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老街 > 正文 第一二三章无邪堂问答好狗不挡道
    第一二三章

    无邪堂问答

    好狗不挡道

    有人把手搭到了他的右肩,高曙光回头一看,是老街上开白杜轩古董店的童心,拍拍手中的线装书《无邪堂问答》,对他说:“好书!好书!我做梦都想得到的好书!”

    童心虽然毕业于之江师范大学中文大专,也发表过几首歪诗,但文言文根底却不深,他接过高曙光手中的旧书翻了翻,递还他,说:“看不懂。”

    高曙光接过书,翻到一页,一字一句给童心读起来:“‘经者,常也。’‘义则百世所同,制则一王以独。’这个意思你懂不懂?”

    “不懂。”

    “朱一新认为,儒家经典是中国文化之精华,是中国之所以为中国的根本。任何社会变革,都不能丢了老祖宗的这一根本。中国现今之悲哀就在于历次变革将人类都应该遵循的孝道、礼义廉耻、温良恭俭践踏无遗,殆祸至深。康梁变法如此,五四运动如此,反右如此,文革更是如此……懂不懂?”

    “有点懂,还是不太懂。”

    高曙光合上《无邪堂问答》,从旧书堆里捡起一本巴掌大的旧书给童心:“你只能读读小学启蒙读本。”

    这是本民国初年出版,民国三年再版的《共和国教科书新国文》。童心接过这本封面似火烧火燎过的旧书,边看边大声读了起来:

    “第三课,共和国。共和国者,以人民为国家主体,一切政务,人民自行处理之。故也谓之民主国。虽然,一国之人数至多,欲人人与闻政事,为事所不能。于是有选举之法。选举者由多数人选举少数人,使之代理政务也。共和国以总统组织政府,以议员组织国会。总统议员由人民公举。其职权任期皆有限制,故无专擅之弊。”

    “第四课,平等。自古专制国,恒设特别阶级,或以种族,或以门第,或以宗教,而享特别之权利,甚者以他级人民为奴隶,生杀予夺,唯意所欲,不平孰甚矣焉!共和国无阶级之分,人人平等,受制于同一之法律。不论何人,权利义务,无不从同。虽以一大总统之地位,犹必谨遵法律,不能恃势以陵人。一旦罢职,即与齐民无异。此所以无不平之患也。”

    “第五课。自由。吾有身体。无故而被拘束。吾有财产。无故而被侵夺。无忧言论。著作。无故而被干涉。推之居处。营业。交际。信仰。事事皆受限制。而不得行其意。则生人之幸福,其所存几希。甚矣。不自由之难堪也。共和国之法律。凡属个人之自由。不特他人不得侵犯。即国家亦不得侵犯。其尊重自由也如是。”

    “第六课。自由(二)。共和国民。既人人自由矣。然则不论何事。惟吾意之所欲。无施不可乎。是又不然。所谓自由者。法律范围内之自由也。苟违反法律。则刑法随之矣。且人人皆自由。其在我者。固固不欲放弃之。岂在人者。乃可以侵犯之。东哲之言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西哲之言曰。不侵人之自由。乃为自由。我少年真爱自由乎。其三复斯言。”

    读到这里,童心连呼:“好好好!我们现在孩子呀呀学语,学的就是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我们的民族要有希望,必须从娃娃抓起,纠正奴化教育。丽泽书院复建后,这本新国文可以作为你们的基础教材。”

    高曙光说:“我赞成你讲的要纠正奴化教育,但我不赞成你这个本子里的西化教育。不能用西方工具理性替代中国儒家文化中的价值理性。古人说半部论语治天下,我看半句论语就可让天下太平:‘仁者爱人’足矣!”

    童心手舞足蹈地狂笑起来:“你这这个说法的前提是‘人之初性本善’,按此推理,治天下一个字都不要了。”

    高曙光脸上露出不屑:“你懂什么!”

    童心说:“人之初性本恶。正因为人不仁,人不爱人,所以古圣先贤要提‘仁者爱人’,这个会吃人的社会,需要什么去保证人去‘爱人’?需要什么去制约当权者去爱民?一部中国统治史已经充分证明,那些嘴上‘爱人’‘爱民’喊得最响的统治者害人害民是最厉害的。西方的平等民主自由可以起保证制约作用的。”

    高曙光似乎觉得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说的并非一点道理都没有,儒家思想是目标,西方价值是手段。东西合璧,可能倒是一条出路。不过,嘴上他还是说:“怪不得你女儿初中毕业就要送到加拿大去了。”

    童心说:“你那个丽泽书院,将来一天到晚就讲‘之乎者也’去吧!”

    高曙光说:“你这个《新国文》还是给你女儿读读吧!让她从头到脚西化到底。我现在的老婆肚子五个月了,孩子生下来不管男女,将来我都要自己教,教国学,教他读这本《无邪堂问答》。”

    童心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指向论战的对象:“像你这样爱国爱传统,甚至爱到骨子里的人,当年竟然会跑到……”

    高曙光说:“这你就错了。正因为爱国爱传统,当年我们才去跑去反官倒。你这种人不去是对的,去了国家就完蛋,自由女神像就要取代中国所有孔庙里的孔圣先贤像了。”

    摊主见高曙光十分喜欢手中的古旧线装书,有感于他刚才曾与其统一战线,一致对付边上这个捡了本《朗氏宗谱》的秃顶大眼厚嘴唇,说:“你喜欢,这书就送给你,共五册。”

    摊主从书堆里翻出了另外四册《无邪堂问答》,递给高曙光。

    高曙光见五册齐全,连连说:“好!太好!”

    高曙光一手拿书,一手掏钱。摊主按住他掏钱的手:“送你!送你!”

    高曙光一扭身,摆脱他的手:“白送,我不要。”

    摊主说:“那就五块吧!”

    高曙光从屁股袋里摸出五张崭新的百元票,递给他,他只抽了一张去,又从从一只民国粉彩茶壶里,倒出了几张皱巴巴的十元五元票,找给高曙光,高曙光没接:“你不是说五块,五百元吗?”

    摊主说:“就是五块,五个一块。”

    高曙光说:“还有这本《新国文》,多少一块算?”

    摊主说:“算了,你要也送给你。”

    高曙光:“不是我要,是我这位朋友,买去给她女儿启蒙。”

    摊主说:“那也就五块吧!”

    经高曙光刚才一番教育,童心想要又不敢要了,要了怕高曙光笑他:“走走走,说实在的这种书,也没多大意思。”

    高曙光接过摊主找回来的零钱,塞进屁股袋,与童心走出了几步,又回过身来,不忘教训一句站在那里眯眼看《朗氏宗谱》的郞医师:“别那么凶,别欺负外地人,人家大老远的赶到这里摆个摊,赚几个辛苦钱,也不容易的。”

    郞医师也不理会高曙光。他内心兴奋不已,但表面上仍显出手中这本《朗氏宗谱》不屑一顾的样子:“这么破,补都补不起来了。”

    摊主对刚才郎医师的出手,本已心生怨气,现在听他这么说,便从他手中把书夺回来,扔回那堆旧书中:“爱买不买,随你便,又没有人求你买。”

    “多少钱?”

    “五块,要就拿去。”

    “五个一块?。”

    “想得倒美。”

    郎医师在这条老街都游荡了十多年,从没见到过这么牛的外地摊主。平时他砍价至少往十分之一砍,刚才见高曙光捡了个便宜,他也想捡。谁知,这家伙,就厚彼薄此,一定要他五百,一分不得少,他说五十元,不行,加到一百元也不行。没办法,谁叫你看到的是老祖宗的族谱呢?他开价两千,也得买下来。郎医师不再跟他啰嗦,掏遍所有口袋,只有两百元,便跑到守缺斋,问赵德富借了三百,凑足五百递给他,拿过书来,往垫书的塑料布踢了一脚:“滚,好狗不挡道!”

    郎医师把书卷在手里,继续在老街上转了一圈,走进白杜轩古董店门口花八百元,买了只郎窑红小香炉,回到了赵德富开的守缺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