账户的条子,说:“明天你安排财务7万一平方,将房款打入这个账户,再找一家中介,走个程序,找这个竺玲玲,将这套营业房过户到公司名下。”
小苏惊呼:“放着便宜不买,干嘛要买贵的?再说与他这个店铺仅一街之隔,咱自己帝御景园沿街有的是店铺,买来又没用!”
郭老三说:“我又不是傻帽!这是被买卖!‘被’,懂不懂?竺林福的房子!贱买贵卖,这是人家有权人的高招。”
小苏说:“这间店铺多少面积?”
郭老三指指小苏面前的房本复印件:“这上头有。”
小苏看房本复印件上记载的是“65点9平方米”,用手机算了一下,总计要4613万元,小苏说:“按5万一平方算,只需3295万元。等于送钱给人家,送了1318万元呐!”
郭老三说,“谁叫咱有求于人家呢?工地上昨夜今晨发生的事情,知不知道?”
小苏说:“我又不是瞎子?那么多人围着个大坑,还有那么多的标语。”
郭老三说:“要是延误工期,迟一个月交房,我们该赔多少啊!”
小苏说:“叫政府赔!”
郭老三哈哈大笑:“政府是最大的无赖,他们反正十亿土地款到手了,还来管你死活。”
小苏说:“这个市长也够黑的。”
郭老三说:“你知我知他知,别多说,就这么办。”
小苏走出办公室,郭老三又把她叫进来问道:“有个为头的,在工地上,上蹿下跳,认到不?”
小苏说:“谁为头的?认不到啊!”
对了,早上高曙光带着那帮人去市政府了,等竺副市长把他们打发走了,也已经到了吃中饭的时候了。小苏自然没看到高曙光在工地上“上蹿下跳”的样子。郭老三说:“就是你老师的儿子高曙光,你师兄。”
没等郭老三开口说你去找找他,叫他不要挑这个头,小苏便说:“你是想叫我劝劝他?难!这个人我有点了解的。”
当天的婺州晚报上面刊登着一篇文章《王氏后人强烈呼吁保护南宋儒学大家王柏之墓》,配有一幅墓碑残碑照片。童心给高曙光打电话告诉他晚报上的文章,文中引用了他说的一段话。高曙光说,他在工地上,叫童心将晚报送过去看看。
童心拿着当天的婺州日报,来到工地,看到这个楼盘造了那么多房子,完全已成气候,摇摇头说:“这墓十有保不住。”
高曙光仍难抑激动情绪:“这还得了?我们拼死也要保住它!”
童心说:“保不牢也好,你就干脆把这两根石柱子和那块石碑搬到老街来,搬到你的书院中来,以此申报认养土地。”
高曙光骂他幼稚:“亏你想得出,怎么跟那个土豪一样的见识!古建筑异地保护就是破坏,更别说古墓啦!你听说过世界上哪个古墓是异地搬迁保护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童心说:“现在有钱就是老大。你们斗得过开发商?”
高曙光说:“我们准备发动婺州的王氏后裔搞一次大型祭祖活动。叫全国的报纸电视网络都来,把它做大做响。”
童心说:“你还说我幼稚,我看你比我还幼稚十倍。”
幼稚的人不承认自己幼稚,这才叫真幼稚,就像喝醉酒的人嘴上不承认自己是醉酒,这才叫真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