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断剑情雪 > 正文 第八章 莫宁莫零
    若非来到燕都蓟城之时,正值炎炎热火的夏季,可他这一路走来越是北上越是出奇的清泠凉爽。当他停在蓟城郊外驻马眺望,一阵凉风袭来,顿扫路途的疲惫与不堪。

    虽久处封印谷,但若非对外面世界的认知却从未有过停止。对这个历经八百多年沧桑风雨的老诸侯国,若非竟有着有特殊的好感和莫名的欣奇。要知道,若是按着若非那特有的万物交替强者缔弱的思想去考虑,他是很反感燕国这样一个腐化固守不知变革的国家。兴许是万物有道物极必反,反感过了头,就转变成了要一探其源的好奇。

    走马入城,通过一国之都的各种表象,若非便能大体揣摩出一个国家此时正处之态。他曾到达过秦都咸阳,亲眼见到过百业俱行的忙碌景象,也知道大朝都会的壮观繁华。相比之下,燕都蓟城却凋敝萧条了许多,若不是处地边远机缘巧合,真的很难想象,这个国家的风雨飘摇与支离破碎。

    进入一个酒肆,若非稍做停息,也趁机从其他酒客的谈话中,了解到一些燕国近期的大事。正所谓欲知一国,便要问其民问其商再问其政。

    想起老师传授的诸般教义,若非便想起了临行前的一个锦囊。天诀任务的分派不同于先前,不是口头传述再牢记于心,纵是身遭不测也能保得任务密闭,所以这个锦囊若非一直谨慎保管,别说他人不知道有此锦囊,就算知道也休想进它几许。

    可当若非拆开锦囊,展开里面隐藏的一小块苯色绸布后,他开始有点怀疑锦囊是否在途中被人调换了。因为绸布之上紧密排布的一行字竟是那样的令人费解:留燕满载。

    “这——,是个什么任务?”若非不禁小声念叨着。难道说就一直呆在这里,等天数一到便可回程?这次比拼除了任务必须完成之外,便是看谁能先回至封印谷。北上入蓟与东去即墨,单从时间上看,综合齐地之远然却隅角无事,两者路途并没有实质之别,那万一夜冥空的任务是:留齐满载少一天抑或是多一天……

    不对,若非赶紧止住思绪。师尊豫庚子从不会在出谷大事上胡乱儿戏,更何况这次又是天诀之比。既然他这样安排,便一定有他的道理,只是这些道理,得需要自己慢慢去领悟。

    若非思来想去,觉得一年之期亦非短时即到,要先在燕国落脚,此时便得去拜会一人,一个在燕国拥有实权而且又通达贤明的人。

    **

    东齐之行,其路漫漫。春风十里,荠麦青青。没想到在这长长的行途中,两个远行者竟是一路无语。直到渡过济水顿马歇息,夜冥空与宁雪才有了短暂的交谈。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看着夜冥空一脸憋涨,想说话又未说出,宁雪便替他开了口。

    “这一路想来,我实在是不得其解。我若不问,心里又困顿难安。”夜冥空有些尴尬有些窘迫,又有些难堪,“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我。”

    “其实,我应该早些告诉你的,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宁雪突然停了下来,看得出她的心里也很挣扎。“我知道,你和若非都很优秀,即使是在群英聚集的封印当中。关于这次天诀的深层取义,我指的是你们两个之间的,基本已经在谷中传遍,虽然我一直不说,但那不代表我就不知道。”

    宁雪慢慢起身,转身背对过夜冥空:“我之所以选择跟你一同出谷,便是想亲自告诉你,其实我的选择不是你,而是若非。”

    “!”听闻此言,夜冥空一时泥塑木雕,如此反差下直令其痛不自已。

    “我选若非没有其他缘由,只因任务需要。相比于你,若非在列国的涉游与见识要略算多些,以我对六微翎雪的领悟,还不足以能对其完全掌控并贯通升华,一直以来我也很难再找到其他方法,而在这一点,若非有可能帮得上我,所以……。我说的这些,希望你都能明白,也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决定。”

    “那就是说,你最终的选择不是我而是若非,因为,六微翎雪。”夜冥空眼中有些闪烁。

    宁雪沉默不语,算是一种默然,也是一种无奈。

    这种语言夜冥空能够读懂,这是宁雪在选择否定却又不愿伤害别人时才有的沉默。只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可不可以知道,若是抛开封印,单单衷于你自己的内心,你会选谁?”

    “有些事,不能因为看不到结果就不再去守候。有时候,我们错过的也许只是那一点点。所以,我愿意去等,去等一个我真正需要的人。”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宁雪将心寄托给风,希望它能吹向远方,吹向某个人的耳畔。

    “哪怕是,在这世上根本没有此人。”宁雪心底突然平添一丝忧伤,淡淡的化作一语清梦。

    “我懂了。”不知道为什么,知晓了结局的夜冥空,此刻竟平淡了许多,没有了刚才的紧张与担忧,仿佛一下子什么都能放开了,松手了。即使这结局不尽如人意,他也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

    东去即墨,几乎便要横贯三千里齐地,知晓天诀必败的夜冥空也不再对时间寄予什么厚望。相反,他倒希望这一路能更长些,长得没有尽头,长得会让人一直就这样走下去。然而事情总会有一个结局,路途也总会有一个终点,而不管人是否愿意。

    终于在出谷的第十七个黄昏,夜冥空与宁雪来到了即墨城下。这座对齐国有着特殊意义的城池,这座埋葬多少燕齐烈士的城池,如今却多少有了些沧桑疲倦。遥想当年燕将乐毅带领五国伐齐,一举击溃了这个昔日何其庞大的滨海东帝,三千里阔地竟只剩下莒城与即墨两城为齐而立,或是机缘未尽或是必然巧合,总之燕国终是未能吞下这个东海蛟龙。而现在田齐复国,齐国也不再是昔日的齐国,即墨也不再是昔日的即墨。

    “快看,我们到了。”遥遥指着远处黑色朦胧的即墨城,宁雪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夜冥空与宁雪都是第一次深入齐地,也都一直想见见这个有着神兵天降之传说的即墨城。及至走近城墙之下,即墨城才显现了它的真实面貌。因战毁坏的箭楼女墙都没有经过再次修茸,它们是那样明显突兀的暴露在日光之下,饱经风雨的面目之上又添了些古老幽远,褐迹斑斑。

    这便是齐国的即墨?

    以富庶奢华闻名诸侯的沃美齐国?

    曾经雄霸中原不可一世的沧海东帝?

    在齐国,究竟发生过了什么,以致于在夜冥空的记忆里,它竟是如此的面目全非。

    “打开锦囊吧,看看你的任务是什么?”宁雪的声音依然充满着一种深远恬淡的宁静。

    恍惚间夜冥空已将手伸入怀中,拿出了这个意义非凡的锦囊。“你不要看吗?”夜冥空正打算拆开锦囊,却发现宁雪回避了过去。

    “天诀毕竟只是你和若非两人的,而我,只是个辅助者,所以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宁雪说完,便转过身向城门口走去。

    只剩下夜冥空一个人,他抽出锦囊中的绸布轻轻展开,笔痕墨迹便一字一字在眼前显现……

    得之珍之。

    这不是一个任务,因为任务从来不会不明所以。这也不是一个暗语,因为暗语从来不会有如此笔法。这,是一句赠言,同时也是一句劝语。

    言而非言做而非做,难道师尊豫庚子已料到了宁雪会劝他放弃天诀!可这又怎么可能,若如此,又何必让自己大费周折出谷返命,那封印天诀也岂不成了一句空假虚话。夜冥空努力回忆着择远轩内师尊说过的每一句话,反复思忖又仔细揣摩,却并没有觉察有何深层暗示或者潜藏隐语。而当时师尊对自己几近偏袒地维护,对若非有失公允的指派,反而令他开始思考,也许这所有的一切从刚一开始便已经有了结果。

    因为事实是,宁雪真的劝自己放弃,师尊也真的没有再给自己安排任何实质任务。如果其中一人之意如此尚可算作偶然,那两个人意念一致便足以看作是一种必然。因为人只有对明了而又重要的事情才可以做到不约,而同。

    夜冥空终于将布卷折起,抬头后发现宁雪正远远的望着自己,歪着头,扬着眉。应该是刚才自己太沉入了,都忘了时间。

    “怎样?”夜冥空走来后,宁雪半惊半静的问到。

    “一切都好,任务不难。”

    “那就好。”宁雪略微点头略微停顿而后眼角突然一扬,“夜冥空,即墨离东海有多远?”

    “东海?”夜冥空不禁一顿,“即墨孤城已算得齐地深处,由此去东海两日足矣。”

    “真的?”宁雪竟有种说不出的喜悦,“那等任务完成后,我们去趟东海再回吧!”

    “你想去看海?”

    “嗯!”宁雪轻声点头。

    夜冥空却突然沉默起来,像是在思索什么。“走,我们现在便去东海。”

    “啊?现在!”宁雪只期待着能去趟东海,实在不敢有更高的奢望。

    夜冥空转身跳上了马车驭坐,“进车!”

    “可是……”

    “放心,师尊安排的任务完成得了。”夜冥空的话有种不容辩驳的坚定。

    “再不上来,我可要自己去了。”夜冥空拿起马鞭,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

    宁雪双眼望着夜冥空,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少女得意时的欢乐,想笑却又努力控制着没有笑出。此刻她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一望无垠水天相接的海面,那只隔了一层薄纱的距离,只要她伸出手,便可以揭开那层神秘,一切的期待便能触手可及。

    宁雪终于低着头快步上了马车,脸上洋溢的喜色早已在心底偷偷绽开。

    夜冥空嘴角轻轻一扬,双手一抖缰绳便驾马离去。而那座在等待中孤独着的即墨古城就这样与他们隔肩擦过。

    **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如果你有一段每当想起,微笑就能溢满脸颊的回忆,那你一定觉得那就是昨天。

    齐国的富庶繁华果真是经年累积的,纵是曾经萧条惨淡,一旦百业复兴便是又一番升平景象。尤其是在这偏安一隅的齐国东海,这里远离中原的纷纷扰扰,一切都是安然乐居的盛世之景,简直便是一片世间乐土。

    夜冥空与宁雪来到了东海之濒一片略显僻静的海岸,不远处便是漂流涌来的蓝色海浪,还有身后那几家客栈的点点灯火。

    不论是宁雪还是夜冥空,久居封印谷的他们今天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这如天际般浩瀚邈远的蔚蓝大海。远处的迷雾,近处的海水,都为这自然的绮丽增加了一种神秘美。那海天一线空中荡水水中映天的奇异交融,只需一眼,便能记到永恒。

    今天的宁雪直是个小女孩儿一般欢乐无忌,她仿佛已经忘记了身后忘记了自己。夜冥空也一直在一旁默默地陪着,笑着。这一天不论对两人当中的谁,都是极其珍贵又不容遗忘的一天。因为,两人都知道,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是乍然消逝永不再来的一天。而今天,更是突然地降临又突然地泯灭。

    将近暮色,宁雪已经平静下来,她坐在廊外的栏杆上,一直望着远处的海与天,沉默不语。夜冥空只当她欣喜了一天,累了。也只好静静的呆坐起来。他知道,在宁雪心中有一片宁静而又深邃的净土,那是一个只容许她自己一个人进入的地方。这份时间这份情意,她都要与内心那个真实的自己一字字诉说,再一段段品味。

    “夜冥空,谢谢你。”宁雪忽然转过头,对夜冥空笑着。

    “说这做甚,你快乐就好。”

    宁雪将手递了过来,轻轻展开。掌心是一个颜色脂白圆润光滑的物体。

    “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这些年我一直都带着它。它是我小时候离开家乡时在村口的小溪中拾起的,那年我初入封印,身上只带了一个它。”这颗白色石头,静静地躺在宁雪纤细柔巧的手中,不舍离去又无可奈何。“今天我把它送给你!”

    夜冥空拿起这颗石头,竟突然有种亲切之感自手心涌入,通贯全身又止于掌心,仿佛一切都未曾走过,一切又都已结束。

    “既然它跟了你这么多年,为什么要把它送给别人?”

    宁雪没有回答,选择了静默。

    “那它有没有名字?”

    宁雪依然没有回答,静静沉默。

    “那就一定是有,是什么?”

    宁雪摇摇头,像是在说没有,也像是在说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不可以告诉我吗?”

    宁雪依然只是摇摇头,看一眼夜冥空后,她起身走去了屋里。

    夜冥空拿着这颗石头,却想不出宁雪是何种寓意。一个人独自在海岸周边徘徊许久,许久徘徊。没想到他走进了一片石子沙地,脚下是各种形状千姿百态的各色石头,每一颗都被海水打磨的棱角模糊。夜冥空远远望到了一个约两人高的暗褐礁石,他知道这块巨石,听说其名曰海愿石,是专门为东来沧海的人刻字留念用的。心想及此,夜冥空便快步走了过去,及至近身见得,没想到石刻上的文字早已遍布于每个角落,密密麻麻层层交叠不得辨认,甚至还有夜冥空从未见过的七国以外的文字,看来它寄托的情感还真不少啊。不论是古往还是今来,不论是乱世还是盛世,人们对于美好心愿的追求却永不会有所止息。夜冥空也抽出腰间匕首,在这石面之上即兴刻下了一行大字,一行将要经风历雨与海天共舞与礁石共存的八个赵国文字:宁至千里墨如以待。

    以前只能算是知道,现在才终于体会到了有关灰印那几句隐语的真实意境,千问莫予暗夜灰印。“既然问了几篇她都不答,那便叫你为莫予石吧。好,就是莫予石!”夜冥空对着远处的海天交界,威严得意。

    翌日清晨,夜冥空刚刚起床,朦胧双眼在屋内扫视一周便落在了桌案上。案上有一封帛书平铺展开,清晨的阳光透射进来直泻其上,映照着书帛底端的文字异常清晰:宁雪留。

    那是再熟悉不过的笔迹,纵是有一天夜冥空忘了自己的笔迹也绝不会对这种笔痕墨迹有半点生疏,夜冥空赶忙扑下床去将其拿起。

    冥空,我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跟你一起进即墨城了。谢谢这段时间有你的陪伴,我不想再过多的给你希望,因为给的越多最终你伤的就会越痛。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你放心,这一路我会很平安。而你,要努力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我相信,天诀一定能给你的更多。宁雪留。

    夜冥空不愿相信,宁雪真的就这样离开了。原本还以为她能和自己一起走过天诀,至少还有这最后的一段回忆,可是现在……

    夜冥空问了客栈掌柜,才知道宁雪竟是昨晚连夜启程的。望着空空如也的寂寞闺阁,昨日的一幕幕场景在眼前恍惚飘过。现在竟已一切结束,手边只留下一缕余香,淡清浅薄。

    即墨城下,夜冥空一个人站立在城门口久久凝望,城门顶端两个“即墨”齐字已略显斑驳。所有的人都已离开,唯独没有离开的便是自己,这里将是他另一个归宿。夜冥空抬首起步,身后的万千繁华仿佛在一秒间已全部凋零,衰落。

    夜冥空忍住眼泪,抑住痛苦,终于一步一步没有任何转身的踏入了这座即墨古城,去开启另一个从未有过的人生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