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祭祖大典
三个记者倒霉蛋
王氏后裔们说干就干。
星期一,数百人一大早来到工地大坑边,三十条横幅挂满了工地门口和一二期新建的房子墙上,二十多面写着“王氏”两字的旗帜插在了大坑四周,还有十多对百斤大蜡烛以及无数对小蜡烛插在大坑里的泥土上,小小的烟花爆竹种满工地。
王氏后裔们将两根望柱哼哧哼哧竖了起来,将《凤林王氏宗谱》摆在了两根望柱中间的残碑上。
一老者高喊:“先祖谥号鲁斋公王柏祭祀大典现在开始——鸣炮——”
两个青年各点了两支六眼铳,工地上响起了十二响炮声。接着小小的鞭炮烟花响彻工地的上空。
“一拜天地——”
众人举香跪地而拜。
“二拜高堂……先祖——”
老者在村里德高望重,平时老式婚礼主持多了,那几句话喊习惯了,结果喊漏了嘴,引得满工地大笑。
“三拜谥号鲁斋公王柏——鸣锣——”
大铜锣、小铜锣一起敲起来。
“请社会贤达高曙光宣读祭文——”
七八架照相机,三四台摄像机齐刷刷地对准手捧祭文的高曙光
时维,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元2011年某月某日,农历辛卯年某月某日吉时,奠之良辰也,致祭王氏后裔众孝男孝女立叩:谨具香烛炬帛,三牲酒醴,时馐清酌,一切不典之仪,致修祭于先祖鲁斋公王柏灵前而泣以文曰:
中华儒学,世界名扬,八婺大地,理学担纲,何王金许,四大金刚,宋元时期,婺学中央,
八面来朝,四方敬仰。我祖王柏,堪称柏王,著述等身,举世学养,四库全书,收集保藏,
韩国日本,研著泱泱。我等子孙,愧对祖上,人丁虽繁,惜无承样,尤其汗颜,祭祀日旷。
王氏后裔,浩浩荡荡,欣逢盛世,官亨财昌,群策群力,定修松岗,凭吊大儒,可供瞻仰,
儒学复梦,不负众望。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祭文宣读完了,仪式也算是结束了。王氏后裔仍没有打算离去的意思,聚在大坑周围,骂个不停,骂政府,骂文物局,骂开发商。大部分记者已陆陆续续离去,只有电视台的一辆采访车开出工地,绕过已竣工结顶的一二期楼房,穿过马路,来到设在之江师范大学国际交流中心的售楼部,车上下来一个拿话筒的女记者和一个扛摄像机的男记者,后面还不即不离地跟着个脸庞黝黑、个子敦实的短发男,不知是看热闹的,还是看楼盘的,胳肢窝底下个黑色小皮包,那样子怪怪的。一进门,逮住售楼小姐,拿话筒的女记者就问个不停,男记者就拍个不停。
“请问工地上发现王柏墓,你们认为该不该保护?”
一个美女置业顾问说:“死人住的房子保护了,我们这些给活人造的房子谁来保护啊?”
另一个美女置业顾问反问:“小区中间留着个古墓,大记者,叫你敢不敢买这里的房子啊?”
女记者咄咄逼人:“照你们这么说,这个古墓就该原地填埋了?不需要保护了?”
没等美女置业顾问们回答,两个保安冲进来,夺话筒,谁叫你们到这里来采访的?滚!
工地上祭祖王柏,拍就拍了,干嘛还要来售楼部拍摄采访?要是播出去,就把咱房产公司推到风口浪尖了。小苏给郭老三打了个电话,说记者到售楼部来乱拍摄,乱采访,叫他赶紧来。
在婺州,没有什么事,他郭老三摆不平的。郭老三说,没事的,没事的,我就在工地上,马上到。你先了解一下,是哪个台哪个频道的?记者叫什么名字?我再给广播电视总台黄有才台长打个电话。
小苏走向前去问抗摄像机的男记者,男记者赚了个身,抗摄像机的肩膀朝向了她,又去问死死捂握着话筒、生怕再次被夺的女记者:“请问你是哪个电视台的?”
女记者警觉性很高,以为来着不善,赶紧将话筒别再身后,一言不发。
小苏虽然在婺州电视台干过一段时间的合同聘用工,但那是文艺栏目,跟新闻口的编辑记者很少打交道,更何况如今冠以“记者”头衔的人满街跑,真记者假记者,谁也搞不清楚。她走到这个女记者的身后,有意识地看了一下话筒,以往他们出门采访,话筒上都别着个方块台标,可今天这话筒光秃秃的,就是一杆黑色海绵光棍。再看看停在售楼部门口的采访车,车门上也没喷涂“采访车”“某某电视台”之类的标识,看来今天这几个记者要么就是假记者,要是真记者,那定是有所防范,防止他们提前打招呼封杀新闻的。
过了一会儿,郭老三来到了售楼部。可想不到的是,一出现,事情反而闹得更大了,两个保安,见到,要好好表现表现,一个往扛着摄像机、眯着一只眼睛在看寻像器的记者后脑击了一拳,一个往拿话筒还想来采访的女记者脸上甩了一巴掌,把人家的眼镜打碎在地下。
郭老三赶紧上去呵斥两个失了分寸的保安,两个混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滚!而后又捡起地下的眼睛框,交给拿话筒的女记者,向他们赔礼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回头我把这两个保安开了。
那个胳肢窝底下黑色小皮包的短发男拨了110,不一会儿来了两个警察。警察是辖区派出所的,认到郭老三,啊!谁在阻挠施工啊!帝御景苑是我们派出所的警民共建单位、重点保护单位啊!郭老三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是我们的保安不对,打了两个记者。两个警察明白了怎么回事之后,把郭老三叫到一边,说,保安打人的事,我们会妥善处理的,你电视台那边工作做好喽!最好新闻不要播,播了,我们压力就大喽!
郭老三问:“这几个记者是哪个台的?”
警察说:“刚才,110指挥中心告诉我们,说是婺州电视台记者被打了。”
几年交道打下来,如今不要说当年拍过古董的两记者成了酒桌上不分你我的朋友,不要说郝记者成了老街上的知交,就是黄台长办公室,他郭老三也自家工地似的,直进直出。每年,郭老三的房产公司投给电视台的广告费几百万元,每笔广告都是黄台长亲自带个美女主播来签合同的。开始,郭老三深为台长大人的务实作风所感动,台长啊!你日理万机,派个兵来就行,哪敢劳你大驾亲自光临?黄台长说,要来的,要来的,三天不见到你,兄弟我就想死你。后来,郝记者告诉他一个秘密:拉广告,有提成的,百分之五。哈哈,台长是最大的业务员。一年光这块的提成,就达一百多万,当然拿钱都是那个美女主播签字的。
郭老三心想,这个台长也够黑的,据说奖金系数是全台最高的,一年拿拿工资奖金达五六十万;灰色收入又有一大笔,仅人家送的古董卖卖也不少于公开的收入;还要带着美女主播与广告部业务员抢食吃。好,不怕你够黑,只怕你不黑。我把你喂饱了,你就得让我牵着鼻子走了。于是,除了路牌、横幅等户外制作交给小苏老公夏大力做外,其余的,不光是电视广告,哪怕飞个字幕播条启事什么的都给黄台长打电话,就连报纸广告、电台广告统统叫他做。这个黄台长够狠,大小业务通吃,大广告带着美女主播亲自来,小广告就叫美女主播独自来签。
你们这些记者啊,拍什么拍!要在往常,郭老三一上来,会先来一嗓子,呵斥记者。平时有什么鸟事,你要曝我的光,我郭老三一个电话就让你的磁带曝光。不过,今天的事有点闹大了,郭老三也不敢马虎,回到办公室,黄台长的电话打通了,他首先道歉:“黄台长啊!对不起啊!我们的保安失礼了!”
往日电话里,黄台长一听见他的声音,总是一连串的,啊,想死你啦,就像打开收音机,听冯巩的相声开场白,今天却变了个腔调:“仅仅是保安吗?不会吧!”
郭老三心里骂道,翻脸不认人了,狗东西!他把话筒远离耳朵,另一手压了一下心口,长嘘一口气,再把话筒放回耳边,强挤笑意:“就是保安,就是保安!”
“那你自己到我办公室看一下吧!”没有第二句,对方的话筒就搁了。
郭老三“喂喂”了两句,没声音,甩了话筒,闷坐了一会。想,他们没拍到什么吧?就是让保安搅了一下,镜头里有什么呢?难道还有我郭老三不成?这么一想,抽筋似的,浑身不自在起来。
郭老三立即开上宝马,直奔电视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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