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老街 > 正文 第十六章隐藏得够深的啊三个和珅
    第十六章

    还有一个,隐藏得够深的啊!

    三个和珅

    婺州电视台七十年代初期开办时,叫婺州电视调频转播台,建在海拔1300多米的北山顶上,首次成功转播的是上海电视台五频道节目,向婺州城区定向发射图像和伴音,当时全地区只有地区机关大院里摆着一台上海104型电子管黑白电视机。

    到了八十年代初期,婺州市电视台才开始有了自己的频道,每周三、六自办《婺州新闻》和文艺栏目。经过几年的发展,不仅节目全了,信号好了,人员多了,而且办公大楼也由先前偏于一隅的西关十几间低矮的平房,搬迁至王府街南端二十八层高的广播电视大楼。此处与市政府大楼仅一街之隔,政府机关有个什么会议需要报道,一个电话过去,记者十分钟就到,可谓召之即来,来之能拍。这大楼,不知是哪个高明的设计师的杰作,楼顶往前挑出一大块,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根伸出来的舌头。郭老三是开发房地产的,对此类怪异的造型楼房特别,餐桌上,有一次问过黄有才台长,为何这样设计?黄有才说:“这是贯彻了我的思路,媒体是党和政府的喉舌嘛!”

    不一会儿,郭老三就到了电视台,门卫一看是郭老三的宝马车,问也不问,立即按动开关,打开电动推拉大门,放他进去了。

    郭老三将车开到大楼大门前,一撩,拔下车钥匙,就进大楼,乘电梯,上了八楼东头,推进台长办公室的红木朱门。

    办公室里头,除了台长和刚才在帝御景苑售楼部挨了打的两个倒霉男女记者外,还有一个胖墩和一个短发男。这个短发男,就是刚才在售楼部也看到过的,他站在人群边上,黑色小皮包,目不转睛地盯着保安打记者,原来以为是个来看楼盘顺便看了场热闹的,这么看来,他会不会也是一伙的啊?

    那个胖墩哈着腰站在办公桌边,见来了客人,赶紧去墙角饮水机那里,给郭老三倒茶。

    黄台长不像往常,一边嘴里说着“想死你啦!”一边忙不迭地绕过办公桌,两条腿一高一低地瘸到郭老三身边,拉着他的手一起坐在红木沙发上,而是岿然不动地在办公桌后头的皮椅子上坐着,对两个倒霉蛋和短发男挥挥手。

    两个倒霉蛋边走边气鼓鼓地各扔下一句话:

    男的:“打狗也要看主人啊!”

    女的:“黄台长,你要给你的部下做主啊!”

    短发男走近黄台长,盯着他,一字一顿说:“咱台播不出,我们就送省台、送中央台!你看着办!”

    黄台长也向短发男挥挥手,做出叫他出去的动作,“哼”的一声,打了个鼻头屁,肚子里骂道:有你这么对我说话的么?刺头!

    胖墩看着短发男走出门去,把门关上,回到办公桌边,继续哈腰。

    台长一脸的严肃,瞟了一眼郭老三,“哼”的一声又打了一个鼻头屁,吩咐道:“杨威,将带子放给看看。”

    以前有几次与台长在一起吃饭,席间听台长叫到“杨威”的名字,郭老三就条件反射似的想到了“”,可今天郭老三有要事在身,来不及联想,所有注意力都在即将出现的带子画面上面。郭老三看到桌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黑皮包,一台小小的摄像机,感到奇怪,怎么刚才他在售楼部只看到那台扛在肩上的摄像机呢?原来后面还有一台暗访机啊!它就深藏在那个短发男胳肢窝底下的黑色小皮包里呐!果然是一伙的!他们兴师动众,竟来了三个记者,还有一个,隐藏得够深的啊!他想起了那个成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杨威打开微型摄像机的寻像器,将带子嗖嗖嗖地倒回去,显然刚才他们已经看过一遍了。倒好了,杨威将带子从头开始放,先是开车门关车门的声音“哐当哐当”,接着是走路的声音“咵哒咵哒”,镜头里的大景摇摇晃晃,颠来倒去,显然是在下车前就开机暗拍了。一拳头,一耳光,毫不含糊,清清爽爽,当时郭老三闻声从办公室出来时,亲眼目睹了这一现场,现在情景再现,让郭老三确实更加看不过去……郭老三对黄台长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两个家伙确实坏事。”

    台长说:“看下去,还有。”

    男女两记者蹲在地下的一段画面之后,出现了一个手拿笔记本的斯文人,他伸手来扶那个女记者。这个人好像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郭老三嘀咕了一句:“这人是谁?”

    杨威说,等一下我告诉你,你再看下去。他把眼睛凑近了再看,看到了一个大头,由于贴近镜头,变形了,鼻子放得很大,像动画里的皮诺曹,摇晃了几下,镜头远离点了,人头清楚点了,妈的,这不就是自己的脑袋、自己的声音吗?

    “两个混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滚!”

    “停!”台长一声令下,咔嚓,杨威按下了停止键。

    台长那被烟熏成肝色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你听听,你骂我们两记者的话!晚上新闻一播,你就出名了!出大名了!”

    郭老三跺脚喊冤:“天哪!我是骂两个保安!”

    “观众怎么知道你骂保安,你当时应该骂后申明一下‘同志们,我骂的是我的保安’。”

    台长见郭老三半天说不出话来,闷在那里,口气缓和了些:“这是我们综合台新闻部主任杨威,杨主任,我特地把他叫来做三个受委屈记者的工作,能不能拿下?不播?”

    哈着腰的胖墩像服装店里的石膏模特,机械地转动了一下,脸朝郭老三:“是的,台长做了好多工作了,刚才三人出去时你也看到了,听到了,说不播,要往上送。尤其是鲁桂芳记者,他老大不服气呢!还说新闻要上送呢!”

    是的,是的,我听到了。郭老三听郝记者说起过,他们台有三个和珅,一个神似形也似,一个神似形不似,再一个形似神不似。和珅,现在的人谁也没见过,只是拿演员王刚做参照。眼前这个胖墩,个头像“和珅”,但嘴巴欠扁,眼睛欠圆,大概就是神似形不似的那个和珅了。要在平时,郭老三对和珅的这种奴才相最为不屑,但今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附和:“还望杨主任你做做工作,其他事都好说。”

    台长紧绷的脸松弛了些,额头眼角漾起些皱纹,口气又缓和了些,对胖墩说:“每年投咱台里广告上百万呐!是咱的衣食父母呐!”又转向郭老三,“是不是?!明年后年是不是还要投更多的广告?”

    广告确实要投,前不久他又竞拍了块商业用地,明年要破土动工,十月一号要预售,到时少不了广告轰炸,只是现在这个商住楼盘一二期该卖的房子卖得差不多了,三期要到等到挖好游泳池,做好中心水景广场后开盘,即便工地上的“古墓”风波很快能平息,对工期没多大拖延,也至少也要在元旦前后,眼下不需投广告,郭老三说:“是的,是的。我们又拿了一块地,明后年广告要投几百万呐!估计元旦前后三期开盘也要投一些。”

    台长抖抖地点上一支烟,抖抖地将烟嘴放到嘴边,边说边抖抖地滴下了两滴口水:“这……这样吧,现在就签个合……合同,杨主任这边的工作好做一点!”黄台长将目光移向杨威,“你和广告部主任一起做做三个记者的工作,要以大局为重嘛!我们的工资哪里来?奖金哪里来?造大楼还贷的钱哪里来?还不都是靠广告点点滴滴做出来的。”

    郭老三完全明白了,刚才姓黄的拿腔捏调,完全是为“现在就签个合同”作铺垫,既如此,那就干脆“将计就计”,把眼前让两个保安点燃的火灭了再说,他说:“我们正在联系央视鉴宝栏目,请他们来婺州做一期节目,到时肯定要你们台承办的,我打算赞助个几百万。”

    黄台长有哮喘顽疾,太过悲伤或喜悦都会闷上一口痰来,说不圆话,这时他两眼放异光,喉头有些异样,口水和滴滴答答不成串的话一块从那张总是不太严实的嘴巴里喷出来:“好……好,啊!杨威,你听,听,多有气魄!”

    说着,黄台长拎起桌子上的电话筒:“美,你来我办公室一下,别忘了把广告合同带来!”

    平时黄台长来郭老三的的办公室,总听他“蝈蝈”“蝈蝈”地叫,从不知道这个美女主播的名字。有一次,见她要掏名片,台长眼一横,喉头呼噜噜一响,她拿着名片的手又缩回去了。电视上看到的播音员自报家门的是一个可爱的动物“蝈蝈”,今天才知道她叫美,居然与眼下的网络红人同名同姓。这个黄台长,真把小郭当蝈蝈,当宠物养起来了,只许自己,别人连个电话都留不得。黄台长第一次来郭老三办公室,他叫小苏泡茶,小苏极不情愿,杯子里的水倒不到三分之一,漂着三五朵茶叶,一只手送到办公室,往黄台长面前“咔”地一放,不拿正眼看他。黄台长走后,郭老三把小苏叫进办公室,提醒她:“小苏,对客人递茶怎好一只手呢?”小苏没有好声气:“你看到我对其他客人这样的么?下次再来,我一只手都不给他端茶了。他算什么客人!老!”言语中显然有意气,郭老三说:“你好歹当过他的部下啊!”小苏更来气:“我要是不当他的部下,就不会到你这里来了,现在还在电视台做着,你应该谢谢他,他把我这样一个好员工推到你这里来了。”

    郭老三展开了他的想象:黄台长在小苏身上动过邪念,小苏严词拒绝,你拒绝,好,我就开除你;或者是黄台长已经在小苏身上得了便宜沾了腥,小苏发现他又好上了蝈蝈,小苏一气之下离开了电视台。二选一,逃不了。第二次,黄台长来了,带来了“蝈蝈”,郭老三叫小苏泡茶,小苏双手捧了茶杯来到“蝈蝈”面前,咔地一放,郭老三说:“怎么只一杯?还有黄台长呢!”小苏说:“我说过,有的人,都不配我一只手端茶杯。”郭老三展开了他的逻辑推理:如果小苏与眼前这个妖里妖气的女人有过争风吃醋,那么她不会给她泡茶,更不会双手给她递茶,看来,二选一,答案在前者:黄台长打过小苏的歪主意,小苏不吃这一套。

    蝈蝈来了,也许是刚从演播厅出来,一脸的浓妆,更显的妖媚:“哟,在呐!”

    黄台长说:“你与签个三年广告合同,每年投广告二百万。”

    也太直接了吧!太像做生意了吧!郭老三有着被绑架、被的滋味。好吧,既然你们这样绝情,这样私利,我也私利一回,合同嘛,签不签订是一回事,履不履行又是另一回事,先签了再说:“小郭,你起草好了,我签字就是。”

    蝈蝈在起草合同时,郭老三想起刚才镜头里拿本子的那个人,问胖墩,胖墩说:“婺州日报社记者。”

    按了葫芦起了瓢,郭老三一下子又烦躁起来:“怎么报社的记者也跑出来了?”

    黄台长往烟灰缸里揿灭吸了不到一半的香烟,拍拍郭老三的肩膀,安抚道:“没事,你们每年投报社广告也不少啊!蝈蝈,你去找一下社长,不要发了嘛!市里的重点工程嘛!应当支持一下嘛!”

    蝈蝈停止起草合同,那支笔在手里翻筋斗,企望着台长,为难地说:“我平时直接找的是报社广告部主任。”

    黄台长的脸又晴朗转阴暗,牙齿咯咯响,愠怒道:“我叫你找社长干嘛不去找?”

    蝈蝈嗫嚅着:“找社长,那就是社长的业务,社长拿业务费了,咱就……对对对,应该找社长。”

    原来还以为报社投了那么多广告费,总抵得上几块铺路石,结果好处全喂了台长的小蜜。

    见郭老三不悦,黄台长抱歉地说:“我们两家媒体,平时为争广告多有暗战,我直接去说,不仅不灵,反而会起反作用,不如你直接找找宣传部杜部长。”

    宣传部杜部长,他不认识。在市领导中打交道最多的还是李解放市长,但李市长不管宣传,去年帝御景苑破土动工,叫李市长帮忙请一下当地各大媒体和中央省级媒体驻婺记者站的记者,前来捧捧场,李市长说,要在以前可以,自从包书记来了后,舆论界我是水泼不进啊!小苏出点子,那么给包书记送张请帖去,请他来剪彩奠基,记者自然就跟来了。郭老三觉得主意不错,便拿着请帖来找包书记,结果讨了个没趣:“剪什么彩,奠什么基!领导一个都不要去,叫一线工人剪彩奠基不就行了么?”结果,此话一出,连原本打算光临现场的李市长也改变了主意,不便来了。

    如今遇上这个棘手的鸟事,找李市长估计也不管用。再说帝御景苑从地皮拍卖门槛的设置到规划的改变,从各项配套费用的减免到列入省市重点工程,已经麻烦了李市长多次了。看来,还得硬着头皮找就找包书记!

    郭老三起身要走,黄台长拉牢他:“合同签了再走!蝈蝈,抓紧起草!”

    郭老三拿过空白合同,在上头画了个押,把笔一扔,站起来,说:“签字生效,你们慢慢填写吧!”

    黄台长说:“你刚才说,央视寻宝不是要来婺州么?要我们台承办,是不是把赞助意向合同也签签下来?”

    郭老三没有再坐下,边走边扔下一句话:“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等我把眼下的火扑灭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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