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人将军从灰烬中跨出,猛的睁开双眼,双目里异彩连连,仿佛蕴藏着一团火光,把这个浑沌的世界出了一条通路。
“你是玄德不是?”
那个石人将军仿佛辨认了好久,才对着刘备所在的方向问道。那双孕育璀璨火光的双眼,竟然透出了一股灰白之意,是无法视物的。
刘备双手连摆,对着石人将军解释道。
“恰巧同名而已。将军,您认得刘皇叔?”
原以为这个时代已经面目全非了,那些英雄人物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尽数淹没在历史的滚滚尘埃中。
所谓时势造英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这样的伟人哪怕别人先知先觉的干掉,也会有别的人取代他完成这一切。有了商君的改革和六代之余烈,秦始皇死了秦朝早晚也会东出崤山,威压四海。有着文景时代的休养生息,汉武死了汉朝还是会北击匈奴,扫除龙庭。唐太宗被截杀,接班人也会继承大业,再造中原。宋太祖烛影摇红,赵光义还是会挥师南下,扫平藩镇。
刘备这两天一直都在思考这样的问题。
是先有历史,还是先有人记录它。
没人记录的历史就是虚空,没有历史的记录就是捏造。可是到底什么才是真实?
不过现在,这样的问题不需要考虑了。就像站在始祖鸟面前,思考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还不如把始祖鸟剖开看看生蛋的器官是怎么发育来的。
石人将军声音嘹亮,大声说道:“某乃蓟侯公孙伯珪。刘玄德与我同是卢植门下弟子,当然认识。”
“听义士华延说这处有胡人作乱,且刘备也在军中被劫,方才现身相见,没想到却是个误会。”
刘备听闻眼前一亮,转身问道身边跪伏在地的华延:“你不是说没听说过公孙瓒将军吗?”
公孙瓒眼中火光闪烁,如同烈火照耀琉璃,绚丽非常,对刘备说到:“你休要怪罪,当今天下,恐怕再也没有人认识我等了。华义士知道我是蓟侯,却不认得我公孙瓒了。”
刘备听的毫无头绪,连忙问道:“这又是什么愿意?又为什么没人认识将军这等的汉末英雄?”
公孙瓒哈哈大笑,手中双头着刃宽骑枪在地上一顿,又震得无边浑沌大地一阵的波澜。
“那小兄弟你说说何为英雄?”
“这个问题我不晓得,但是曹操说过,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这样的人,能称得上英雄了吧?”
公孙瓒默默颔首,说道:“这样的人不是英雄,还有谁是英雄呢。不过某认为,所谓英雄,必定要趁势而出,逆命而为,挽狂澜于既倒,救大厦于将倾。”
只见公孙瓒将手上骑枪一挥,豪情万状:“我公孙瓒虽属名门之后,但出身低微,在求学时常与玄德夜谈,各抒己志。我愿率千军万马,奔腾如雷,再建封狼居胥之功业。后来组建白马义从,外击乌桓,内抗诸胡,保得一方净土,所在之处,幽冀青兖无不动容。又有谁人能夺我风芒。”
忽然间,声音却慢慢消沉。
“在易京楼外,我率三千白马义从慷慨赴死,与诸多黄巾死战不退。谁知道死后,却流落在这方鬼域,先是与诸多鬼物作战,随后飘泊数百天,无衣无食,不见天日。儿郎们也渐渐蜕变,某亦成为顽石一座,无心无念,过了不知多少时日。”
“直到听闻这位义士在我石像旁,痛诉胡人诸多行端,才从中转醒,想起当年胸中豪情,从石像中脱出。这些年实在愧称英雄。”
刘备想起原本的历史上,公孙瓒的白马义从,应该是在界桥之战被鞠义的八百先登死士斩杀殆尽。史料有记载——“瓒见其兵少,便放骑欲陵蹈之。义兵皆伏盾下不动,未至数十步,乃同时俱起,扬尘大叫,直前冲突,强弩雨发,所中必倒,临陈斩瓒所署冀州剌史严纲甲首千余级。瓒军败绩,步骑奔走,不复还营。”
可这是怎么回事?会被原本砍瓜切菜得黄巾军击败?原来是因为死的太早历史没记载才被人间遗忘的?
刘备对公孙瓒说到:“将军莫要过谦。能抗击乌桓,连却匈奴,除了公孙将军,幽州恐怕再无第二人选。如今不知是发生何事?诸多将士呢?”
公孙瓒转身示意他们跟上:“自己看吧。”
刘备和华延的目光越过了公孙瓒高大的身影,随着他向后走去,才慢慢看到,是一尊又一尊的石制雕像,栩栩如生。
大都是全甲骑士的形象,身穿札甲,头戴铁盔,一手挎弓,背后背剑,手牵着战马低垂着头,姿态各不相同。
却看得出来,这支队伍士气之低落,仿佛在茫茫戈壁中艰苦跋涉的旅人,不见一丝一毫的希望……
“某随白马义从进入这片鬼域以来,与诸多厉鬼尸怪血战数日,幸好对方惧怕血气,兼且双方所发之箭、身上之伤会忽然痊愈,才将它们驱赶至域外。”
“然而跋涉数百日,仍未能找到逃离之处,整片天地宛如死狱。一旦儿郎丧失求生之念,心智动摇,便会化为一尊石人,再无反应……”
“某见全军覆没却束手无策,激愤之间将一双眼睛化为焰火,升上高空,靠近黄昏就能突出鬼域,返回人间。但是此身却无力逃脱,只能慢慢变为顽石。每日里双眼化为焰火在荒原游荡,便观了这位华延义士自戮。”
公孙瓒仿佛叙述者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听得刘备惊恐莫名。在这种鬼域能够先是连日奋战,后又坚持百日,已经是惊人之举了,足见白马义从之精锐。他又提到华延自戮,看看华延身上的血迹和脸色,恐怕真的已经不是生人……
刘备问道:“那么说,这莫非是阴间冥土?”
公孙瓒无奈的说到:“可能是吧,此地如此异状,能够吞噬生气,况且暗无天日,可能已经是到了九泉之下。可是我还能观瞧到阳间的事物,岂不怪哉?”
“且身为石人之间,每日天上时有一束奇光,化为一行篆字谶纬:卯金修德,时当再兴。玄牝无始,用之不勤。以我度之,岂不是刘玄德能解救我等”
华延突然指着天上说到:“出来了!那里有字!”
刘备看见天上几点星光逐渐变亮,初始如同萤火,随后专为灯烛,最后连成一片,成就八个烫金大字:卯金修德,时当再兴。玄牝无始,用之不勤。
刘备暗暗叹气道:“可惜我只是自称为刘备,不是那位刘皇叔。我却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他来解救我等?”
公孙瓒双眼豪光大做,直射天空,一道明光照破天际,仿佛在天上开了个窟窿。在窟窿里,有数团黑气滚滚而来,依靠着明光接引逐渐下落,直至收入了公孙伯珪的眼眶中。
一双眼睛顿时恢复了神采。
刘备和华延这才看出来,原来傍晚遇见的那几团黑色的鬼气,便是由他放出,查探外物的。
公孙瓒收回了黑气,定睛一看,却是赫然一惊,连忙把住了刘备的手臂,大惊道:“你手上却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