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维持会长
踢皮球
今年五十三岁的安监局吕局长,自称是个游击战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前任杨书记在位时,吕局长是冉冉上升的政治明星,一年一升迁,短短五年由市委秘书科的一个小秘书跃升为市发改委的主任。谁都知道,发改委等于市委市府经济发展的决策智囊,接下去等着他的是副厅,进入省管干部序列,市委常委兼个下属县市的书记,当时他这个发改委一把手的前任和后任都是他的榜样,可就在他这个发改委主任当到第三年的时候,仕途就像一棵蓬勃生长的嫩枝,突然之间拦腰折断,一路下行,原因是老书记下了,新书记上了,先是被调到市科委当主任,不到两年又把他拎到计生委当主任,去年年前突然之间组织上又找他谈话,叫他到安监局,说了一大通安全生产如何重要,安全生产形势如何严峻,上级领导如何重视……他心里想,什么重要不重要,无非是书记要安排更重要的人,他这个原本很重要的人现在变得不重要了。当官就像炒股票,至关重要的是,是否押到潜力股,他吕某押到的是一只退市了的老八股,等他明白谁是婺州大地上最大的牛股时,已经来不及了,筹码早已被先知先觉的庄家收入囊中了,他只有不断边缘化的份。
接到李市长的电话,吕局长刚好送本局退下来的一个老领导下楼,立即给司机打电话,司机说肚子饿了,在马路斜对面吃馄饨,很好吃的,问局长要不要来尝一尝。吕局长骂了一句:“尝你个头!”自己到南门拦了个的士,直接去了现场。行动如此迅速,倒也不是吕局长想建功立业,而是他要当好这个维持会长,安全生产事故出不出不是由他说了算,而出了事故之后安监局长到不到场,什么时间到场,到场之后如何表态,这才是关键,只要做好这三方面的表面文章,他这个维持会长也就称职了。
吕局长到了古城老街,不知道打井工地在哪里,打电话问市长,市长说你到博物馆就看到了。的士到了博物馆前面,没下车就看到博物馆西头的空地上围了一大帮人。下了车,吕局长跑到人群边上,对两个穿警服在维持秩序的民警说:“你们赶紧把围观的人疏散开去,这里还是很危险的。”
民警开始劝导围观者,人们渐渐散去,只剩下穿着燃气公司黄色工作服的七八个工人在挖燃气管子抢修,钻井机歪七竖八的倒在边上,地下一床破棉絮盖着一长堆东西,那就是那个倒霉的死人了。
土地矿产资源局黄副局长在这里:“打什么井呀!莫名其妙,盖得起房子还喝不起自来水么?”
吕局长问他:“李市长来过么?”
她说:“来过了,到中心医院去看伤员了。”
吕局长正要离开现场,去中心医院,走到博物馆门口,遇见了电视台的两个记者,拿话筒的那个就是鲁桂芳,见了安监局长,逮住不放:“说两句!说两句!”
吕局长说:“好吧!”
两个记者把吕局长请回到现场,吕局长以死人、钻机、抢修工人为背景,对着话筒表了严正的态度:“安全生产,人命关天。对于造成人员死亡三人以上重特大事故的企业、单位以及相关责任人,我们要严加追究,绝不手软,不管牵涉到谁,都要一查到底。”
鲁桂芳记者追问:“那像这样造成一人死亡多人受伤的算不算重特大事故?该如何让处理?”
吕局长依然严肃:“也应该算是重大事故了!我们要立即成立调查组,查明原因,分清责任,拿出处理意见,报政府批准,该怎样处理就怎样处理!”
鲁桂芳继续追问:“地下水可以随便开采吗?”
吕局长指指边上的一位女同志:“这个问题要问她,她是管水资源的。”
吕局长发现说着说着,面前又多出几个话筒来了,说着说着,面前又多出几个拍照片的人来了。
他把问题引向土矿局黄副局长这边后,得闲仔细看了一下话筒上的台标,婺州新闻综合、婺州教育科技、婺州经济生活三个频道的记者都来了,还有一台摄像机机身上贴着的好像是什么网络视频的标识,那几个拍照片的就认不到了,现在网络很厉害,说不定不出个把小时,人民、新浪、网易等各大门户网站的挖井挖出人命的新闻就铺天盖地了。
采访完了土矿局黄副局长,鲁桂芳收起话筒要走,吕局长说:“你们要不要去中心医院采访一下伤者啊?李市长也在那里。”
鲁桂芳说:“去啊!最好了,市长也在。”
吕局长正好搭他们的采访车也去了中心医院。
李市长正在病床前与一个伤者握完手,嘱他好好养伤,配合治疗,争取早日康复,回过头来对身边的一群白大褂说:“你们……要尽一切力量,不惜代价,把他们……治好……病人感谢你们……家属,感谢你们,我们政府……也感谢你们。”
鲁桂芳在车上就一直握着话筒,摄像师大腿上一直搁着摄像机,一下车就开机,一进病房就伸过话筒,这段话全录了,刚才与市长握过手的伤员感动得呜呜地哭了起来,记者又赶紧把话筒伸向蒙头在哭的伤员,李市长轻轻拍拍蒙着头的被子:“没,没事,没事,院长、党委书记、几个副院长都来了,放心吧!”
鲁桂芳向李市长发问:“你好,市长,这起安全生产重大事故,对于责任单位、责任人将做怎样的处理?”
李市长沉思片刻,推开话筒:“这个,要问安监……局长。”
网络视频记者问:“听说在古城老街的这些古建筑认养项目,实际上是违规用地,而且能拿到认养项目的都是市里的头面人物,或者是有钱的大老板,是不是这回事呢?”
李市长再次推开机头话筒:“这事,由古城管委会操作,你们采访……一下方汤军局长,他……文物局长是兼管委会副主任的。”
真是当大容易当小难啊!主任还不是你们政府里的分管文教体卫的副市长兼的吗?副市长还不是在你市长的领导之下吗?你还匠人着古城保护委员会的主任呐!这里哪一块白用的土地不是你市长一支笔签字批准使用的呢?有了事情就往下推,那我是不是可以说,凡这里的土地使用都要市长签字的,你们找市长吧!
网络视频记者的摄像机已经对牢了方汤军:“方局长,对认养项目的操作,群众意见很大,认为缺乏公正性,特别是古城老街上的经营户,他们告状都告到中央去了?”
方汤军也推开机头话筒:“这事的启动在我来市文物局之前,就已开始。你们最好去问前任局长。”
“前任局长在哪里?他的电话号码能告诉我吗?”
方汤军掏出手机翻看电话号码,一会儿就找到了,向记者念了一长串数字,记者边听边输入自己的手机,输完了,拨了话筒键,电话马上就通了,记者一阵欣喜,对方说:“你找谁啊?”
“找房局长,是房局长吗?我是优酷视频记者。”
对方语气凄切:“我爸爸上个月走了?”
走哪儿了?出国了?莫非是个大贪官,现在的大贪官都喜欢往外溜。2011年6月15日某某网报道:央行报告称过万贪官外逃携款8千亿元,报告引用中国社科院的调研资料披露: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以来,外逃党政干部,公安、司法干部和国家事业单位、国有企业高层管理人员,以及驻外中资机构外逃、失踪人员数目高达16000至18000人,携带款项达8000亿元人民币。据说,仅仅出逃到加拿大的贪官就有几千人。
记者追问:“去哪个国家了?”
“去哪了?生胰腺癌去天国了。”
见他妈的鬼去吧!这个姓方的文物局长好缺德,皮球踢来踢去,最后干脆踢到死人头上去了,让他们与死人对话去。记者回过身来再找方汤军时,方汤军早已离开医院坐车回家吃中饭去了。
记者再拨他的手机,对不起,你所拨的电话已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