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城门刚刚开启，便有一人策马狂奔入城中。马蹄踏着未散的薄雾疾跑而去，守卫只觉得眼前一黑，再往身后看去已经没了那人那马的踪影，唯有清亮的余音在风中回响。
餐风露宿多日，总算在预计时间抵达开封的乔峰风尘仆仆赶到丐帮在开封城内设立的据点。此刻时辰尚早，他到达据点时门口只有几个年轻弟子守着。他们看到他，先是茫然一阵，而后手忙脚乱跪下行礼，满脸仓皇。
乔峰下马，随手抛出缰绳，一个弟子机灵地接过将马牵离。他道了谢，平淡中蕴含着锐利的眸光扫过其余跪在地上的弟子，相对中原人而言更显英俊深邃的面容沉着淡然。几个弟子过于夸张的慌乱其实让敏锐的他略感奇怪，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所以并未在意心头一闪而过的模糊预感，笑着让他们起身。
“半个时辰后集结于城东燕回林，召开澄清大会。”乔峰大步流星地往据点中走，连日赶路带来的疲倦和调查事情真相过程中与人交手所受的伤，在衣袂飞扬间被掩盖，他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不知疲惫不会退缩的丐帮帮主。
紧紧缀在他后方的几个年轻弟子面面相觑，以眼神交流数次，其中一人才小心翼翼地问：“帮主可是查出害死马副帮主的凶手了？”
“凶手还没头绪，但我肯定不是慕容复做的。具体情况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大会上我再做详细说明。”乔峰仿佛不知他们的小动作，随口答道，不算敷衍，但也没有多少有用信息。
那几个弟子松了口气，仗着乔峰背对他们，喜形于色，毫不掩饰。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一个武功高手面前，无论他正对背对你，你的任何情绪波动对于他们而言皆无所遁形。
走在前方的乔峰不动声色，心中却有了其他思量。左手探入怀中摸了一下，那里放着一封信。一封，他还来不及，或者说不敢拆开的信。
今日天气极好，晴空万里，秋高气爽。湿润柔和的微风扑在脸上舒适惬意，田野间淡淡的稻谷瓜果清香随之钻进鼻腔，沁人心脾。
城东燕回林是开封城内的有名去处，因每年秋日燕子都成群结巢于此而得名。在这金秋时节，林中茂盛的枫树都会化为深黄浅红之色，明亮如灿烂日光，耀眼若腾飞火焰，吸引游客无数，几乎同洛阳牡丹一般，成为天下又一奇景。
和往常一样，天刚亮，燕回林中便挤满前来游玩的游人和城中百姓。但因燕回林深处时有猛兽出没，官府除之不绝，所以他们不敢往深了走，即便知道里面景致更好。也因此，给了乔峰一个清净的召开大会的场所。
大批丐帮弟子从不同入口进入燕回林深处一片宽敞的空地上，这里按乔峰此前的吩咐盖起了一座高台，虽然简陋得略显磕碜，不过有丐帮名头在前，再磕碜也说得过去。
谁又会要求丐帮走高大上华丽风格呢？
弟子们整齐有序地在高台下按照辈分、身份高低坐好，前后三三两两地凑到一起交谈。几个长老在高台一侧商讨着什么，看上去谈得并不愉快，而且少了几个人。至于说要来参加澄清大会的慕容复，则是直到丐帮弟子集结完毕都没有出现。
半个时辰转眼即逝。
燕回林里，除了丐帮众人以外，还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闻讯而来的“江湖闲人”。他们中大部分人或多或少做了伪装，不是因为身份见不得人，而是行走江湖多时，总有一两个得罪的人，不愿在这种场合相对尴尬，甚至动手破坏大会进程。
天下第一帮的面子，即使是《兵器谱》排行第一，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天机老人，也要给一两分的。
这些江湖人里，就有白玉堂和展昭。
白玉堂雪衣飘然，展昭红裳清逸，二人俱是相貌堂堂，气度出众之人，并肩立于红叶纷飞天地间的场景如诗如画，和谐而美好。二人身边有意无意地被众人避开，形成一片相对安静空旷的空间，在挤挤挨挨的人群中十分显眼，自然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这不是皇帝亲封的御猫展昭吗？”周遭沉默片刻，突然响起阴阳怪气的声音，短短的一句话，却好像每个字都在不同的地方吐出，让人摸不着说话之人，“一条背离江湖侠道的朝廷走狗有什么资格参加丐帮的大会？赶快从此地滚出去！”
早已经历过无数责难讥讽的展昭面不改色，黑瞳深邃沉静，如一汪清澈湖水：“展某今日不以御前侍卫身份参与。江湖江湖，包容万物，只要有心，谁人不可入？既然可入，展某为何没有资格参加丐帮大会？”
那人尖酸地笑出声，措词极尽刻薄：“江湖包容的是人，展昭不过是任人呼来喝去，受人驱使的看家之犬，人和犬能一样吗？”
人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笑声，同样让人分不清方位。
展昭长眉一皱，眼底漾开剧烈的涟漪：“阁下莫非是江湖之主？”
“自然不是。”那人笑嘻嘻地答。
“你不是江湖之主，又有何资格规定江湖应该包容什么？”展昭声调沉沉。
那人一哽，又桀桀笑起来：“御猫大人这是在耍官威啊？我好害怕啊！”
展昭淡笑着别开目光，不是嘲讽胜似嘲讽：“阁下自然应该害怕，像阁下这般只敢躲藏起来讽刺他人之辈，若是被展某抓到阳光下，可能要吓破胆吧。”
他并非牙尖嘴利爱逞口舌之快的人，君子敦厚，温润端方，素来是他的标签。只不过在一帮多多少少看自己不顺眼的江湖人中，如若自己太过避让，反倒会生是非。不如利用这只出头鸟表露强势态度，一次性解决。
有人要借机折辱他，他也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白玉堂冷眼看着，眼神平静地游离于附近众人间，听到这话，他“扑哧”笑了，促狭地撞了下展昭手臂：“猫儿，在官府呆得久了，你这损人不带脏字的本事见长啊。”
明明两年前还是连自己几句讥讽都无话可接的呆猫。
白玉堂一笑，风华潋潋的桃花眼便显得含情脉脉，颇为勾人。展昭瞄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难得活泼地随他一起玩笑，拱手一本正经道：“不敢当，都是同白少侠学的。”
“诶！”抬手虚挡，白玉堂摇头，“得罪了人却把锅往五爷这儿甩，御猫大人，你不厚道啊。”
一句“御猫大人”，明着喊的是展昭，其实却是在嘲讽那暗中出言辱骂展昭的人。
那人冷哼一声，不再揪着展昭不放，目标转向白玉堂：“这位不是大名鼎鼎的……”
白玉堂和展昭不同，不会傻乎乎站着等人骂到面前才反击，所以那人刚开口就被他截断话头：“大名鼎鼎太重，五爷当不起，从阁下嘴里说出这种评价，会让被评价的人折寿的。”
“白玉堂！”那人气急，虚伪的场面话也不说了，直接叫住他的名字：“你堂堂……”
“叫谁堂堂呢？”白玉堂依旧没让他把话说完，浓眉一扬，冷笑道：“白五爷的便宜也是你能占的？我劝阁下，不会说话就少说，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爷还想好好看戏，不想被根搅屎棍扰乱兴致。”
“你！你胡搅……”
那人的话注定是说不完了，“蛮缠”二字还含在口中，展昭已经将他找了出来，巨阙不出鞘，只放出一道剑意，横穿人群撞在一个身材矮小，相貌丑陋的人身上。
展昭发出剑意不强，那人毫发无损，却结结实实受了惊吓，差点跳起身，像炸毛的猫。他咽了口口水，不敢回望白玉堂和展昭的目光，色厉内荏地撂下几句狠话，便仓皇逃离了此地。
“软脚虾。”白玉堂不屑嗤笑。
展昭淡淡弯起嘴角，不甚在意地仰头看着高台，一半注意力在丐帮弟子身上，另一半则暗中落在白玉堂身上。白玉堂昨日的话让他莫名紧张，不得不防。
这场口角只是大会开始前的小小风波，闹事者一走便消弥了去，当事人不放在心上，围观者亦不在意。只有站在不远处另一株枫树下的一位蒙着面纱的姑娘好奇地朝他们投去一眼，美眸波光流转，顾盼生辉，仿佛在打什么主意。
“白兄。”展昭长睫微闪，冷不防出声。
“你也感觉到了？”白玉堂看也不看他，以传音入密的方式道：“附近有危险的气息，不知与今日之事有无关联。”
展昭以同样方式回答：“这正是展某要告诉你的，昨夜三更时分，有一伙西夏人潜入了开封城。公孙先生认为不宜打草惊蛇，所以展某没有动手，而是盯了他们一夜。”
“你不要告诉我，他们在燕回林？”白玉堂感觉头疼得厉害，本来丐帮之事就藏着不少惊天内情，现在再让西夏人搅和进来，岂不是更麻烦了？
“正是。”展昭也十分无奈。
西夏这些年虽与大宋交好，但随着时间流逝，当初的议和条款逐渐失去效力，加上西夏出了个手段狠绝高明的王子，近年来蠢蠢欲动，想必已经盯住了大宋，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掀起战火。此时两国无外交，却有大批西夏武士悄悄潜入大宋帝都，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最好与陛下无关。”展昭身在官府，考虑的自然要多些。如果这些西夏武士只是冲丐帮而来，那倒没什么。怕只怕，他们真正的目的是皇帝。
白玉堂眼中泛起凉意：“不愧是御猫，有事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你的小皇帝。既然担心，那你进宫保护他呗，反正你是御前侍卫。”
展昭听出他口气中的不悦，连忙解释：“展某只是做多方考虑……”
“停！”打住他的话头，白玉堂有点失望地道：“今天我只谈江湖事。展昭，你为官府办事太久，习惯了事事从官府角度出发，五爷能理解。但你也得理解我，我不喜欢和官府中人打交道，所以这次过后，你我便分道扬镳吧。包大人所托之事，我会自己去调查，就不与你同行了。”
本以为你能做回纯粹的南侠，哪怕只是暂时，谁知你更愿意当那劳什子御猫。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的交情到此为止吧。
白玉堂又是遗憾又是失落。遗憾的是，当初的南侠，自己到底无缘一见。失落的是，难得找到一个值得结交的人，可惜缘分太浅。
展昭张口想要解释，白玉堂却转开目光，神情淡然。他又咽了已到唇边的话，舌尖泛起浓郁的苦涩。
半个时辰时限在等待中快速流逝。在此期间，鼠猫二人都没再说话，倒是其他人聊得热火朝天，几乎全是在讨论乔峰和慕容复谁的武功更高一筹，好像笃定了这“南北双雄”会打起来似的。白玉堂分心听了一耳朵，觉得无趣，索性倚在树上闭目养神。
蓦地，周遭突兀一静。
交谈声、脚步声、笑声，包括风声，所有的声音瞬息间全部消失，偌大燕回林一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刚阖眼不久的白玉堂猛然睁开双眸，倚靠在树上的身体也站得笔直，若有所觉地看向台上。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面容英俊的高大男子，气度巍峨如山，沉静若海，往台上一站便是天生的王者，让人心生敬意。
总有些人，生来便拥有常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
“他就是乔帮主？果然有英雄之姿！”
“丐帮的一帮之主，今日得见，方知传言不虚！”
“听闻他习得丐帮绝学降龙十八掌，天下少有敌手，就是不知为何不入《兵器谱》。”
众人议论纷纷，几乎是一面倒地赞美。
展昭也暗暗欣赏英姿飒爽的乔峰，看到他，胸腔中沉寂已久的热血与久远的回忆一同燃起，仿佛又回到从前刀尖舔血，快意恩仇的日子。
那时，他还是纵马江湖的少年南侠。
握着巨阙的手轻微颤动，这柄名剑深藏的戾气在剑鞘中肆意冲撞，渴望再经历一次厮杀，一展风采。展昭却在心里轻叹，掌心发力压制住蓬勃的剑意，任由清风拂面，带走身上悄然升腾的锐气。
名剑有灵，感受到主人的心意，也渐渐平静下去。
心头的滚烫冷却成年复一年的淡静，展昭放松不知何时绷紧的身躯，忽然意识到白玉堂在身旁，担心他误会自己的情绪波动，转头正要解释，却发现他并没有注意自己，幽深的黑眸定定注视着台上正环顾四周的乔峰，不知在想什么。
“白兄？”展昭将刹那涌上的酸涩掩饰得极好，淡淡地唤了声。
“嗯？”恍然回神，白玉堂惊觉自己的反应太奇怪，忙低了低头，再抬起时已恢复正常。
“各位请静一静。”
二人来不及做更多交谈，乔峰开口了。他抬手虚压一下示意众人安静，平和的威严令人信服，很多人因此下意识闭上了嘴。等周围再次安静下来，他才又道：“非常感谢各位来此参加丐帮大会，这是乔某与丐帮的荣幸。今日，乔某只说一件事，那就是敝帮副帮主马大元死于自己的绝学‘锁喉擒拿手’下之事。凶手……”
说到这，乔峰突然一顿，丐帮弟子中某些人的心也跟着往上提，好在下一句“暂未找到”又让他们放下心来。然而他们不知道，乔峰站在高处，眼力又极高，将许多人的小动作和细微表情看得清楚真切，当即心中发凉，只是不曾表露。
“虽然凶手尚无线索，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双手负于身后，乔峰衣袂舒卷于风中，一派大家风度，“慕容复，绝非凶手。因为经乔某查探，马副帮主在洛阳被杀当日，慕容公子人在姑苏，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动手。另外，虽然慕容家绝学‘斗转星移’能够模仿天下武功，但动手时每个人的习惯偏向不同，乔某检查过马副帮主的伤口，很明显，那是他自己的习惯，而非慕容公子的。试问与马副帮主素未谋面的慕容公子，如何得知他的动手习惯，又为何要杀他？”
“帮主，照您这么说，马副帮主是自杀？”有一丐帮弟子举手问道，神色颇有些不以为然。
看了说话的人一眼，乔峰的眼神深邃得令他心颤：“乔某的意思是，马副帮主很可能是被他最亲近，最无防备的人杀死的。只有他最亲近的人，才有可能学到他的绝学，了解他的习惯；只有他最无防备的人，才能让他毫无反抗地被杀。而这两个条件，慕容公子都不具备。”
那人放下手，有点胆怯地避开乔峰的视线。
乔峰也不在意，目光又逡巡一周，落在左侧方枫树下蒙着面纱的女子身上，拱手道：“慕容公子有事未能前来，此话有劳阿朱姑娘代乔某转告。”
他的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转移到女子那边。她大大方方地福身回礼，声音清脆：“多谢乔帮主为公子洗脱冤屈，阿朱感激不尽。待公子手边的事告一段落，会亲上丐帮道谢。”
“举手之劳，也是乔某责任所在，阿朱姑娘不必言谢。”乔峰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虽然极浅极淡，却耀眼至极，宛若撕开阴霾的阳光。
自称“阿朱”的女子面纱下的俏颜攀上浅浅红晕。
“慕容公子的冤屈洗刷了，可马副帮主的冤屈却可能永远都无法找到真相！”
在众人还沉浸于乔峰的话中时，蓦地，一道阴沉嘶哑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他们转头看去，就见时任丐帮长老之一的全冠清带着一群弟子气势汹汹快步走来。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若非身上穿着典型的丐帮装束，旁人只怕会以为他们是来找茬的。
展昭注意到白玉堂握紧了他的画影，眸光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