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了眼睛的珥第一眼就望见了木制的天花板。
呆了大约三四秒,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哪里。
身上的衣服都已经被替换过了,伤口也已被包扎妥当了。兴许是紧挨着心脏的伤口太过吓人了,那里被缠了几圈厚厚的纱布。
珥试着活动了下手脚,刚绕着屋子走了两圈便听见门外传来了刻意放出的脚步声。
叩叩。
两声叩门声结束后,只听一句“大将我进来了”,门便见被拉开了。
珥认出了对方的声音和眼睛——是先前的那把刀剑没错。
再看看对方洗干净的脸,珥总算将她和小册子上的粟田口一派的药研藤四郎对应上。
“我的脸上有什么吗,大将?”
珥摇了摇头。她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太自然,便错开视线,想找个能让两人都坐下的地方。
这毕竟不是办公的书房,所以即便没有桌子椅子珥也能理解。但连个小茶几小坐垫都没有也太……
珥环顾四周,发现只有床上能够坐人。
珥:“……”
这就不能怪她不邀请对方了。
在看见审神者没有发怒而是安安静静坐回床上后。药研心底反而有些紧张。
要是说在战场上药研还觉得安静的审神者好相处的话,那么在经历过惊心动魄的连夜抢救最后还是从审神者的本家那里请了人才把审神者救活后……药研看着她这副安静的模样就有点如临大敌。
他动作生硬的将装着药汤的托盘端到了审神者的床边。
“本来我也有想过把药放在您的床边然后在碗下压上‘趁热喝’的纸条。但那样您一定不会喝的,您只会找个机会倒掉。所以我便端来了您的面前。”
药研和审神者的对话方式一般都是有商量的余地,这种少见的霸道完全是因为被先前发生的事惹怒了。
“我知道您讨厌被人命令管束,也讨厌我们以下犯上的干涉,更知道您不喜欢从我们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但无论还请您以身体为重。就算您想跟我们对着干,也请不要糟蹋自己的身体。”
“即便会被憎恨,我也会看着您喝下去的。因为我不会给主人任何在我的面前自杀的机会。”
大段大段的长句都没有被打断。这非常的不寻常。
一言不发的审神者大概在积蓄怒气吧。药研垂下了视线。顺便在心里配套的响起了审神者的嘲讽。
‘这就是你所谓的忠诚?’——这次大概也会这么说吧?
相当了解他们过往的审神者总会以此说出各种扎心的话来。
出乎药研意外的,状似读条了很久的审神者并没有将怒气爆发出来。而是真的端起了药碗。
但有着丰富经验的药研并不会以为审神者就就这样轻易妥协了。
审神者向来都喜欢使用言语攻击而非物理攻击,就算歇斯底里开始摔东西的时候也不会朝着人扔。但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如此反常的行为让药研不得不开始思考起审神者气急了将汤药泼他身上的概率。
药研倒是不担心一碗汤药会对自己造成什么伤害。他真正忧心的还是审神者和一期哥愈演愈烈的糟糕关系。
虽然都是小事,但积累起来后依旧让人难以忽视了……
密切注视着审神者的动向。当她喝了一小口并皱起眉头的时候,药研是真真正正的惊讶了。
“……您没什么想说的?”
“唔……可以给我什么东西吗去压一压这个?”
灵力塑成的躯体是没有味觉的,强烈的苦味刺激着珥新获的感官。要不是顾忌形象,她差点没一口吐出来。
“这东西好……好……”
珥卡了几秒才想起那个味觉形容词来。
“好苦。”
少女的脸皱在了一起,她清澈的眼睛因为味觉的刺激而有些湿润。
怕他没听清楚,她又委屈巴巴的重复了一遍。
“好——苦——”
不是压抑的低斥也不是爆发时的尖锐,少女的声音出乎意外的绵软,像是入口即化的棉花糖
药研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这是,在撒娇吗……?
“您、您是想要甜食对吧?”
不仅手脚变得奇怪,就连言语也变得笨拙起来。
“家里没有甜食只有点甜酒……不,厨房里可能还有些蜂蜜,我去给您拿来。”
药研一阵风似的离开了审神者的房间,临走前还不忘关上了门。
珥将手中的汤药放回了托盘里,趁着药研回来前的这段空隙从这具躯壳里获取一些基本信息。
这具躯壳名为早桥绯良奈,现年16岁。是早桥绯分家子弟,因为具有庞大的灵力而获得了审神者的资格……
珥没再多读。这具身体刚刚重伤,养伤期间强行读取记忆会给身体造成过大的负担。为了确保这具躯壳能够长久运转,她不会去做太多挑战极限的事。
而且光是刚刚的对话就透露给了珥极大的信息量。
这个本丸的审神者和刀剑们的关系是真的真的非常的不好啊……
这种相处模式……说是溯行军和刀剑的互怼日常她都信啊。
珥·真·溯行军感到了万分的头疼。
这么一会儿功夫,药研已经拿到蜂蜜回来了。
一小碟蜂蜜,他还拿来了两片用以蘸取蜂蜜的小面包。
蜂蜜金黄剔透,小面包松软白皙,视觉上非常能勾起食欲。
“我刚刚问了光忠先生,今天厨房并没有准备糕点。只有这些……嘛,但当然,总量肯定不止这些,但您不可以多吃。”
或许是担心自己的话语会激起审神者的逆反心理,他又飞快的补了一句。
“等您伤好了以后,想让厨房天天做糕点都没问题。”
珥点了点头,没有将这无关紧要的放在心上。在药研的目光下,她就着甜食干掉了那碗能把整根舌头都变苦的汤药。
进食过程中,珥也有思考过自己这样一言不发是不是不太好。
她是能感觉到的,自己一不说话,对方就有点紧张。
珥是想等伤养的七七八八后,把原主的记忆整个过一遍再开口说话的。但眼下,一个刚刚重伤醒来的审神者,什么都不闻不问确实有点古怪了。
就算不问公事,也好歹问问自己的身体吧……这么想着,珥低下头瞟了瞟自己被缠了厚厚几圈纱布的胸口。
虽然珥不是特别介意。但考虑自己现在是个到一个生活在刀剑堆里的女孩子,好歹问一下吧。
“我的伤是……?”
“是请了本家的人来处理的。”
药研顿了顿,开口解释道。
“您当时的伤势十分严重,所以我们从您的办公区域翻出紧急联络装置呼叫了本家。他们很快就派来了专业的医护人员。”
“很抱歉,那不是我能治疗的伤口,所以……”
他一般不会解释这么多的,因为审神者并不会去听。她厌烦他们的解释,厌烦他们的声音,甚至厌烦于他们的存在……
但今天,格外好相处的审神者似乎给了药研一些希冀。
“没经您允许而擅自请动家族的人进行了包扎,您生气了吗?”
珥:“……”
可以的,信息量越来越大了。听起来原主不但跟刀剑关系极差,跟家族关系也不怎么好,自身还有轻微的人格分裂。
这日子真不是一般的难过。
另外珥也注意到了,‘您生气了吗’这句话出现的太频繁了。
原身在刀剑心中……至少在药研心中是个容易生气的人。
而且就这段相处看来,不用说和颜悦色了,光是能和刀剑们平静的对话就已经达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珥的话……和这样的性格一点都不像。
要强行扮演也不是不行,但这种性格并不利于她的任务,甚至会对她处处制肘。
但好在这种性格也不是不能改的。如果刀和主之间的隔阂真有这么大,他们或许对原主本身也并不是多么了解,这将有利于她在这个基础上加入和自己相关的元素。
虽然在短时间内发生变化会有些突兀,但她有着这具躯壳的全部记忆并不担心穿帮。再说原身本身的精神分裂就是一个不错的借口。
——谢天谢地谢谢原身的精神分裂!
珥的心情骤然晴朗了起来。她不由自主冲着面前的刀剑露出了一个招牌式的笑容。
犹如第一缕划破云层的阳光,那张整日里阴沉沉的面容忽然变得明艳而生动起来。光彩夺目的无人愿意抵抗。
药研顿住了,他的身体有些僵硬。
大将从未对他们笑过。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药研还在生我的气吗?”
珥没有立刻回答药研的问题,反而将这个问题反抛给了药研。
少女的笑容掺着着尴尬和无奈,似乎还有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药研熟悉的神情。
“我醒来后,总觉得世界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过去的事情历历在目,但就像看书一样,虽然记得却没有什么实感……”
“记忆都是真实存在的,但现在的我却不太理解自己以前的想法了……”
“我之前……对不起……我为我之前所有的行为感到道歉。”
梦一般的情境中,审神者的笑容温柔而亲切。
众多的隔阂在这一刻似乎散去了,刀和主恍若回到了契约之初那种最本质的亲密。
“我……我不生药研的气。所以药研可不可以也不生我的气了……?”
“我们好好相处好吗,从今天开始?”
审神者琥珀色的眼眸像是被阳光照耀的溪流一样澄澈,带着令人无法回绝的期待。
“您没有在生我的气,所以同样的,我也不会生您的气……”
哪怕这只是个谎言,亦或是什么锥心的前奏。但少女的柔软的笑容,还是让充满疲惫的药研愿意再多尝试一次。
他冒着极大的风险将那颗疲惫却柔软的心送到了少女的面前。即便深知一个转身就会被这暂时将刺藏起的小刺猬扎得遍体鳞伤。
“那么大将,以后……”
“以后……还请和我们好好相处哦。”
——如果这是场梦,还请持续的再长久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