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飞刀，李寻欢？”为首之人僵着脖颈回首，瞳孔微缩，像是被过于耀眼的日光灼痛双眼，双拳紧握，指甲掐进肉里，生疼生疼。
门外那人嘴角弯了弯，澄净的眼眸分明黑得透彻，却在这一笑之下漾开浅绿清波，宛若涤净污浊的西湖水。他撩起衣摆跨入门槛，挡在身前的丐帮弟子呼啦一声让开道路，任他从中间穿过。
不是没有人想趁机偷袭，但上一刻刚握紧武器有了出手倾向，下一刻便被他的从容平静生生反震回去。蓄好的力量从指尖倒流而回，又急又快，震得半边身子都在痛。然而这种程度的疼痛，抵不过他淡然中无形流露出的恐怖气势带给他们的惊惧。
于是，他畅通无阻地走到了白玉堂几人身前。
离了阳光，这人身上的光华内敛入黑白分明的眸中。微卷的发随意束起，发尾散落肩背，颇显随性不羁。他的相貌是少见的隽雅俊秀，略带病色却无损风采，在儒雅的书卷气中更添几分别样气韵。
他往此地一站，便是清风拂面，朗月泼洒，一派高华俊丽。
饶是眼角高得近乎苛刻如白玉堂，也不禁对其生出赞叹之意。
这人站定，不理会身后的丐帮弟子，径自向面前三人拱手行礼：“在下李寻欢，敢问三位……哪一位是客栈主人？”
余光瞥见那为首之人脸色不好，白玉堂堵在心里那口气化为轻笑溢出口，上前半步：“正是在下。李探花之名如雷贯耳，在下久仰大名。”
“略有薄名，不足为提。”李寻欢淡笑着轻轻带过溢美之词，“在下到开封来散心游玩，途中不慎遗落钱袋，囊中羞涩，想在此借宿一夜。待明日家仆取来钱财，再补上宿钱。”
“诶，李探花入住小店，实在让小店蓬荜生辉，宿钱便免了吧。”白玉堂豪爽地挥手说道，说完微微偏头看了看依然背对自己等人的杨逍，忍着笑干咳一声，“不过现在，小店有点小麻烦，待我解决了再来招待李探花吧。”
白玉堂说话时，展昭与杨逍皆不插嘴，前者收了剑但仍旧护在白玉堂侧前方，在李寻欢看来时微一颔首。后者则压根儿就没关注那边，看起来如果不是突然离开太奇怪，他早就跳窗走人了。
“稍等。”手臂虚扶一下，制止正要拔剑的白玉堂，李寻欢朝他浅浅一笑，而后回身看向丐帮弟子，眼底浮起冰凌般细碎的冷意。
众丐帮弟子想也不想地拔出武器横在身前，强烈的危机感使他们汗毛直竖，心头颤栗不已。
“你、你想做什么？”那为首之人再不复方才跋扈，颤颤尾音暴露出他内心的恐慌。
“听闻丐帮众弟子汇集开封，乃是有一要事，诸位听李某一句劝，莫要本末倒置才好。”李寻欢对他们下意识的举动视若无睹，仍自温和平淡，如春风拂面。只是那眼底的幽寂深暗，浓烈得快要弥漫而出。
说话间，他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飞刀，与地上那枚一模一样。结着薄茧的指腹滑过刃面，飞刀顺势翻过，一抹银光自丐帮弟子眼前横扫掠过，仿佛刹那间将他们扔进数九寒冬，寒意彻骨。
“好好好！”为首之人敢怒不敢言地直道三个“好”字，愤怒地一甩袖：“走！”
尾音未尽，早已被李寻欢名头吓破胆的丐帮弟子迫不及待地跟随他鱼贯而出，便是他自己，也走得唯恐不快。
传言李寻欢一日之内诛杀马贼上千，盗匪近万，前去刺杀他的刺客也皆血溅十步，无一生还。在这些不知内情的江湖人眼里，自然将他当做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他们却不知，李寻欢所杀的，俱是该杀之人、罪大恶极之人。那些马贼盗匪无不是手握无数人命，那几个刺客为了杀他竟屠了数户普通人家。他若不杀，焉有天理在！
至于会因此得什么名头，被人怎么看待，李寻欢却不在意。大丈夫立身于世，仰则无愧于天，俯则无愧于地，他人看法，并非多么重要。
白玉堂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群来势汹汹的丐帮众人如丧家之犬夹着尾巴离去，放声大笑数声，敬佩不已：“不愧是小李飞刀，单是这份震慑力，便令人钦佩！”
李寻欢无奈摇头，不想多说，转了话头：“如今麻烦已去，李某可以入住贵店了？”
“自然，不胜荣幸！”白玉堂绕过展昭，右手往楼梯一指，“李探花请楼上走。”
“多谢。”看上去像是微微松了口气，深藏眉峰的倦意不自觉漫开，在眼角结成淡漠霜雪，李寻欢抬脚欲行，却又顿住，略有不解地看向旁边正收剑的展昭与背对自己的杨逍，直觉后者的身影有些眼熟，“不知这二位是？”
“哦，我忘了给你介绍了，实在抱歉！”白玉堂似是懊恼地拍了下额头，笑嘻嘻冲着展昭，“这位是开封府的展昭展大人，得圣上亲封‘御猫’美名，如今官拜御前四品带刀护卫。”
“在下展昭，久闻李探花文采出众，气度不俗。今日一见，更胜传闻。”展昭黑瞳含笑地与他对视一眼，而后举着剑，以江湖人的礼节向李寻欢微一躬身。
李寻欢微笑回礼。
“另一位呢，”目光落到莫名散发着僵硬感的杨逍，白玉堂唇边笑容加深，三分狡黠七分愉悦，像是等着看什么好戏一般，“是明教逍遥二使之一的左使，杨逍。也是我的好友，李探花应该认识他吧。”
李寻欢闻言，奇道：“逍遥二使之名流传江湖已久，李某有所耳闻，但不曾见过。不过……确有几分熟悉感。”
他说着，自己都觉疑惑与好笑。
早在白玉堂介绍展昭时，杨逍便隐有不好的预感，只想着这家伙能看在相交多年的份儿上手下留情。谁知下一个他就大咧咧说起了自己，还好死不死去勾李寻欢的记忆，真真是要把他往火坑里推啊！
轻咳一声，杨逍不情愿地转身，一边盼着李寻欢记性不要太好，一边勾唇浅笑，拱手为礼。这一笑，是千里黛色的冷丽，也是数峰出云的清峻，卷携着明亮的光芒，顷刻间撞散了李寻欢眼角的冰霜。
竟意外熟悉。
“在下杨逍。”简简单单的介绍，低沉的声线亦格外耳熟。
李寻欢微怔，杨逍明亮锐利的目光，似乎一瞬间将他带回了不久的曾经。那是他最灰暗的年华里唯一一抹亮色，虽然存在的时间极为短暂，但他至今心存感激。
白玉堂见李寻欢一眨不眨地望着杨逍，直把人看得浑身不自在，转而瞪向自己，他连忙敛起玩笑的心思，轻轻唤了声：“李探花？”
李寻欢蓦然从纷乱的回忆中惊醒，歉然地道：“杨左使……颇像李某一位故人，这才教李某看得出了神。失礼了。”
“无妨，杨左使也不会介意的，是吧？”白玉堂冲杨逍扬扬眉。
“……当然不介意。”杨逍干巴巴地说，其实内心可介意了，没想到时隔一年，他居然还记着，深感无颜，“杨某还有要事在身，便不多留了，告辞。”
说着，不等其余几人开口，施展了轻功兀自从窗口跳出，身形闪动，少顷便没了踪影。
落荒而逃。
白玉堂哈哈大笑，畅快得像刚刚出了口恶气，又好像在擅长的领域得了一场大胜。在展昭与李寻欢不解看过来时他摆摆手，勉强止了笑说：“李探花莫要见怪，我性子飞扬，偶有惊人之举，不足为奇。”
李寻欢心里还想着杨逍与记忆中那人，不以为意道：“常听人说锦毛鼠白玉堂个性张扬恣肆，却能耐着性子在这闹事中经营一间小客栈，传言果真不能尽信。”
“这么说也不错，不过我到开封来是有正事要办，这客栈只是顺手为之。”满不在意地摇头，白玉堂将李寻欢往楼上引，自己踏上楼梯时却回头对展昭眨了眨眼，展昭心领神会地点头。
……
安置好李寻欢，白玉堂难得老老实实走一次楼梯下来，就见展昭坐在还未怎么动过的酒菜前，自斟自饮。
“猫儿，等久了吧？”快步上前坐下，白玉堂随意地说，拿了筷子毫不犹豫地夹起早已凉透的菜来，“呼，是包大人让你来找我的吧？有什么事你现在可以说了。”
展昭端正地坐着，便是斟酒、饮酒的动作也都如上了年纪的儒学大家那般一丝不苟，落在向来不拘一格的白玉堂眼中不免显得古板。他闻言，并未立刻说明来意，而是温声劝道：“酒菜已凉，吃了对身体不好，容展某再去买新的回来。”
“诶！”想也不想地拉住展昭，白玉堂连连摇头，“免了，五爷我身子没那么娇贵，更何况你这臭猫素来烂好人，俸禄都散给穷人百姓了，不用在这儿又浪费。行了，废什么话，快说吧！”
白玉堂一不在意饭菜冷热，二也是不想继续等待，他都等了半个月了，以他的耐心，实在没有接着等的心思。但是说出口的话却或多或少带了几分嫌弃意味略重的关心，让展昭蒙着阴云的心迅速放晴。
低头淡淡笑过之后，展昭正了正身，放下酒碗，声线低沉：“白兄可记得曾于江湖上惊鸿一现的百晓生？”
“记得，刚跟你说过。”埋头就着米饭一通吃，白玉堂漫不经心地道，“怎么，他犯事儿了？还是跟你们官府有何纠葛？”
“这……倒也不是，更确切地说，与江湖关联更大。”展昭给了个出乎意料的答案，眸光微暗，眉心蹙起，“展某原本不知道包大人口中之人与百晓生有何联系，甚至展某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可方才展某听白兄说起《兵器谱》，突然明悟，百晓生，恐怕便是包大人一直以来追查的人。”
“兵器谱”和“一直以来”两个词勾起了白玉堂的兴趣，他停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什么人？”
“展某不知，包大人也不知，所以才要查。”展昭说道，见白玉堂露出孩子气的失望的神情，不禁薄唇微弯，“此人只在先帝在位年间出现过一次，在宫中留下一篇与《兵器谱》相似的排名后翩然离去。只是那排名，排的是我朝自建国以来，所有君王的贤德与能力。”
白玉堂顿时又来了兴致：“有趣。那后来呢？这篇排名造成了什么影响，让包大人追查至今？”
展昭淡笑道：“白兄果然聪明。”说完，脸色又变得冷凝，“那篇排名造成的影响，便是令先帝鞠躬尽瘁了近八年，最终因内耗过大，油尽灯枯而亡。先帝逝世后，还有长达十年的‘天有二圣’，即太后干政之事。包大人追查此人，只因那排名上有太后与当今陛下之名，在先帝在位时期便已出现，宛如一个透着阴谋味道的预言。包大人担心此人另有目的，故而一直追查至今，可惜多年来一无所获。”
“十八年前，包大人还是个黄口小儿吧？”白玉堂摩挲着下巴，完全没了进食的.欲.望。
“实不相瞒，包大人是天圣三年开始调查此事的。”展昭犹疑片刻，好像在考虑是否要告诉白玉堂更多内情，“那时正是先太后当政时期，包大人又不得重用，加上公务缠身，只知道那人可能与江湖有关，其余毫无头绪，故而查探起来阻力重重。”
“这么说……包大人也知道这个百晓生？可他却没有告诉你。”
展昭失笑：“包大人请你入京，不也什么都没说吗？可见此事事关重大，恐怕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白玉堂“啧”了声，这是他第一次还未开始办事就有无处使力的感觉：“没有任何线索，连称得上合理的推测都没有，包大人这次交托我的事还真是棘手。”
展昭右手轻轻搭在巨阙上，剑鞘冰凉的温度通过指尖一路蔓延至他心里，让素来不管受到多少诘难都淡然无波的他叹了口气：“或许吧。不过，包大人说了，在他下指示之前，还请白兄暂且保密，亦不宜轻举妄动，他需要再确认一些事。”
“还要我等？”白玉堂双目微抬，眉宇间透出些许不耐。
展昭虽不语，却是默认。
“好吧。好在五爷到开封来也不止为了这件事，自有打发时间的去处。”反正此事还无线索，白玉堂就算再想早办完早结束也没办法，所以无所谓地耸耸肩，应了下来。但他转头便抓住展昭的手腕，嘴角狡黠地弯起，“猫儿，既然这件事可以先放下，那有没有兴趣陪我看场戏？”
“什么戏？”展昭难得生出几分好奇，能被任性好玩爱管闲事的白玉堂说成“好戏”，必定不是什么小事，而且与他没有切身关联，否则他不会如此悠哉。
包大人交给他的差事由于种种原因不得不暂时搁置，最近他也没有其他事要做，陪白玉堂看戏也无妨，这样还能看住他，以免他在开封城中惹出什么乱子。白玉堂惹麻烦的功力他虽未亲眼见识，却因某个不可言说的原因常有耳闻，不得不防。
“一场，丐帮内部自导自演的大戏。”白玉堂神秘一笑，灿烂而明丽，却有点冷漠，“说不定，还会牵扯上你们官府啊。”
展昭搭在剑上的手猛然一缩，神色微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