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持剑屈膝，目光炯炯的对着前面的鬼物，护卫住了突然间站出来插入局势的赵颢。
赵颢仿佛视若无睹面前那些狰狞可怖的鬼物，只觉得自己先前所读的那些书，那些道义，都像火一般在胸前燃烧，蕴酿成一股热烈的感情，在心里凝结、发酵，不吐不快。
一路上他看到的民生艰苦，妖孽横行，已经严重动摇了他大儒师傅所传授的世界观。
什么兼仁且义，什么济弱扶贫，全都成了一句笑话。郭尹不仁？他就是对这些贪官污吏都行仁政，才会助长气焰。若是摆脱这种黯弱求名的心态，辣手治理，何求不得？可若是这样，又如何能体现教化？使民由之，不可使知之，赵颢第一次明白这句话的道理。
可是越想越是苦涩，苦涩到连眼前的鬼兵作乱都不能阻挡他的直言。
他来到了郭尹的面前，大声说道。
“圣人之立教，欲人为善而已。其不能为者，则诱掖以成之；不肯为者，则驱策以迫之，于是乎刑赏生焉。”
“能因慕赏而为善，圣人但与其善，必不责其为求赏而然也；能因畏刑而为善，圣人亦与其善，必不责其为避刑而然也。苟以刑赏使之循天理，而又责慕赏畏刑之为人欲，是不激劝于刑赏，谓之不善；激劝于刑赏，又谓之不善，人且无所措手足矣。”
“况慕赏避刑，既谓之人欲，而又激劝以刑赏，人且谓圣人实以人欲导民矣。有是理欤？”
刘备听懂了一些，而郭尹也听懂了。
眼前的这个少年正处在见知冲突的过程中，在四处摸索寻找出路。
他大声地否定眼前的事情，用犀利的语言揭露这背后的因果，不是为了说服郭尹，而是为了说服自己。
郭尹捋髯笑到，仿佛一扫之前的阴郁。
“吾乡中有民夫田某，母患臌将殆，闻邻镇一医有奇药，相距百余里，昧爽狂奔去，薄暮已狂奔归，气息仅属，然是夕卫河暴涨，舟不敢渡，乃仰天大号，泪随声下。众虽哀之，而无如何。忽一舟子解缆呼曰：苟有神理，此人不溺，来来，吾渡尔。奋然鼓楫，横冲白浪而行。一弹指顷，已抵东岸。”
说完，看见赵颢陷入了沉思之中，郭尹拍了拍赵颢的肩膀，说道：“十余年苦读，信道之笃，不如一舟子乎？”
说罢哈哈大笑，看了看后面那些躲躲闪闪，还依托在衙署中不敢出来的人，仿佛看着一些朽木。
他信道，也信仁，仁者爱人。岂能因为外物转移信念？这个少年倒是刚直聪颖，若是不泯没在今晚，将来想必也是有大毅力的人吧。
看着前面的阴兵，已经越聚集越多，将刘备、赵颢和自己团团围住，他微笑着昂首挺胸，头顶的青光透彻莹亮，仿佛一棵大树，虽经历风雨也不加沮，遭遇水火不加伤，坚韧的扎在土地之中。
一匹马率先冲了过来，鬼兵挥舞长刀，被刘备一闪身躲过，征北汉剑反手斩在鬼兵的盔甲下，而另一只手隐藏着的明光瞬间释放了出来，一拳将阴兵打落马下！
只见刘备击中阴兵的地方，竟然不在是一副干瘪枯萎的皮肤，反而充满了生气，宛若活人，其他地方却依然呈现干尸一般的腊色。
刘备在鬼兵群中冲突拨挡，竟然依靠手中明光的帮助无人能挡，隐隐阻挡下了阴兵的攻势。原本黑气缭绕，吸入灵光的攻击，被刘备的明光一照，瞬间变成了锈剑残甲的挥击，略一格挡纷纷被击碎。
箭矢飞来被明光照耀木身分崩，铁簇朽钝，刀剑斩下就被照的现出了原形，连他身上的皮甲都无法突破。凶残狼厉的鬼兵在明光下无处遁形，力气却是赢弱不堪，仿佛陈年病患，举步维艰。
就连赵颢和郭尹都能够凭借体格，与他们搏斗角抵，气势汹汹。
混战中，刘备看着周边昏暗污秽、妖鬼横行的夜色，看着自己身后这两个，充满气节舍生忘死的读书人，刘备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困坐囚牢之中，不惧恶气杂出，时为秽气，当之者鲜不为厉的环境，独养其浩然之气。
这个时代良善被欺，土地兼并，可是总要有那么一个人，说出一些话，做出一些事，是不与外界妥协的吧……
郭尹在鬼兵群中如同扁舟被风浪抛落，等着引颈就戮的时候，突然听到耳边传来了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逆竖头破裂。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
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地维赖以立，天柱赖以尊。
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嗟予遘阳九，隶也实不力。
楚囚缨其冠，传车送穷北。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
阴房阗鬼火，春院閟天黑。牛骥同一皂，鸡栖凤凰食。
一朝蒙雾露，分作沟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
嗟哉沮洳场，为我安乐国。岂有他缪巧，阴阳不能贼。
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
在刘备的吟诵声中，他劈砍刺杀更加奋力，一股高温忽然从他的手中不断涌现，形成了一盏炽热的青铜宫灯，绽放出无限明光，在半空中闪耀！
萦绕浩然正气的诗篇从刘备的口中蓬勃而出，化作一道明光射向远方，仿佛撞在了什么地方，使得鬼域无边广阔的天地都动摇了起来，天上飘浮的城池嗡嗡作响。
听声音，似乎有一根维持着世界的巨大柱子被强力摧折，正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天地似乎即将塌陷！似乎下一秒，这个鬼域天地就会倒转而去！
宫灯照破了天上的浑沌阴云，形成了一条刘备十分熟悉的，去往阳世的通路，一缕微弱的光线从那里渗透进来，让鬼域中被俘的、逃窜的人们都慢慢心安了下来。
“咔嚓”。
一声断裂声从天上响起，鬼兵队伍里一个穿着重铠的将领忽然身上的黑气剧烈地波动，蒸发在空气中。
刘备撞开了人群，趁机杀入敌营，一剑狠狠的斩下将其枭首，透过枯朽的腔子却看到一本薄薄的册子，便顺手塞入了护心镜中饭，冲出人群。
这时，天上的那座飞天城池倒影居然就这样坠落了下来，在这巨大的轰隆声中，此方世界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