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从一个人呱呱坠地开始,从一直在向前进发,从幼小到青春,人是渴望着前进的。从青春到成年,慢慢地学会了承担责任负重前行。从成年到衰老,已经肩负不动责任想要放弃的时候,才发现不管如何的追忆往昔,保守固执,都回不去过去了。
甚至连原地踏步都不存在。
人生能有什么方向呢?哪个方向,还不都是正前方。
在这样的日子里,野人有时也会回想起过去。但是每天睡醒,又坚强着直面现在。其实或许相反,每天睡觉时他才想起自己是谁,而醒来就当作在做一场大梦,何妨这样懵懵懂懂地走下去呢?
也只有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痛苦里,才能知道庄周的梦蝶是多么的无奈。
拄着龙桑木杖的野人,正抱着一捆柴从山上下来,嘴里还嚼着一串野果。
忽然,他在半山腰上发现远处的尘土飞扬,惊动了林子里的鸟雀,的的马蹄声络绎不绝。
野人还不清楚这是什么声音,也没放在心上,转下了山坡继续往回走。
走到半路上,就听见远处传来巨大的呼喝声,还夹杂着房屋倒塌的声音,白天来看,都看得到远处的烟尘四起,直冲天际!
“不好!出事了!”
野人放下木柴,握紧龙桑木杖和短斧奔向村里。
走到村口,已经混乱一片。
一群骑着马的匈奴人加起来可能有百八十个,喊着听不懂的口号在绕着村子奔驰,不时的射出一支火箭,点燃村中的房屋,又齐齐扔出绳索,将这些原本就不甚牢固的毛坯房,墙壁猛然拉塌。
而他们面前的地上,躺着几个妇孺和青年的尸体,妇孺背部中箭可能是避之不及,而青年们身上都有长长的刀痕,肠子内脏都落在外面,明显是反抗被砍杀而死。
野人细细观看了一下那里的死人,看见没有孙嬷的样子,才偷偷猫着腰趴在草丛里,向后退去。
忽然,一个胡人策马从村里奔来,手里牵着绳子,套着一个年轻人就地滚来,一路上磕磕碰碰已经衣衫褴褛。
“首领,抓到那个汉人了。从城里一路跑出来,专走山路真够能折腾的。没想到他就躲在这里,这才被我们抓住。”
一个匈奴人披着破烂皮裘向邀功一样对着郝度元说到。
“不是去州郡报信的就好。”
郝度元脸上新添了一道伤疤,看了看也不理那个人,转身看向村里。
年轻人的哀嚎声传到村里,原本呆在村里各自房屋内,战战兢兢不敢出来的村民里,忽然跑出来了一个人。正是这个村子里的老里正。
老人也不搭话,快步走向被拖在地上,身上血肉模糊的年轻人,面如死灰。抚着他的手闭目不语。
郝度元打马过来,用怪异的腔调对老里正说。
“十人一月口粮,五个壮丁。”
老里正看向乡里,那里无人敢应声,生怕祸事落到自己头上。
老里正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却都是收到一阵的谩骂。
“混账老东西,为了你儿子要把耶耶卖给匈奴人吗!”
“粮食你等着天上掉吧!”
发现出声处,郝度元说了一句匈奴话,示意手下头目前去。
十余个匈奴人提着刀下马撞门,不多时就抓出两三个年轻人,而屋里的妇孺已经倒在血泊里,两大袋粮食也被拖了出来。
老里正眼里悲色无限,顿时噤若寒蝉,再也不开口喊人了。
“头领,粮食老叟家里出了,壮丁实在是不能走了,都有一家子人,谁来养啊。”
“我已经替他们杀了,哪来的家人。”郝度元丝毫不为之所动,继续说道。“还要六个人一月的口粮,两个人。”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郝度元看了看天上的日头,想起族里那些即将踏上逃亡旅途而惊慌的族人。必须要抢到足够的粮食。
现在涿郡的汉人和匈奴人已经不能共存了,汉人多一口吃的,匈奴人就少一口吃的,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忽然,感觉有人拉扯着老里正的手,那个身上伤痕累累的年轻人忽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指着自己。
“算我一个吧,爹。”
老里正双眼浊泪横流,手上攥的骨节惨白。
儿子擦了擦脸上的血痕,对乡里人说道。
“我原想逃出来给乡邻示警,没想到引来这帮贼人。如今我自愿报名,希望父老不要迁罪我爹,有什么事情,等我活着回来一力承担。”
说罢挣扎着走到了那群壮丁的队伍里,不再看身边的父亲。
忽然,一个匈奴人从远处的房子里跌跌撞撞跑出来,对郝度元说道:“屋子里有个野人,力气大的很!”
十几个匈奴人前去捉拿,不多时听到里面乒乓乱响,忽地一声撞击声,一个头发蓬乱的人就被人拖了出来,额角流血,不省人事。
“死了没?”
“没死,首领。”
“人齐了,走了。”
匈奴人从老里正家中搜出了全部的存粮,用一匹备用的马驮上昏迷的野人和受伤的里正儿子,带着另外三个民夫,就往外面去了。
过了许久,孙嬷才从屋子里的炉灶里爬出来,发现刚才把她推搡到炉灶里躲藏,又和抢粮胡人搏斗的野人不见了,连忙跑到村口,老泪纵横。
她永远也猜不出来,当时她在河边看到的那个哭鼻子的野人,在吃了她的饼重重的叹息后,说的话是:“吾必有以重报母。”
而且他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