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以铜为鉴
他说假的,我就放心了
郭老三离开电视台,先回到位于婺州宾馆十八层的公司办公室,好好把思路理一下,找包书记可不能找黄台长一样,随随便便地去啊!
要是工地上掉下来根钢管,或者哪个客户买了套漏水的房子,有投诉,记者来曝光了,那都是小事,他用不到来看黄台长这副贪得无厌的嘴脸,可今天这个事特别的特别。特别的不仅仅是保安甩记者的耳光,不仅仅是镜头里有了他郭老三的“形象”和他百口难辨的骂人话,而是这样一件特别的打记者恶件,处在工地上发现王柏墓这样一件特别的当口,处理不好会给他造成无法逆转的后果。那天下午郭老三离开竺副市长办公室时,竺就说:“要注意记者们的瞎起哄。”从市政府大楼出来,郭老三就接到了市长李解放的电话:“这……这事我知道了,要知道,那是帮农民和秀才。农民,自相谋反;秀才造反,三年不成。最……最重要的还是特别关注文物专家的结论……结论……知道吗?结论!眼下要的是冷处理,不要把事态扩大化,特别要注意一下媒体舆论。”
郭老三要不惜一切代价扑火!找包书记总不能空手吧!送什么好呢?包书记不是个草包书记,他还是个文化人,文化人讲个雅,送就送点雅的东西。
郭老三翻出了那些铜镜、字画、瓷器,挑来挑去,没一样舍得。敝帚自珍,郭老三有个毛病,就是买回来的任何东西不肯卖出去,更不肯轻易送出去,要送就再买。
这时,郭老三想到了郎医师从当代狂人手里“抢来”的那面铜镜,立即打电话给他:“郎老师,你那面铜镜给我送过来。几块?你自己说。”
不到十分钟郎医师打的来到他的公司,旧报纸,铜镜展现在他的办公桌上:“好东西啊,可遇不可求啊!”
郭老三没闲工夫与他谈古说今,急淋淋地:“几块?”
郎医师涨红着脸:“就,就按原价好了,我说过,六十块。”
郭老三吩咐小苏:“你到出纳那里支六千元钱给他。”
小苏见到这个秃顶大眼睛,心有不爽,故意装糊涂:“不是六十块吗?”
郭老三说:“亏你还是古董收藏大师之后!行话,一块就是一百,六十块就是六千元。”
说着,郭老三从一只大保险柜里,拿出一只盒子,打开,把里面的铜镜换出来,将刚买到手的铜镜放进去,合上,将装了铜镜的盒子放入塑料袋,拎在手里,对郎医师说,“我不陪你了,你等一下,拿了钱再走。”
一面小小的铜镜,隔天转手赚了一大票,郎医师心中窃喜,一连声说:“没事没事没事,你是大忙人,你忙你的。”
郭老三刚坐上车,手机响起,是郝记者的号码,接了:“你好?好什么!郝记者啊!我是到处灭火啊!你知道啦?我刚到你们台里去过。”
郝记者在电话那头告诉他,台长已经把那新闻封杀了,省台、中央台也不准送了,他这个办公室主任正在起草一个文件,叫《新闻综合频道关于上传新闻的补充规定》,起草好后,再已广电总台的名义下发各单位各部门,凡本频道不准播出的新闻一律不准送省台和中央台,违者调离记者岗位。这个规定就是针对今天你这条新闻而出的,我们的总台台长还是很仗义的。郭老三哈哈一笑,仗义?仗义个屁!还不是仗财!还不是看在我那几百上千万的广告费上。郭老三说:“天晓得!仗义不仗义,他知我知。我现在要去市委包书记那里,郎医师的那面铜镜转让给我了。多少?六千,他说是原价。天晓得!我要用,要见市委包书记,见面礼。”
电话里,郝记者停顿了一下,说:“妥么?”
郭老三说:“你是不是觉得太少啦?”
郝记者说:“是啊!书记级别,送个六万,是起码的吧!”
郭老三说:“投石问路,先试试,收不收?大头在后。”
郝记者停顿了下,说:“投石问路,送面镜子,恐怕要三思。人家会不会想,你让他照照脸,干不干净。古人云,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鉴,可以知兴衰。”
郭老三哈哈大笑:“那么要脸皮,就当不上大官了。”
此前,包书记办公室,他去过两次。一次是为了方便施工,建筑公司提出要将边上的王府街封道半年,他跑了建设、市政、交警、城管、公交等等,求爷爷告奶奶,半个月忙下来没个结果。建设局长陪他来向包书记一番诉苦,包书记把秘书长叫来:“你牵头,开个协调会,就说是我说的,市里的重点工程,哪个部门的领导不支持,我会叫支持的人来当哪个部门的领导。”还有一次是包书记主动把帝御景苑和体育馆、婺剧院等三个重点工程的负责人叫到他办公室汇报工程进度。婺剧院项目负责人梅三友讲到,燕尾洲上一个场老板因为与河道管理处签的合同没到期不肯搬迁,严重影响进度,包书记笑眯眯地说:“不会叫电视报纸去曝光的么?燕尾洲上养,河道不就变成粪缸了?”他拎起电话对宣传部长下指示:“下午你叫电视台、报社去体验一下河道中间的场,体验一下场对河道的污染,通知河道管理处和水利局及环保局今晚收看新闻。”这两次,因为开会,人多眼多,他都空手去的。
郭老三到了市委办公大楼十二层东头1201房间门口,门虚掩着,正要敲门,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前两次毕竟是为工作而来,可今天是他的工地惹了麻烦,包书记会不会帮忙呢?正犹豫着,门开了,包书记送客出来,见郭老三手里拎着东西,目光由他手里的塑料袋一路扫上去,与郭老三忐忑不安的目光相对:“找我?把东西放门口,你人进来。”
郭老三不甘心,拎着东西往门里走,包书记走出来:“你进去,我出来,咱吧。”
见包书记要走,郭老三赶紧把塑料袋放门口,涨红着脸说:“包书记,有一事相求。”
包书记这才走进办公室:“进来说吧!说不上求,能办则办,不能办不办。”
郭老三如此这般的汇报了工地上今天发生的不愉快,说:“想请包书记你给报社打个电话,能不能不发这新闻。”
“重点工程嘛,是该支持一下,不过你那员工要好好管教,怎么好动手呢!该拘留还得拘留。还有,你那工地上的古墓,要是文物专家结论出来了,值得保护的话,你就该配合政府,好好保护,你的损失,政府该补就得补。”说着,他给宣传部杜部长打了个电话,“有个事,我让帝御景苑的当面向你汇报,你妥善处理一下,重点工程嘛,方方面面都要爱护嘛!”
郭老三离开市府大楼,心里暖暖的,甚至为来时预设了前提,把包书记看成不照镜子不要脸的的,深责自己不该以小人之心度之。
铜镜在宣传部杜部长办公室留下了,婺州日报的批评新闻也从清样稿中撤下了。杜部长在电话里说得很是严肃:“王柏墓,你们的记者不要再炒了,现在已经够热闹了,婺州的形象已经让你们砸的一塌糊涂了,搞得我们市委市府四套班子领导都是文盲似的,婺州论坛上有网友甚至把我们比作盗掘慈禧墓的军阀孙殿英了。”
杜部长电话打了报社总编,又打了中央、省级报纸、电视、网络驻婺各记者站,而且打每个电话,都搬出了包书记对“重点工程要支持”的重要指示,对所有的媒体作了一次全面的封杀。
杜部长说:“刚才,你为啥说,广电总台黄台长,不用打了?”
郭老三说:“我已经去过,他答应拿下了,你再打,他还以为我不信任他,又跑到你这里告黑状来了。”
杜部长说:“这样吧!下次宣传系统联合会议上,我再重点说一下,强调一下,给你营造一个好的舆论环境氛围。”
郭老三离开了市府大楼,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忙活了一整天,现在总算空下来了,可以好好喝杯茶了。郭老三喝茶不像西门那样,面前的根雕茶几上放着电茶壶,四周围着十来只形态各异的紫砂壶,这只呡一口,那只呡一口,郭老三喜欢大腕喝酒大块吃肉也喜欢大杯灌茶,往往工地上呆上老半天,回到办公室喉咙冒烟,端起茶杯,咕嘟咕嘟,下去大半杯。他掀开大茶缸的盖子,空的;摇摇热水壶,空的。冒烟的喉咙都要着火了:“小苏,开水!”
小苏跑进来,拿电热水器:“早上让记者一搅,都乱套了。”
小苏去卫生间灌了水回到办公室插上电,正要离开,郭老三叫住了她,从包里拿出昨天带到古城老街周游了一圈的三张元青花大罐照片:“还给你。昨天我把照片拿到老街上看了,有人说真的,有人说假的。”
小苏接过照片,说:“没叫你拿那地方去看啊!你自己看看就行,喜欢就给你,不喜欢我们自己留着。老街那地方水很深的,真的要说成假的,假的要说成真的,这很正常的。”
郭老三说:“你说得对!郝记者说是真的,郎医师说是假的。说假的就是刚才你付他六千元钱,把这铜镜卖给我的这个人。”
刚才郎医师从小苏手里接过六千元钱,每一张经过三道工序的检验:先是一张一张的用手捻,看看纸张厚不厚,再是一张一张地对着太阳照,看看暗印的头像清楚不清楚,而后一张一张地拎起来甩,看看挺括不挺括。三道工序过关了,又足足数了三遍。小苏心想,这钱是银行里出来的,又不是老街地摊上买来的,不至于张张都假吧!害得小苏足足陪了他个把小时。
小苏轻蔑地哼了一声:“这个人啊!他说假的,我就放心了。他的话你要反过来听的。”
现在的年轻人,你别看她走过的路没自己走过的桥多,但有时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已入木三分。小苏拿着三张元青花大罐照片走到办公室门口,郭老三又把她叫住:“我打算把央视鉴宝的专家请到咱婺州,把你家这个元青花鉴定一下,让它火一把。”
小苏一口拒绝:“让地球人都知道你家有个宝?我才不让它上电视呢!”
郭老三耐心地劝,成了民间国宝,上了央视,你这个东西的价钱就不是几十万,几百万的事了,而是几千万,几个亿了。那时说不定,你比我富。藏着掖着倒不安全,天下人都知道这个这个‘萧何月下追韩信’是你苏家的,谁敢动歪脑筋啊!最后郭老三和盘托出了他的宏伟计划:“我想在古城老街办个中国元青花博物馆,到时请你当馆长,这个元青花就是镇馆之宝,我会用防弹玻璃做个罩,再雇十个保安天天守着它,装上监控报警系统,与公安联网,不要说小偷,来只瘦点儿的老鼠,公安警车就咕啊咕啊地叫上门来,你还怕啥!”
小苏听他这么一说,觉得有些道理,似乎有了些安全感:“也行。不过,央视鉴宝栏目请不请得来啊?听说节目都排到几年之后了。”
郭老三说:“已经找到门路,在联系了。”
小苏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关了电脑,挎上大皮包,来到办公室门口,说一声,,没事,我走了,就下班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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