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并没有布置太多的计划,眼下,接近审神者的方式除了送餐并没有别的。
虽然说没有机会还可以创造机会,但乱真没什么心情去创造。
想要以独特的出场方式吸引目光,乱不是没有干过。但这种事情有一次就够了。
偶尔回想起来的时候,乱甚至觉得审神者淬满了毒的尖锐话语都好过那时候她看他的目光。
只是一眼,却直到现在都令他阵阵心寒。
乱今日给审神者送餐的时间比大家集体开饭的时间要稍稍早一些。万一到时候情况不理想,在去大厅汇合同大家一起用餐前,他也有足够的时间将自己重新收拾干净。
在场的走廊也有走完的时候。停在审神者的门外,乱叩响了纸门。
叩叩。
他回忆着药研的叙述,一声不差。
而接下来应该就是——
“请进。”
隔着一扇门的声音有些不太清晰,却和药研所述的相当一致。
乱深呼了一口气,拉开了纸门。
乱之前从未来过审神者的房间。但或许是因为这间房在走廊的最深处,又或许是因为审神者常年阴郁的模样,面对这将窗帘全部拉开充斥着夕阳的暖色调房间,乱竟然有些不敢踏足。
审神者那时也并没有如乱所预想的躺在床上,她换上了绣着火纹的白色长裙,半跪着在床边,一手拿着梳妆镜,一手拿着细笔描着眉毛。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的落在了她的脸上,像是金色的蝴蝶。让那张常年冷而苍白的面容增添了不少暖色。
“来的正好,药研你……”
在小小的镜子里望见了亮橙色的头发后,珥剩下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
她转过头,望见了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乱藤四郎?”
电石火花之际,珥将对方的脸和图册上的对应了起来。
这是她这么多天以来,除药研外的遇见的第一把刀剑,对方的来意让她十分在意。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珥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的打量着对方的神情。她看见了对方手中端着的托盘,但那并不能说明什么——那很可能只是为了踏入房间的幌子。真正的目的不得而知。
她仔细分辨着微妙气氛中的浮动的善意或者恶意。
“药研哥有事走不开,所以由我将您的晚餐送来。”
乱流利的说着准备好的说辞。握着托盘的手稍稍用力。
——真的,很不一样。
没有惊怒,没有戒备,少女声音平和,尾音稍带着些许疑惑的翘起。仿佛一望见底的琥珀色眼瞳在夕阳的照射下像是燃烧的湖泊……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却又和记忆里有太多的不同。
「想要看的更清些。」
这样的想法促使乱在对方没有表现的抗拒后,凑近了些。
并没有出现剑拔弩张的场面,对方还算有好的语气让珥放下了不少心。
她细细的体会了一下,发现两人间这股奇怪的气氛似乎名为……尴尬?
但珥不能尴尬。既然一切并未向着坏的方向发展,那么她就会将这彻底推离负面。所以本能的,她扬起了一个微笑。
该怎么形容那个笑容呢?并非绚丽到让人一瞥难忘的惊鸿,却仿佛流动的细水,缓而暖的仿佛能淌进到人的心里去。
柔而暖,仿若归乡。
这便是「温柔」。珥所拥有的,以及拥有的最多的东西。
不具备攻击性的珥,即便以何种方式都无法凝聚出瑕那样足以破开敌人盔甲的冷刃。于是她只好另辟蹊径,将自身的温柔凝练成了一把破开心防的利刃。
孤身跋涉于长而冷的冬夜的旅人,即便再冷再黑只要咬咬牙都能熬下去。
但当暖黄的灯光从心中亮起的刹那,没有它便再也无法熬过这之后的所有冬夜。
无坚不摧,无往不利。但凡长着一个血肉的心,没有人能逃过这样一把利刃。
珥深知温柔的力量,而她恰恰也善于将那当作自己的武器。
作为溯行军的时候,这把武器并无丝毫施展之处。但现在,她是个审神者。
眼前亮橙色长发的刀剑端着托盘已经有一会儿了。那点重量对于付丧神来说并不吃力,但珥还是冲对方伸出了手,后者下意识的将托盘递了过去,被她接过放在了一旁。
“你吃过晚饭了吗?”
珥今晚并不打算在房里用餐,于是她笑意未减的继续问着。
“诶,我吗?”
这不在预想中的问答让乱慢了一拍。他不明白审神者问这个做什么。
“光忠先生先把您的这份做好了。我们的话因为大家要一起吃饭,时间会稍微晚一些。给您送完饭我就回去大厅吃了。”
“您……是要出去吗?”
乱忍不住问道。审神者这幅样子很难不去让人在意。
倒不是说审神者平时有多邋遢,只是不喜欢被注视的审神者面容大多时候都被长发所遮挡着。
而现在,两侧的长发被挽到耳后,完整露出的则是一副相当温婉而弱气的样貌。
若是在大街上忽然遇到这么一个人,乱绝对不会认为这是自家的审神者。
“嗯,是要出去。”
她不可能永远待在房间里。那些刀剑她迟早得去面对。内忧外患她选择先解决内忧。
该来的迟早要来的。而她不过是把那一刻定在了当前。
“卧床了这么些天,我一会想和大家一起用餐。”
珥轻描淡写的说着,威力却不亚于平地上的一声惊雷。让乱一个脚下不稳。
“主人,要跟、大家一起、用餐吗?”
尽可能隔绝回避着刀剑的良奈此前一直在书房或者房间里用餐。珥这突然的想法显然让面前亮橙色长发的少年慌了手脚。
——会出现什么样的混乱简直不敢想象!
“我、我去通知大家一声。”
“不用了。”
然而珥显然不想给他们什么提前准备,或者说提前回避的时间,她端着自己的餐盘站了起来。
“时间差不多了,我跟你一道去吧。路上若是遇见了,正好直接通知。”
“……”
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在审神者的后面走出去的。他的大脑正在疯狂运转着。
二队说过会晚点回来给他们留饭就行,一队远征去了应该不会碰上……啊不对,一队一个小时前已经回来了……
加州清光和鹤丸都在一队不用担心。长谷部那也不用太担心,虽然今天之后可能会变得更可怕些但是主人是不用担心受到威胁的。
最大的麻烦是一期哥啊一期哥!他今天跟萤丸换班了留守在家啊!!!
想到这里乱整个人就灰了一度。
他现在,非常,非常渴望在走廊上遇见什么人。
可是这条笔直的,和审神者房间所联通的走廊上并没有什么人。直到差不多走完了三分之二的路程后,他们才在遥遥的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
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那正是今天“有事走不开”而没来送餐的药研。
他显然是有点不放心乱的,所以在其他人去迷惑一期哥后,守候在了这唯一的一条道上。
在看见审神者和乱一起出现时,他的表情明显放空了一瞬。
“那是……药研吗?”
珥的视力并不如短刀好,只是模模糊糊觉得那个身影眼熟,于是她试探性的冲对方挥了挥手,而那边的药研在大脑放空的情况下也下意识的冲她挥手回应。
乱忍不住单手捂住了脸。
他在一旁拼命打着手势,总算让清醒过来的药研脸色一变,步履如飞的匆匆的离开了。
“他怎么……”
“对不起……”
低下了头的乱没有直视审神者的目光,他的嘴角紧绷着。
——显然,他把什么弄砸了。
那抹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目光,和审神者现在看他的目光大概是重合的吧?。
“是我撒了谎。我……”
——辩无可辩。
对方的模样忽然让珥意识到了这份不单纯的送餐的真正动机。
但在窥破真相的瞬间,她却被烫到了那么一下。
“乱……是想来看我吗?”
刀剑的主动接近反而让珥感到了无措。
对于刀和主恶劣的关系,她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去迎接责难,也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去善意和温柔去融化他们,却唯独没做好被善意所怀抱的准备。
“真是……”
珥低垂的睫羽颤动了一下。
她深知温柔与善意的可怕。而刀剑予她的,犹如剧毒砒|霜。
将那微妙的感觉压下,她柔柔的笑了笑。
“下次,若还想来看我的话就直接来找我吧。”
“随时欢迎你哦,乱酱。”
“……”
乱……酱?
没想到有生之年会从审神者口中听到这种称呼的乱一时间呼吸都停顿了。
他飘飘忽忽的走着,直到踏进大厅的那一瞬间,才从刀剑们齐齐的视线中清醒了过来。
下意识的,他也偏转了视线,望向了一旁的审神者。
被十几道目光所注视的珥则闲庭信步的走到了主座上。
不错嘛,还没落灰。
她将餐盘放置在桌上的时颇为诙谐的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