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古厅的命运
你知我知
最近,赵德富兄妹俩那个愿望是越来越强烈:搞个古建筑认养,弄块地,盖个房,建个婺州窑博物馆。
婺州窑,位于今之江婺州地区。搜索百度,可见这样的介绍:“在金华、兰溪、义乌、东阳、永康、武义、衢州、江山等地均发现遗址。唐代属婺州,故名婺州窑。婺州窑瓷器以青瓷为主,还烧黑、褐、花釉、乳浊釉和采绘瓷。婺州窑始烧于汉,经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宋到元,盛于唐、宋,终于元代。”
赵德富兄妹与婺州窑结缘,源于一个朋友一次捡了个东西,说不伦不类,看不懂,叫赵德富去看看。
赵德富在省城那所之江大学,读的是历史系考古专业,对老祖宗留下来的瓶瓶罐罐、破破烂烂有浓厚兴趣,毕业了本想进西湖边省博物馆谋份差事,但毕业那年这里只要一个人,表面看报上登了招聘启事,某日也装模作样摆开了考场,赵德富也信心满满的步入考场,答满了三大张试题,出来的分数第一名,猫腻出在面试里。有人提醒他,托托人,该送则送。赵德富说,我没东西送,有东西送,衙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走进面试会场时,他心里还在默念这两句阿贵式的陈词滥调。三天后,结果公布了,他综合排分第二名。笔试成绩是第五名的那一个,一下子窜到了头里去,竟然成了面试第一名。后来得知,此人竟然是婺州职业学院农机专业,与考古八竿子打不到边,但人家的爸爸是婺州市委副书记,比“李刚”还狠。“命里该有”的是,面试官问他的一个题目启发了他:“为何不去考公务员,要来考博物馆?”他凯凯而谈了一通自己如何爱好历史、爱好考古之后,面试官说:“年轻人就业,要拓宽思路,不可一棵树吊死人啊!”对,吊到别的树上也试试。其时,全省各地刚刚启动公务员招录工作,此前,赵德富没想过要去报名,一心想到省城博物馆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为文物大省做贡献。何苦呢?在这个择业不如撞业的时代,有多少人,自己的爱好与工作生生的分离啊!就像眼下有多少人爱情屈从于房子车子票子,有情人难成眷属啊!那时候还不是网上操作,当天下午他就赶回婺州城里,去市人事局填了表,报了名。结果无心插柳,他倒轻轻松松地“插”进了大家都认为即无权又清水的衙门——市纪委。须知,那是十七八年前呐!如今的纪委又当别论了。贪官多了,市场大了,有市场就有权利,如今纪委也成了个热门单位。所以赵德富到了纪委,因了自己有过切肤之痛,对各部门各单位在招聘招录中舞弊的贪腐行为,毫不手软,在他手里,这类贪官已经送进去五个了。
赵德富到了这个捡了宝贝的朋友家一看,就说:“这是个婺州窑冥器。”
什么明器暗器?朋友不懂。
赵德富说,这是个罐,本身应该是个实用器,但外头堆塑了龙凤、鸡窝、谷仓、炉灶等等那么多东西,要真是实用器,那是无法使用的,所以说,是个陪葬品,上头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生人希望死人在地下衣食无忧。
听他这么一说,朋友明白了,冥器,原来不是明暗的“明”,而是那个冥冥之中的“冥”啊!
朋友问:“值多少钱?”
赵德富左看看,右看看,说:“这个东西值不了多少钱的,对于研究婺州窑有点用处。”
朋友说:“你研究吗?送给你。”
赵德富说:“好!这东西放家里,阴气太重,我拿个吉利的东西跟你调换。”
次日,赵德富从家里拿来一个画着九只篇幅和一头梅花鹿的清晚期瓷盘给他,说:“这东西寓意好!”
朋友问:“看不出什么寓意啦?”
赵德富说“福禄瓷盘,蝙蝠就是‘福’,梅花鹿就是‘禄’。”
自此,赵德富刻意收集婺州窑的东西,连一个有价值一点的瓷片也不放过。尤其,西安古陶瓷学会请他去在年会上作了一次题为《婺州窑在我国南方陶瓷史上的发展地位》的学术报告后,赵德富走在古城老街街头,自我感觉挺好,俨然就是个婺州窑大家了,妹妹赵德姝在哥哥的影响下,也成了婺州窑的忠实粉丝。
前几年,赵德富第一次看到婺州日报刊登《婺州市区古建筑认养保护申报通告》,他就把它小心翼翼地剪了下来,夹到一本收藏杂志中,有空,兄妹俩就拿出来研究上面的精神。他们数次到铁店古窑址挖掘过瓷片,到当地农户家中收集过完整器,同时也看过当地的古建筑,令他们惊喜的是,铁店村竟然还有一幢保存基本完好的北宋花厅,三井,两厅,六厢房,门楣上挂着块牌匾,上刻《伯仲厅》三字,门厅柱子上残缺的对联依稀可辨:
汇九秋风露揽三江雨润于一窑,
凝千峰翠青聚万壑……成……
别处古建筑牛腿雕刻的大多是飞禽走兽、仙桃寿星之类的吉祥图案,而这里的木雕图案却别具一格,竹木林中竟有窑工拉胚、绘瓷、上釉、装窑、出炉、祭瓷等场景,仅凭这些图案和那对“残联”,这幢破房子就够得上迁建到古城老街认养,作为非常有价值的文物来保护。厅内原来住着钟氏一门六兄弟,早在七八十年代,六兄弟的子孙们就已陆续在古厅的四周自留地里起了新屋,先后搬离了古厅,本来文革中就来过好几拨外地人想买古厅的旧木料,钟氏子孙们也早想卖了它,弄几个钱用用,但一直住在古厅一角的聋子钟光棍,每次有人上梁去掀瓦,他就先把梯子抽了,然后用削尖了的竹竿捅你的脚底心。如此者三番,同族的人后来就不再打古厅的主意,免得闹出人命来。大前年,聋子的一只眼睛瞎了,基本失去了劳动能力,乡民政助理员把他送到了区敬老院,按规定孤寡老人进了敬老院,他的房产也就归村集体所有,于是村里再次动起了卖古厅的主意,而且古厅年久失修,东南角倒了,如果再不卖了,会越倒越多,最后恐成朽木一堆。
那天,赵德富兄妹俩来铁店古窑址捡瓷片,在倒了一角的废墟上感叹,真可惜啊,这样的文物没人保护!
一辆柳州五菱小货车开进村,笛的一声停下来,里头探出个光头大脑袋:“喂!城里人,想不想买这个老房子?”
赵德富兄妹从废墟上走到五菱小货车边,问道:“多少钱?光头大脑袋说,你们诚心要,二百万。”
赵德富兄妹想,也太狠了吧!二百万,又不是贴金镶银的!
光头大脑袋见兄妹俩有所迟疑,说:“你看不看央视《寻宝》的?人家一把椅子,说值几十万哪!我们这老房子,木头一大堆可打多少把椅子啊!”
兄妹俩笑了起来:“老弟,那是海南黄花梨,珍贵树种,你这是普通的樟木。”
光头大脑袋肯定是村里的书记,村主任没有这么大的口气,农村的事向来是书记说了算。只要把他摆平,一切好说。
赵德富哥妹俩把他请到镇上一家狗肉馆,灌了一顿洋河大曲。醉意间,妹妹赵德姝趁哥哥出去小便时,附牢光头大脑袋耳朵说:“这事,我说了算,一对一,你知我知,你便宜点,事成之后给你好处。”
光头打着饱嗝,喷着酒气,问:“多少?”
赵德姝说:“你要多少?”
光头伸出三个指头,眼睛盯在赵德姝的脸上。
赵德姝说:“三万?光头摇摇头。”
赵德姝说:“三十万?”
光头点点头。
赵德姝狠狠心,说:“行!那你这老房子的价钱能不能也是这个数?”
已是醉醺醺的光头大脑袋,一听,人家答应给出好处费三十万元,他乐开了花:“好说好说,你们说多少就多少,兄兄兄弟厅……从今,你……你……我……就是兄妹。你……你就给我……个……面子……减个……十万,怎样?”
赵德姝想,他一定醉糊涂了,本想说加十万,却说成减十万了。赵德姝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好,伯仲厅的价钱,二十万,爽快!”
饭后,回城的路上,兄妹俩合计了一下,连送带买五十万,拆迁、运输、复建,再花个五十到八十万,吭故隆冬加起来,一百三十万就可搞定。剩下的问题是如何申请认养保护项目,如何获得批准,白用一块土地!
既然自己也想搭认养古建筑这趟免费的列车,那你就不要去贬低那些已经得了先机、占了便宜的有本事的人,自己也想成为那个“五十步”,干嘛还要去笑那些已经走了“一百步”的人呢?
郎医师,你带郭老三去看吧!你们看你们的吧!他赵德富绝不参与。再说,你们就这样走马观花能看出什么名堂来呢?隐藏在古建筑认养背后的水够深的,你们能看出来吗?纵使看出了名堂又如何?你们能奈何得了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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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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