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假画的妙用
祸莫大于不知足
郭老三本想拿到画后,马上去李市长办公室要是没装裱,夹在一本杂志或者一张报纸里,大模大样,登堂入室,可一看到画是裱好的,白天拿着去市政府大楼不方便,就改在晚上去他家了。
郭老三拿起桌子上的手机,拨了拨李市长的号码,想约一下,问他晚上在不在家,可号码输进去了,按了一下话筒键,又马上放下了,不行,现在约,要是他说你到办公室来吧,那我去还是不去?去了,画带还是不带?干脆到晚上七八点钟再约吧!
晚饭后,六点半钟,郭老三打开电视机,看了一下婺州新闻联播,平时他是不太去看这档烂新闻的,除了哪个哪个领导参加了什么什么会议,就是哪个哪个领导到哪里哪里视察调研,还时不时地插进一两条由广告打扮成的穿靴戴帽的企业新闻,偶尔有条把热点新闻也总是出自鲁桂芳记者之手,头天晚上九点半档《直击现场》播过后次日拿到联播里来重播的,这个频道好像除了鲁记者外,其他人从来不会搞像样点的东西了。不过每当郭老三要去找某某领导时,就看看这档烂新闻,摸摸领导的动向,还是有作用的。上上下下都一样,新闻联播就是一张各级领导行动方位图。
“观众朋友,今天的婺州新闻主要内容有:为期三天的市政府招商引资大会今天下午召开,市长李解放出席会议并做重要报告。”
好,李市长在婺州。郭老三按一下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拿上白天小苏买来的名画,开上就停在楼下的宝马车,来到武警市支队的大院。
李市长在婺州七个年头了,一直住在武警大院的一幢两层小平房里,又暗又潮又狭小。五年前机关事务局给他分了套三居室,地点就在机关宿舍区婺江新村,那里房子又大又宽敞上班又近,但他一直没搬。刚开始,老婆不解,骂他,你怎么喜欢住这样潮湿的房子里?关节炎还不够严重啊!李解放笑她:“女人啊!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郭老三在武警大院小平房门前的大树下,将车停好熄火,拨通了李市长的电话:“李市长,您好!我是郭老三,您在家吗?”
电话里说:“在,是,在家……不过……”
郭老三立即拦截住他“不过”后面的话,说:“我就在您家楼下,一分钟就上楼。”
说完就立即挂掉电话,抓起驾驶副座上的黄宾虹画作,下车,快速走进楼去。
为了帝御景苑,郭老三到他办公室去过六七次,到他温州雁荡山脚下的老家去过一次,到他这个小平房也来过一次。以前到他办公室或者他家里都是理直气壮的,冠冕堂皇的,而前年那次来这里敲他这扇门,那是项目列入省市重点工程之后上门感谢的,那次他带了一只雍正官窑霁蓝釉赏瓶,价钱远没有今天这幅名画价值高。
可今天郭老三快步走到李市长家门口,举起来的手就要碰到门上了,又放了下来,希望他在家,又怕他在家,毕竟他这次来,实在是自己做了错事。什么叫做贼心虚,这一辈子他没做过贼,但有了这一次心虚的感受。
他正要再次举手敲门,门却开了,李市长吓了一跳,郭老三也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进来?我……正打算到院子里,散散步。”
郭老三略带尴尬地说:“我怕你家里有客人。”
郭老三没进屋,就闻到了中药味,进了屋,看到一个女人正低头在桌边提着罐子往碗里倒煎好的中药。
“这是……我夫人,身体……不太好,药罐子。”李市长把门关上,对郭老三介绍了老婆,又对老婆介绍了郭老三,“这……是我……的好朋友,郭总。”
郭老三赶紧说:“嫂子,您好!”
“你好。”女人头也没抬,这应答之声不知是从嘴里还是从药罐里出来,或者从药碗里随着袅袅的热气飘出来的。
李市长见郭老三手里拿着个卷轴:“你还……带什么东西来……的啊?”
女人侧过头看了一下,又朝墙上看了一下。
顺着她的目光,郭老三看到了墙上一幅风格与他买来的这幅有些相像的画,他走到餐桌前仔细看看那幅画,连题款都与他带来的这幅一摸一样,只是墙上这一幅的题款下面的空白处,有一水浸或受潮的黄斑,这幅画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他也不能多想,他没有忘了今晚来这里的特殊任务。闪舞网
李市长说:“那是……赝品,不值一看,一个……朋友送的。”
“谁说是赝品?”女人转向郭老三,“好东西啊!你喜欢你拿去!”
我拿去?能白拿么?是不是想卖给我啊?郭老三说:“多少钱,那我买了吧!”
女人这时倒完了中药,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画:“这是大师的画,六十万元从老街一个收藏家那里买来的。”
郭老三这时看到女人两眉之间的额心有一颗黑痣,好像在哪儿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你,别听她,胡说。”李市长给郭老三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赝品,六百……都不值。”
女人说:“谁相信啊!堂堂市长家墙上挂一幅假画?”
女人把药罐放回到厨房,坐到桌边端起药碗,摇啊摇,吹啊吹。
也好,等一下离开时,就将这幅亦真亦假的东西带走。郭老三原本想把自己带来的画打开,当面欣赏一下这幅大师的名作,展示一下它的超值,可看到墙上这一幅,他想万一墙上这幅是真的,他带来这幅是假的,那有多尴尬啊!等他把墙上的这幅买走,哪怕自己今天送的这幅是假的,那李市长也不吃亏了。
郭老三将手中的画放在沙发边的一条小凳子上,一想到自己的画有可能是假的,他都没勇气将自己带来的这幅顿时变得可怜了的画放到桌子上或者茶几上了。
李市长问道:“灭火,灭得……怎么样?”
“我们在尽量做工作,一个一个地做。”其实他们一个上访者的工作也没做,他想做,也没法做,他只能听命于政府的处理,但他不能说没有做,“我来是想听听市长的意见,政府会怎么处理。”
李市长把头靠牢木头沙发背,眯眼思考片刻,抬起头来,看着郭老三:“这样子,明天,召开市政府常务会议,我……力争抽时间去,参加关于帝御景苑问题处理专题会议,我尽最大努力往罚款方面引导,罚款也是能轻……则轻。”
郭老三要的就是这一句:“谢谢市长,谢谢市长!”
李市长摆手制止他谢下去:“先……别谢,万一有人……坚持要没收,这就麻烦。按照《中,中华人民共和国规划法》规定,不能拆除的,没收实物,再处……造价百分之……十以下的罚款。”
李市长所指的“有人”,自然是包再兴书记了。包再兴没来婺州之前,婺州市委市府的大小事几乎是李解放说了算,前任杨书记充其量是个摆设的聋子耳朵,有些决策,即使杨书记有想法,只要李解放坚持,作些必要的解释,杨书记也就作罢。可包再兴一来,首先就给了他个下马威,否定了老街改造为商业街的决策,搞什么古城保护、恢复老街、修旧如旧。这样一来不仅赶走了他好不容易从老家引进来的投资方,坏了他的一桩好事妙事,而且搞得他威信扫地。因为大家从当地的媒体一度时间狂轰滥炸式的宣传中知道,这项目是李解放最为得意的政绩。现在包再兴来了个全盘否定,弄得他在机关里很是抬不起头来,尤其窝囊的是,姓包的还让他挂个什么婺州古城保护委员会主任。好在时间一长,他渐渐觉得这个主任也不是纯粹挂挂名的。权力,权利,关键是看你敢不敢抓权,善不善用权,长袖善舞,权柄在手,就不愁没“力”没“利”。包再兴那次所谓的调研,刀光剑影,寒气逼人。他李解放借报纸的“不当”排版在市政府会议上大加反击,想不到的是他也公开跟他较上劲,干脆跑到省委主要领导那里告了他一状。昨天在北山工疗召开的市委中心学习组党员民主生活会上,大家将他狠批了一通,特地受省委书记委托前来参加会议的省委组织部长最后总结时更是话里有话:“班子的团结是干好一切事业的保证,我们组织部门做好班子的人员搭配又是班子团结的基本保证。”经验要得,经验主义要不得。这一次李解放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他原以为自已一反击,包再兴就会像前任杨书记那样乖乖地向他缴械,从此在他这个市长的阴影下当他的傀儡书记。他感叹,此书记非彼书记啊!
如今凡事都得小心点为好,对于郭老三此刻拜托的事,他再也不敢像过去那样大包大揽了。
郭老三恳切地说:“李市长,最好不要没收,罚款多一点没事。”
李市长又仰头思考片刻,说:“你啊,别把问题,看绝对了,没收又……怎么样?将来还不是……仍然是你的?”
郭老三茫然地看着李市长:“怎么还是我的呢?”
李市长眯眼笑了笑,笑他脑袋不开窍:“你……也真是的!现在……没收了,过几年拍卖,房子……在你的楼上,谁敢来拍?人家……拍去干啥用?水电路都要,从你下面上去的,你断水断电断路,人家……总不能,坐直升机上去吧?”
李市长不懂,几年之后,房子都卖完了,物业管理也交给专门的公司了,上面的房子他哪里还管得着?
郭老三说:“还是拜托李市长帮帮忙,最好不要没收。”
李市长说:“好,好。努力,努力。”
两人又聊了一会,天气啊,身体啊,郭老三没多少心事聊天,又看李市长头靠在沙发上有些倦意,就站起来,要走,说:“墙上这画,我带走。”
女人放下药碗,仿佛一下子成了健康人,站起来,从阳台上拿来晾衣服的叉子:“郭总,帮一下。”
郭老三双手拿住立轴木棍的两头,女人叉住挂在天花板下木头角线钉子上的挂绳,小心地把画拿下来,让郭老三卷好。
女人说:“这可是名画啊,到拍卖会上,六十万哪里拍得到啊!”
郭老三说:“嫂子,你把卡号告诉我,我给你打过来。”
女人说:“不用了,还是给现金吧!”
李市长皱起眉头,说:“郭总,你别……听他胡说,你喜欢,你拿去,当个……工艺品吧!”
李市长把郭老三送到楼下车边,看着车子的屁股灯在院子里消失了,在操场跑道上,走了两圈,就往回走了。平时他至少要走十圈,可这两天连着开会,有些累,又总觉得老婆刚才有些过分,明明是一幅赝品,花一千二百元从老街上买来的,却又六十万元卖给人家,这是不是太离谱了?
李解放市长打了个寒颤,不由得想起包再兴在一次全市党风廉政建设大会上应用过的古人名句:古人云“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急得。”
李市长脑子里最不想停留的就是包再兴的模样和言语,但那次会议上,他说这话时的严厉样子,李解放暗暗觉出了杀机,这两句话,想抹,抹不去。他想,姓包的,也许对的,这样下去,他李解放或许迟早要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