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老街 > 正文 第八十一章微服私访天下乌鸦也有白的
    第八十一章

    微服私访

    天下乌鸦也有白的

    网络媒体是个好东西,虽不缺监管,但比传统主流媒体好多了,人人都可以当“记者”,人人都可以当“评论员”,谁都可以上去发消息,谁都可以上去发议论……这不,老街上“打井门”事件,尽管市里极力封杀,但网络上还是率先报道出来了,继而带动省台央视跟着披露。

    包书记一天的忙碌之余,看报看电视新闻,是他的必修课。每天哪怕工作再忙,下班前必须浏览一遍人民日报、之江日报、婺州日报和婺州晚报,如有重要文章就带回家慢慢看;下班之后,中央台新闻联播、之江台之江新闻联播和婺州电视台的民生新闻栏目,基本每天都不放过。当地电视台也有婺州新闻联播,这档栏目除了会议和涂脂抹粉化装成新闻的软广告外就很少有活生生的东西了,包书记基本不看,爱看的是新闻综合频道的民生新闻栏目《直击现场》,尤其爱看栏目中经常出现的鲁桂芳记者的采访报道。此人长相一般,普通话不咋的,但拍回来的新闻却有看头。近年来,包书记每天睡觉前又多了个项目:上网看舆情。尤其是婺州日报办的新婺州论坛,成了他了解民情,体察民意的重要渠道。

    古城老街挖井挖出人命的第二天晚上,他看完省台九点整的《今日聚焦》播出了婺州古城“打井门”,心里十分恼火,给方汤军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我问你,这个房子的后台老板到底是谁啊?是不是我们党委政府部门的党员干部?”

    方汤军电话里支支吾吾:“这个不会吧……我我不太清楚……也不排除这种可能,凡事……凡事皆有可能。”

    方汤军不能说不知道,更不能说知道。他知道,表面上的老板是一个姓何的城中村支部书记,老板的老板是市委张副书记,而方汤军隐隐觉得张副书记背后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大老板。包书记话里有话地骂了一句:“是的,凡事皆有可能,你考虑考虑你自己的一切可能吧!”

    放下电话,包书记打开了电脑,登陆了新婺州论坛,发现铺天盖地的吐槽,全对牢了古城老街“打井门”。让人惊骇的是,有人矛头直指市委张副书记。人肉搜索甚至搜出了他在婺州江北最繁华的的商业中心王府街三间营业房的房号、面积、持房人姓名、购买时的放血价以及现在这三间营业房每平方二十多万元的天价依据(中介门店玻璃门上的挂牌价)。这个扁头扁嘴巴,真是欠揙了!好好地当你的副书记,好好地管好你自己那一摊子政工工作,不是修福积德了,干吗还要弄那些个店面干吗?现在干脆跑到古城老街捣鼓起古董来了。认养古建筑的政策出台,是为了繁荣老街,保护明清古建筑,想不到这些年来让文物局把经念歪了,念到以权谋私上去了,连你堂堂副书记都要去捞一把,这还得了啊?包书记悔不该当时保护古城委员会主任让李解放去兼任。平时包书记耳朵也刮到过,李解放手中审批古城认养古建筑免费试用土地的这支笔,成了他大捆大捆画人民币的彩笔,成了他收刮民间珍宝的钓棒,成了他经营盘根错节关系网的钩针。听说最近上头有关部门已派员潜入婺州暗访调查,家丑不可外扬,与其让上头来动手术绞割这个烂疮,还不如自己先看看,动动脑子,能否下下猛药,治疗治疗!

    “打井门”发生后的第三天上午,包书记叫秘书小史通知驾驶员开车去古城老街,自己要到那里调研调研,小史给司机打完电话,问包书记,要不要通知报纸电视记者?包书记说算了,打井打出人命来,那里已够热闹了,再不要把记者往那里引了。

    司机载着包书记和秘书小史来到老街西头路口。司机看看街上冷冷清清,一览无余,从牌楼下可以看到东头的拦路井,打算往里开,书记说,不要扰民了,我们下来走进去。司机说,书记啊!你坐的又不是1号车,谁认得啊!包书记有点不耐烦,叫你停,你就停。

    包书记刚来婺州时,机关事务管理局按惯例给他配置了一辆新奥迪,到车管所将老书记原来用的车子牌照w00001移了上去,上任的第二天包书记想到城乡结合部的居民区转转,小史把包书记领到了1号车边上。包书记问,这车哪儿来的?司机说,刚为你买的。包书记皱皱眉头,又问,这牌照原来谁用的?司机说,原来是前任杨书记的车子上,包书记掉头就回到了办公室,打电话把机关事务局局长叫来,骂了一顿:“我一来您就让我坐1号车,接下去是不是还要让我住1号楼,吃1号食堂,喝1号白酒,睡1号女人啊?”局长尴尬得只有嘿嘿嘿傻笑,回去后赶紧将包书记从乌伤带来的一辆挂着之wb4444牌照的白色普桑调来给他使用,将这之w00001挂回到了老书记的车上。老书记好歹也是个明白人,至少场面上是个明白人,死活不肯要这牌照,连新书记都不要这招摇的牌照,我这昔日黄花书记还能要吗?局长只好将这牌照退回到车管所,车管所也不敢造次,不能随便将这万众瞩目的牌照给他人使用。郭老三知道了,愿出一百万元买这牌照,车管所长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包书记要是一走,来个新书记指明要这牌照,那时叫我到哪里搞去?像包书记这样不讲究的官是很少的。”

    车子在老街路口停下了,包书记和秘书小史下了汽车从街西头的牌楼下走进了老街。他们经过夏大力的广告摄影工作部,本不打算往里走,但看到里头的橱柜上摆满了古董,便折了进去。

    夏大力和制作小陈出去安装路牌去了,店里只有小戴在暗室给一个干部模样的老头拍照,郞医师坐在外头的古董架前拿着一块碗底瓷片,一只眼睛对着放大镜片,在扫描瓷片的胎釉。

    包书记走进去:“老板,你这广告摄影店怎么也摆满了古董?”

    郞医师头也不抬,那声音不知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还是从放大镜上抑或从远古的瓷胎上发出来的:“我们老百姓,没权没钱,免费的土地轮不到咱,有古董没地方摆啊!只好将就着啊!”

    包书记问:“什么免费土地啊?”

    郞医师还是没抬头,放下放大镜,将瓷片,用手指弹了弹,瓷片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是外星人啊!这老街上谁不知道啊!那些个所谓认养古建筑,都是挂羊头卖狗肉的。”

    包书记又问:“老板,哪些房子是挂羊头卖狗肉?你倒说我听听。”

    郞医师放下放大镜和碗底瓷片,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两个人,兴趣索然,一个戴眼镜,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签字笔在认真地记,不像是个买古董的;另一个也是白面书生,白白的牙齿,薄薄的嘴唇,单单的眼皮,瘦瘦的个子,肚皮也不大,一看就知道口袋里没钱的货色,看样子更不像是买古董的。说:“你想听?怎样开我工资啊!要么古董买个去!”

    眼镜说:“老板,我们不是买古董的。”

    白面书生说:“小史,咱到前面看看去。”

    看着两人走了出去,郞医师心里嘀咕,你们要是上头来的领导,是来探老街黑洞的,我就坐下来跟你们好好说说。叫你们去好好问问文物局这帮狗娘养的贪官,我那千辛万苦探到手的宋濂故居到底为什么够不上认养?他们那些假古董为何倒像模像样地白占国家的土地?

    郞医师拿起碗底瓷片和放大镜,继续他的研究。

    拍完照片,从里间走出来的老头朝门外走在老街上的两个人瞅了瞅,回过头来说:“这不是包书记吗?他在店里你们怎么不拍几张照片下来?书记视察古董店,拍下来了,也可以挂在墙上做广告宣传啊!”

    郞医师说:“哪个包书记?”

    老头说:“市委包书记啊!包再兴书记,连他都不认识?”

    郞医师平时很少看电视,要看电视只看马未都、王刚主持的鉴宝栏目,对于央视、省卫视和当地婺州新闻从不关心。他放下碗底瓷片和放大镜,搓搓手:“天下的乌鸦,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老头正色道:“年轻人别这么说!天下乌鸦也有白的,包书记就不一样,他还是个为百姓干事的好官。如果我党党员都是乌鸦,我党就领导不到现在了。”

    老头说完问小戴,何时好取照片,小戴把一张红单子交给他,说:“后天中午来拿。”

    老头说:“尽量快一点,要更换离休证。”

    老头拿起桌子上的棕色礼帽扣在头上,站起来,柱着龙头拐棍,一步一颤地走出了门口。

    郞医师朝他走出去的门口,瞪瞪眼:“‘我党’‘我党’的,好像是你家里东西似的。‘我党’,就是像你这种老不死的太多,把当做自己自留地的人太多,所以搞得现在这样乌七八糟。”

    郞医师站起来打开橱窗门,看看这个光绪年间的霁蓝釉笔洗,又瞧瞧道光年间的粉彩梅瓶,心绪终不安定,他离开广告摄影店,来到街上,悄悄地跟上了包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