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莺飞,蝴蝶乱舞,转眼已经入初夏了。
野人住在破院子里,看着天上的云卷云舒,望着远处的山林卷浪,心里感觉前所未有的宁静。耳畔虫鸣缭绕,不时有鸟雀落地捕食,却惹得促织叫声大作,野趣混成一片。
两个月里,野人寄食在孙嬷家中,每日上山樵采换取应用之物度日。
可惜的是身上的衣服,原本因为脏乱不堪,孙嬷自告奋勇地拿去河边洗,按着老习惯就拿起木槌顺着流水敲打,结果没想到他的衣服材质非麻非丝,几下捶打之下就彻底变形破烂,不能再穿了。
歉意之下,刘嬷就拿出了原本过世孩子的旧衣服给野人穿。
为了穿上这套青色的布衣,野人到河边好好的浣洗了一趟,又把半长不短的头发干脆绞短,便于卫生打理。
一趟下来,在孙嬷的眼里才有了个人样。
“好个威武的郎君啊。”孙嬷看了看面前整顿一新的野人,身高八尺,手足有力,更难得的是皮肤虽然晒黑不少,但还是看得出原本的白皙,眼神里也不同于乡里人的懵懵懂懂,显得精明干练。
“可惜啊,怎么就不会说汉话。”
转过头来还是可惜的叹了口气。
这一切野人听着也是如听天书。
这时代大部分人都不会写字,甚至不识字。语言也是各地风俗不一,有时出了所在地区,十里不同音,连说话都没人听得懂。
再者他只会一手别扭的字,每次在地上写写画画都没人能看得懂。想来现在的读书人也不一定能认全他所写的东西吧。
这样一来二去,也就放弃了书写交流,每日来靠着猜测,想要学个日常用语。两个月下来,总算能说上两句什么吃饭、回家的汉话。
“回家。”野人拜谢了孙嬷,用着龙桑木杖担着剩下的柴火回了破院子。
天渐渐地开始热了,春季田里播下的种子,趁着雨水丰沛的季节里开始疯长,每天的田地里有着许多人在辛勤劳作。连着孩童都要帮忙拔除野草,而妇人饲养鸡鸭的同时,负责送饭到田间,一派欣欣向荣。
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不出意外,必定又是一个丰收之年。
…………
涿郡郡治所在的,正是涿州城。此地秦置。治今河北涿州市,西汉开始便为涿郡郡治,城中以张、卢两家为地方豪右,卢家更是出了前汉大儒卢植,一举跃升成为了官宦人家。
此地也算得上是人杰地灵,物产丰饶,虽经历了多年战火硝烟,还是保存了大半的底蕴,十余年便恢复了往日的繁荣。
这时多次翻修的涿县城门口,一个胥吏正在刊布一个公文,斗大的字洋洋洒洒,引得进出城门之人聚集围观。
只见一个书吏站在榜下,对着众人大声的宣讲道:“夫夷蛮戎狄,谓之四夷,九服之制,地在要荒。《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以其言语不通,贽币不同,法俗诡异,种类乖殊;或居绝域之外,山河之表,崎岖川谷阻险之地,与中国壤断土隔,不相侵涉,赋役不及,正朔不加,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禹平九土,而西戎即叙。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为甚……”
人群中有几个人哗然而论,向周边解释道:“这是讲胡人的事情。这几年冬天严寒,来胡人内迁内附的越来越多,想来朝廷是要出对策了。”
这时一个士人诘问道:“这未免也待之过苛,胡人有恃无非马匹牛羊,而我开边市,售卖盐铁布匹,获利甚丰。依前汉旧例羁縻即可。放之北地,万一再起歹心,聚族而攻,岂不是纵虎归山?”
“暂且听之,暂且听之。”
边上有人劝解,让书吏继续念下去。
书吏清咳了两声,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弱则畏服,强则侵叛。虽有贤圣之世,大德之君,咸未能以通化率导,而以恩德柔怀也……”
人群中一个高瘦的汉子原本牵着马路过,忽然听到书吏大声说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
忽地脚步一滞,面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宛若死灰。
“并州之胡,本实匈奴桀恶之寇也。汉宣之世,冻馁残破,国内五裂,后合为二,呼韩邪遂衰弱孤危,不能自存,依阻塞下,委质柔服。建武中,南单于复来降附,遂令入塞,居于漠南,数世之后,亦辄叛戾,故何熙、梁槿戎车屡征。中平中,以黄巾贼起,发调其兵,部众不从,而杀羌渠。由是於弥扶罗求助于汉,以讨其贼。仍值世丧乱,遂乘衅而作,卤掠赵、魏,寇至河南。胡人也,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孳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今百姓失职,犹或亡叛,犬马肥充,则有噬啮,况于夷狄,能不为变!但顾其微弱势力不陈耳。”
人群里又一次发出了整齐的吸气声。
这篇文虽然有危言耸听的嫌疑,但是涿县人也发现,城中的大户十去五六,中富之家十去其三,南来牧马的胡人,已经满山遍野可见。城外的良田无人耕种,反而成为牧场,一旦汉胡的力量对比彻底改变,恐将天翻地覆……
“夫为邦者,患不在贫而在不均,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庶之富,岂须夷虏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纤介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太子洗马江统进言。”
城下的人还有没听懂的,身边的人纷纷跟他解释,顿时一片感叹之声。
“还其本域好。”
“还是还其本域好啊。”
而人群中那个高瘦的汉子,冷笑了一声,低声附和着。
“好一个还其本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