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五章
有眼不识方局长
两个牛腿
古城老街工地上,那个被燃气管道炸死的民工终于火化了。
张副书记的表哥老何赔了他二十万,天知道,这钱是谁出的,反正文物局又支出了八万真金白银,算是一次性了结。局党组讨论要不要出这笔钱时,副局长兼博物馆长老庖就是不同意,人家打井惹祸,干嘛要你文物局埋单?老庖知道一把手方汤军要讨好老何的后台老板,反正人家市里大领导从没拿他这副手当回事,他落得装糊涂,横炮打到底。方汤军呢,在张副书记面前拍了胸脯的,这个大忙无论如何也要帮到底的,最后不管老庖同意不同意,指示会计从小金库中抽八万现金交给那个死人的老婆。不赔人家满意,人家嚷嚷着不拉死人去火葬场,扬言要抬尸上访。要出现抬尸上访这种局面,那他方汤军几天前在市长面前“问题必须就地解决”的牛皮就吹破了。更重要的是,他在张副书记面前也就不好交代了,抬尸上访,必定震动省里,震动全国的媒体,到时说不定拔出萝卜带出泥,那局面就很难控制了。
方汤军稍稍松了口气。星期天,他上老街转了转,转到了清三代古董店。戴三清不在,他站在那里,背着双手,细细观摩墙上落款为万上遴的一幅山水画。万上遴,可是清代著名画家啊!是列入文化部限制出口名单的国宝级画家啊!
局促的柜台前,有限的空间里,站着好几个顾客,有眼睛帖着柜台玻璃面,看里头玛瑙蜜蜡的,有立着看柜台里面壁柜上瓶瓶罐罐的,还有两个脖子上、手腕上挂着珠串的男人坐在楼梯边两张黑不溜秋木头椅子上闲聊的。
“骚女人啊,有钱有势的人都喜欢呐!”
“有人看见前两天她骚到文物局局长那里去了。”
“骚女人嘛,真老公假老公又都进去出不来了,熬不住啊!”
“女人骚起来比男人还难熬!”
闲谈的人不认得方汤军,他们谈他们的天,自顾自过足口淫,可方汤军听着却如芒在背。
方汤军正要离开,戴三清进来了,赶紧泡茶让座:“方局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戴三清又转向其他人,夸耀着说:“你们也真是的,连文物局方大局长都不认识?”
两个口无遮拦的谈客,惊愕无比,面面相觑。
戴三清热情地招呼:“坐坐!”
方汤军说:“不用了,不用了,还有事情呢!”
刚才议论是非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声不吭了。
方汤军跨出门时耳朵里还刮到一句:
“玉石西施跟那个帝御景苑的房产老板也搞上了,在店里陪他喝酒喝得醉醺醺呢!”
这个骚女人到底有何魔力?居然把郭老三这个大老板摆平了,他方汤军好歹也是个局长,通过赵德富找他,他可以不理不睬,而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却可以让他跪倒在石榴裙下,使之甘心为她出巨资化解危机!方汤军越想心里越堵,堵的倒不是刚才哪几个有眼不识方局长的谈客,而是老街上这个摸不透的骚女人玉石西施和那个财大气粗的地产臭商人郭老三。本来那天伸手摸到了“红”,他觉得晦气透了,再也不想打她的主意了,可现在不知怎的,心里又有了羡慕嫉妒恨。
方汤军可是个雄性激素特旺的人,在一个漂亮性感风骚的女人面前,人家冲上去了,他却败下阵来了,心何能甘啊?!
看来,权大终究不如钱多,权的魅力最后还是要归结到白花花的银子上来。
帝御景苑工地上古墓有无保护价值,那张牌过早地出掉了,剩下来的就只有郭老三和赵德富想要认养古建筑这张底牌了,方汤军想到了赵德富前些天送上来要求认养古建筑的报告,他回到办公室,把报告找了出来,看到报告上写着投资方:“郭老三”,心里哼了一声,你还是花钱去认养你的玉石西施吧!虽然认养古建筑的土地,给不给你,最终市里领导说了算,但你的古建筑值不值得认养,他这个报告送不送上去,还是他方汤军说了算。
他从手机里翻出了赵德富的电话:“赵主任,你到我这里来一下。”
赵德富接到方汤军的电话,以为申请认养古建筑划拨土地有了眉目,他先是回到古城老街守缺斋拿出一个大信封,大信封里装着上个星期花了三万二千元钱从地摊上买来的高澄怀先生的山水国画,带着这幅画赵德富来到了方局长办公室,把大信封放到局长面前的茶几上,遏制不住地兴奋:“是不是我们那报告批下来了?”
方汤军哼哼一笑,笑他太幼稚:“哪有那么简单?你这个投资方有问题!”
赵德富半身掉入冰窟窿:“什么问题?”
方汤军说:“他是房产商,他是变着法子搞土地。”
赵德富信誓旦旦:“不会的,不会的,他是大藏家,的确想为婺州的文物保护事业做点事的。”
方汤军饱满宽阔的脑门上闪着油光:“你告(诉)他,挂羊头卖狗肉的事多着呢!他拿了地,搞开发,造别墅,怎么办?”
赵德富说话都有些结巴了:“郭……郭总绝……绝不是这种人!”
方汤军把报告甩还给他:“好了,这种人还是到湖头狗肉节上去挂羊头卖狗肉去吧!”
赵德富接过报告就像捧着个弃儿,不是个滋味,他心里没了底气,声音轻得更像蚊子叫:“那,那这事?”
方汤军拿起茶几上的大信封,递还给赵德富:“赵主任,你对婺州窑这种执着研究的精神,我们文物局是十分赞赏的,也是应该大力支持的。这样吧,报告重新打,重新报!”
赵德富略略有些安慰,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要将大信封留下:“这是高澄怀先生的画,值得收藏的,到画家家里拿都要一万五一平尺呢!”
方汤军又把大信封塞还给他:“赵主任,咱都是党的干部,做好本职工作,那是应该的。”
出了文物局,赵德富喜忧参半。喜的是,方局长对他还没有完全失去信心,鼓励他重新打报告;忧的是,方局长对郭老三好像有成见,甚至有怨恨,决不让他参与这件事。没有郭老三的投资,他赵德富哪来的钱造婺州窑博物馆啊?他家的房子挂出去这么长时间了,问的人有,谈得拢价钱的人没有,就算能卖了,拿这钱去买买老宅子伯仲厅还捉襟见袖,紧巴巴的,更别说迁建了,那可是个大工程啊!最要命的是,让他怎么去告诉郭老三呢?人家还以为,他赵德富动了歪脑筋,不想合作了,把他踢出去了。郭总是大老板,大气量,他是真正想助他把婺州窑博物馆搞起来的,这个方局长冤枉郭总了,他怎么会挂羊头卖狗肉呢?他怎么会看中这里的地块造别墅呢?是不是前些日子,方局长叫赵德富请他吃饭,他不赏脸,所以生气了呢?如果真是为了玉石西施,那顿饭确实也不好吃的,玉石西施店欠债三四百万,债主上门闹事,你充当好人,郭老三埋单受罪,这算哪门子事呢?赵德富想马上给郭总打个电话,告诉他,又怕电话里说不清楚,他误解,还是到星期天上午,他来古城老街当面再说吧!
星期天早上七点多一点,赵德富刚到老街守缺斋,妹妹赵德姝就说:“哥,早上铁店村光头书记来电话,说伯仲厅一对牛腿昨晚让人偷走了,叫咱去看看。”
赵德富一听,急了:“这,这,怎么会呢?合同里签好的,在明年六月我们拆迁之前村里要负责保护的。”
郎医师和郝记者进来了,郎医师手里正拎着两个牛腿,听说他们的伯仲厅偷走了牛腿,开玩笑说:“看看这两个是不是?”
赵德富仔细看了看:“不是,你这个雕的是三英战吕布,我们那个牛腿上雕的是制瓷工序。那个厅的价值也在于此。”
郎医师说:“这牛腿,先放你这里,要是你们原配的找不回来,这两个给你当‘继配’。”
“多少钱买来的?”
“五千一个,你们用得着,原价吧!”
这两个牛腿,上个星期天,就摆在八咏楼广场了,赵德富问过,开价两千,估计做做价钱,八百一个可以拿下。赵德富兄妹都清楚,在郎医师手里永远不会有原价的东西,但在他嘴里出让的东西,无一不是原价的。他的不可爱之处也就在这里,在他看来,边上的人都是二百五,只有他姓郎的才是最最聪明的。就像一个跳蚤,把头钻入棉絮,屁股后面的事,议论去吧,他才不管呢!
人啊!千万不要认为自己是天下最聪明的,老祖宗早就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又有多少人能够理解此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的道理,并告诫自己切不可将边上的人当傻蛋呢!
赵德姝说:“走,到铁店去看看。”
郎医师说:“反正没事,我也跟你们去,捡捡看,有没有好瓷片。”
郝记者也说:“走,今天太阳这么好!”
赵德姝正在锁门,郭老三来了,问他们干啥去,赵德富说是到铁店村去,郭老三将手指间夹着的大半支烟往地下一扔,脚踩上去转了转,说:“我送你们去,车子刚好坐五个人。”
赵德富想,正好,瞅个机会,跟郭老三说说方局长这个小人对他的成见,解释一下如果再次向文物局打古建筑认养报告不能将他郭老三名字挂上去的苦衷,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