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队伍浩浩荡荡蔓延,形如长蛇一般在草原上快速行进。
郝散坐在一匹黑马上,带着
族人快速迁徙。
向西突围的马兰羌人被周边掳掠了一波之后,被北地空虚的内防吓到了,如入无人之境肆意烧杀,羌人的头人们从涿郡一路打入上党。沿路听闻了洛阳的繁华,甚至打算杀入洛阳抢夺一番。
也不知道这五千来人的兵力是谁给他们的勇气。果然刚出上党境内,就被晋地的冯翊都尉带兵包抄,全数授首,首领的头颅腌制后传檄四方!
这时各地也反应过来,地方守军从迁徙地点迅速回防,又斩杀了一批作乱的胡人。
原本意图北上出塞的卢水胡部也被围堵的向东北流窜,朝廷大军在后面衔尾追杀。这样一来,本来的辽东计划就迅速破灭了。如果现在还赶往辽东,运气好点是被追杀的官军逮住,一起四处逃窜。运气不好,一头撞上回师的部队,谁也不介意战功上多两个首级。
“愚蠢!”
郝散恨恨地下了一个评语。
他在起兵之初就特别强调了一点,就是抢人抢粮,但是不能烧杀掳掠。他们的目标是为了用迂回战术,在汉地抢到一块立足之地。
抢了钱粮自己花销,抢了人当牧奴一两代也就同化了。只要北地的汉人穷困就会南迁,加上他们慢慢掠夺人口,此消彼长,朝廷还是只能依靠他们充实边塞,不敢再行此杀鸡取卵的迁徙政策。
但是一旦攻城略地结下仇怨,就算日后回来,朝廷也会要求胡人们献上他们的首级,才能接纳剩下的听话的胡人。
为了能够存活下去,死他一个两个首领,又算什么呢?死他一个两个部落,又算什么呢?这一刀官军甚至不用自己动手,族人就会自相残杀了。想当初美稷王庭的南匈奴单于,为了活命都在汉地干过雇兵的勾当……
“传令下去,向南。”
这时候往西往北,都不现实了,所有人都能猜到他们的方向。只有向南方,还有一线生机—只要靠着劫掠到山上躲藏一时,等局势平定了再继续游牧,谁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就像每年秋天狩猎的时候,无论羚羊和野鹿、健马跑得多么快,都会筋疲力竭,都逃不过猎人的飞矢和猎犬的爪牙。只有朝着猎人方向跑,在马蹄下辗转腾挪成功的,才能趁着猎人转马不及的时候逃逸,才能留下一条生路。
过了大河,前面就到易县了。
…………
被抓来的民夫们统一被编成一个营,每日除了干活搭建营地、赶路的时间,吃饭睡觉只能在内,有一队匈奴人在外看守,稍不如意动辄打骂。
“第十二个了。”
里正的儿子名叫华延,用微不可见的眼神偷偷瞟了一眼不远处,因为逃跑被射杀的民夫尸体被扔进河里。用原本束发的发簪,在手上刺了一道血痕。
他被匈奴人拖行得身上遍体鳞伤,所幸只是皮外伤。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里,又顽强的撑过了感染期,倔强的活了下来。
每日里除了干活,都在仔细的观察着匈奴人的动态,发现他们从一开始的趾高气昂,将见到的每一个村庄都抢夺一空,到现在惶惶不安,每日都要拖家带口行进将近三十里。
这样疯狂的赶路除了骑马的匈奴人,其他人都受不了的。每天都有人筋疲力竭倒地,被马匹践踏而亡。
哦,不对。
还有前面这个沉默寡言的野人。
龙桑村里不知何处来的野人,那一日也被打得遍体鳞伤,头上还遭受重击,流血覆面。没想到被驮到马上出来一日,伤口就纷纷长好。
同时健步如飞,缺衣少食情况下翻山越岭都不在话下。有好几个匈奴人的小头目看见他都异彩连连,找了郝度元要将他收编为士卒。
郝度元见他相貌异常,虽然不是塌鼻深目的匈奴人长相,可一头短发略微卷曲,言语古怪,也不是汉人模样,就一直不放心,只是吩咐严加看管。
但华延却知道,这是个汉人。
那天他在河边,他还是再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不知名的符号。作为城中书吏的他,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连蒙带猜的看出来他写的那句话是。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随后他们在无人之处,也用文字交流了一些内容。
“汉邪?胡邪?”华延写到。
野人写下了一个缺笔少划的大字。
“汉。”
书吏心中大定。
继续问道。
“哪里人氏?”
野人写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名。但是过了一会儿又擦去,写道:“荆州。”
“为何不通言语?”
“口音不通。”
“几时学的文字?”
“自幼便知。”
华延一连问了几个问题,野人都如实回答。
直到最后,野人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发问道:“之前我在什么地方?现在是哪个皇帝?”
华延写道,“涿州,元康四年。”
“晋?刘备所在的那个涿州?”
“国号大晋。刘备是何许人?”
野人瞪大了眼睛,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继续写到。
“中山靖王之后,汉景帝玄孙,刘备刘玄德。后进蜀汉昭烈帝,坐拥西南。”
“胡言乱语。”华延放下笔,认为他真的遇见了疯子,把什么皇帝都当了胡言乱语的儿戏。
后面忍不住又写道:“前汉之时流民四起,黄巾作乱,汉室无力顾牵天下,汉献帝死后国崩朝散四十余年。后有文皇帝起兵龙门讨逆伐贼,武皇帝得玉玺,受禅建国。”
“况且西南长期南蛮作乱,刺史刘焉都亡于蛮人,哪有刘备称帝这样的故事。”
野人震惊不已,继续写道。
“董卓、吕布、袁绍、曹操、孙权、关羽、刘备、张飞、诸葛亮你可认得?”
华延思索良久写道:“董卓可否是勾结羌人作乱,被皇甫嵩诛杀得董卓董仲颖?其余一个不识。”
天慢慢黑了下来,华延看见野人坐在石头上发愣,也就不再打扰。
那些缺笔少划的字也不知道是哪个庸人教的,着实难猜。
今晚还要观察这些匈奴人的破绽。之前已经发现他们在夜里,没有火把都完全不能视物,只要能连夜逃脱,必然无力追赶。只要到州郡请到了官军,必定能为死去的父老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