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老街 > 正文 第一二二章郎氏宗谱被埋没的一代鸿儒
    第一二二章

    郎氏宗谱

    被埋没的一代鸿儒

    星期天一大早,郎医师就从家里骑着那辆名副其实的“永久”牌自行车来到古城老街,来到守缺斋门口,赵德富兄妹还没来开门,门口已摆满了地摊,左边是高高低低的瓷器,右边是花花绿绿的书摊,连脚都插不进去了。

    郎医师恼得满脸通红,两眼睁得圆圆的,很可怕:“干啥干啥!把人家的门也封了?”

    “吓我一跳!有话好好说!”

    郎医师见边上一个中年人从地摊上捡起本封面已被虫蛀得斑斑驳驳的旧书,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心里想,姓高的,我又不是说你,狗咬耗子!

    高曙光认不得郞医师,郞医师却认得高曙光。

    郞医师说:“好狗不挡道。”

    高曙光抬头直视着他:“我是狗?”

    郞医师指指别一个人,说:“我说他,摆地摊的。”

    瓷器摊难移动,郎医师伸手扯住书摊的塑料布,往马路中间拖,这一拖,新书下面拖出了一本线装书,吸引了郎医师的眼光:《郎氏宗谱》。

    郎医师把自行车搁靠在门边的墙上,锁好,弯下身来捡起那本封面让虫蛀得斑斑点点的线装书,翻看起来。

    这是清光绪壬寅年修的宗谱,卷首有宗谱总图,宗系分图,历代修谱序言,族规,藏谱名录,世系中记载了自明末至清光绪年间始祖郎玉以下世代子孙名讳,其中第七代记载了康熙朝大名鼎鼎的督陶官郎廷极,其父湖北布政使、山东巡抚郎永清育有四子,郎廷极排行老二,康熙年间任江西巡抚督造官窑器,他所督造的窑口,后人称之为郎窑,所督造的红釉瓷器后人称之为郎窑红,是名贵铜红釉中色彩最鲜艳的一种,有“脱口垂足郎不流”的特点。任何一个玩陶瓷的人无不知晓郎窑红的。郎廷极有五子七孙,谱中记载其孙子中有一脉随夫人李氏迁徙至相邻的之江省婺州市,这么看来他郎医师很可能是郎廷极的后裔了。

    高曙光不再理会郞医师,就在郞医师研究《郎氏宗谱》的当口,他也埋头翻看起手中的旧书来。

    星期天在老街上逛,高曙光除了看看木头旧货外,旧书地摊是他的至爱。高曙光喜欢看书,看好书。因为,他该读书的时候没书读。

    等到了有书读的时候,只有初中毕业文化程度的他被告知,他只能考中专。那个时候能上中专业不错,也能农转非,也能跳农门,也能端个铁饭碗。他最想上的是北大中文系,却被录取进了津门师范学校历史专业;毕业后留校教的却是政治课。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被学校开除之后,高曙光在家赋闲两年,越是无事,人家越是怕你生事,无事要生非。他也不想老让那些便衣或制服掂着。一天,七十多岁的老父吃豆腐吃出了一块硬硬的皮,怎么咬也咬不碎,开始以为豆腐皮,吐在桌上,用筷子拨拉着,让儿子一看,原来是个避孕套。“缺德的东西!”高曙光到了嘴边的骂娘话又吞了回去,他怕父亲知道了这东西曾经的用处或有可能的用处,会吐上三天三夜,而且从此厌弃豆腐。一日三餐,一年到头,父亲离不开豆腐,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过来的。他决计办个豆腐厂,技校毕业的妻子学的正是食品专业,正好用上一技之长。

    头三年豆腐厂办得红红火火,至今婺州许多人回忆起来,还记得当年有个品牌豆制品叫“威尔达”,尤其是一些权力部门的人,都收到过威尔达的豆腐票。开始几年豆腐票送人还见情,但随着水果票、水产票、香烟票、购物票、劳保福利票等等的流行,特别是钞票肆无忌惮的“流通”,他那豆腐票就显得十分的寒碜了。送还不如不送,不送,说明你不懂人情世故;送,说明你懂人情而小气抠门。照旧,今天税收的来了,明天质检的来了,后天卫生监督的又来了,大后天新闻记者曝光的也来了,搞得你烦不胜烦。那年年底遇到金融危机,生意不好做,欠了银行的八十万贷款还不了,工厂被法院查封了。第二年年初,他设法还了债,把解封了的工厂干脆贱卖了,以十分稀奇的年龄跟儿子一起到乡下的一所中学上高中,一起参加夏季高考,三年后,父子两双双考进了南京一所重点大学的艺术系,老子学国画,儿子学西画,一时成了校园佳话,父子俩上了凤凰卫视的访谈节目《鲁豫有约》,名声大噪。

    四年后,父子俩双双本科毕业了。儿子在杭州工艺品厂找的了一份画工的工作。老子呢,五十岁的人了,他再也不会以稀奇的年龄应聘到什么单位像当年一样以稀奇的年龄与儿子一起读书火一把。毕业回婺的第三天,他就到古城老街东头,找旌孝路丽泽弄寻找当年丽泽书院的旧址。

    丽泽书院,原名丽泽堂,也叫丽泽书堂。为南宋著名思想家、史学家、文学家、教育家吕祖谦讲学会友之所,最初设于宋乾道年间,地址在光孝观一侧,也就是今天城区老街往西五六百米远近的一览亭东北,因屋前临二湖,故名丽泽,又取义于《周易》“兑封”象义:“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后随着理学命运的变迁和掌门山长(即院长)的更迭,书院地址也屡有变迁,至宋末咸淳乙丑,迁至旌孝门(俗称义乌门)外印光寺故址,直至明末,遭兵燹之祸,房子焚毁,书院地址一直未变。

    当年的旧址已难觅踪影。古旧的旌孝路如今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水泥马路,两边起了一幢幢的高楼。

    高曙光大学同班的一个小弟,年纪是他的一半,追随高曙光来到婺州,在老街东头租了三间破房子,开了个书法培训班。高曙光就借用他周五晚间不上课的这个空档,教一帮成人学画画,免费授徒,而且有几个不会开车的学生,他还免费接送每周五晚一次,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周末,偶尔高曙光也上街转转,见到古建筑木件、古建筑石料、古木头家具等等,只要价钱合适的,就买下。他想等有钱了,将同学租用的三间破房子,用老街上买来的旧料,整修一番,即便不能恢复当年丽泽书院朗朗书声的儒学盛况,也可在此讲习会友,传道授业,留一息追远尚文之儒脉。

    高曙光教学生,他不仅给学生讲国画山水的意境、气韵、丘壑、笔墨,也给学生推荐他从东西南北捡来的好书,如余英时、吴思、胡平等人写的书,其中特有见解之处,他会一字一句读给学生们听。老街旧书地摊上虽然也有盗版畅销书,但那些破边发黄的旧书中还有真货色的,不像瓷器青铜器地摊假货居多。

    此刻,高曙光拿在手里的这本古旧线装书就是。这是清朝末年出版的一套线装书,作者是清末进士朱一新,书名叫《无邪堂问答》。书名取之于《论语为政》:“《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一看书名,再看目录,高曙光就深深地被吸引住了。

    此前,他读钱穆先生《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初次接触到了“朱一新”。钱穆在书中竟有十页篇幅,摘引朱一新《无邪堂问答》的精辟思想,及朱一新与康有为两人书信往来中其对康有为《新学伪经考》之辩驳精髓。让高曙光想不到的是,被埋没的一代鸿儒朱一新竟是婺州乌伤人。婺州各种版本的名人录中都收有骆宾王、朱丹溪、陈望道等等本地名人,唯独缺了的是,这位因上疏慈禧,弹劾太监李莲英,而由山西道监察御史降为六部主事后补的“真御史”。

    “什么宝贝看得那么认真?”

    有人拍了拍高曙光的肩膀。

    谁呢?高曙光惊回头,看到的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