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断剑情雪 > 正文 8续
    风雪春秋,北雁南飞,孤离绝世之间,竟不知今夕已是何年。即墨城墙之上,一弱冠青年伫立许久,遥想昨年初入即墨,隐其身,守其日,匆匆一年已过,竟有一种不舍与眷恋深留心中。

    这一年,是孤独的一年,这一年,是转变的一年。先前的懵懂轻浮竟在一年间变得底定沉稳,昔日多言好动的品性也在一年间倏忽不见,剩下的,只有冷静的思考与寡语的判断,还有,那深深的伤痕。

    握在夜冥空手里的,是一封原本注定却又提早到来的书信。其实对于此刻的夜冥空而言,他竟有些不希望这封信的到来。经过了这一年,他对这即墨古城竟有种说不出的感情,在这里,他曾彻欲随心的笑过哭过,得过失过。这里的人,一个个的模样都是那样清晰深刻的印在脑海,发生在这里的事,虽然都很琐碎很平淡,不会影响过多的人更不会去改变天下的格局,但每一件都是那样亲切,亲切的好像每一件都发生在自己身上。

    即墨令王淳,和他那并称为慧秀松杰的的四个女儿,其妻爱霞胡氏更是一直对自己照料有加。即墨将军华春远,女医师韩清,还有那个异族女孩芮丹。有这么多值得依恋的人,夜冥空当真不舍得离开,可是。

    这是一封来自封印谷的信,是白依依羽鸽传书过来的。大体是说若非已经从蓟城回返了,所以催促他加紧行程。

    夜冥空淡淡一笑,心里又浮现出他这个小妹清新爱笑的脸庞。夜冥空第一次见到白依依时,她还是个分不清男女之别的八岁孩童,仅大她两岁的夜冥空便直接称她为小弟了。后来排位修习,夜冥空又恰巧与她分到一起,这几年两人就这样一起走了过来。直到后来夜冥空与宁雪出谷,两人才算有所分离。这次夜冥空参与天诀,白依依第一个站出来打着旗号地给他支持。

    “你自己选择吧,日落之前我们会一直在滨海等你,如果你始终没有来,那我们便走。”华春远的临行之语依然在萦绕在耳旁久久不散,今日过后,他们所有人便要启程入海了。

    其实白依依的信已被自己搁置了好久了,虽说夜冥空已不会赢得天诀,但毕竟不能因自己一人而耽误到整个封印的天诀进程。一方是从小到大多年生活的封印,一方是一年光阴便已留恋万千的即墨之人。何取何舍,夜冥空当真很难抉择。

    对不起,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完成,我不能就这样走了。倘若,多年后还有这样一个机会,我一定会再去寻找你们。夜冥空向着他们离去的东方,重重一礼。然后跨上马去,踏上了封印的归途。

    一年之别,已使得沿途的景象有万千之差。与其说是道路两旁的风景变了,倒不如说是路上行者的心境已经变了。的确,这一年,对夜冥空来说太过重要。或许是久处封印没有得到真正独立处世的机会,致使先前他并没有完全地认清自己,现如今,即墨的经历已塑造了一个全新的夜冥空,使他不再冲动也不再迷茫。

    “快看,一定是夜冥空!”封印谷口寒微山半山腰处,摘拾山药的滕安遥遥一指。“我这就去告知大家。”滕安一遛烟冲下山去,没有半点迟滞。药筐也被他无情的扔在了山腰处,里面的药草少的可怜。怪不得最近几天滕安都变得这样勤快,不论谁值班上山他都要紧随其后。

    秦晴用手遮阳遥遥眺望,只见一单骑快马正冲着寒微山急骤而来,没一会儿便进了山谷。应该便是夜冥空了,只可惜比若非晚了一天,就晚了一天。秦晴一把提起药筐,拎着镰刀朝山脚下走去。

    今天恰逢白依依也跟着秦晴一起上山,知道夜冥空晚来一天,气的她直在山头上跺脚。眼看着滕安与秦晴走后山上一个人也没有了,她才赶紧收好药草追了下去。“等我——”

    择远轩。

    “封印天诀,由若非与夜冥空于昨年夏末开启,终止于今时晚秋。天诀一比,若非胜;天诀二比,若非胜。天诀至此,应天而尽。胜者若非!”钟路师兄宣读完天诀诀断,将手中竹简放到了师尊座前的桌案上。

    “人立于世,必然有失有得。自古有赛必有输赢,有择必有取舍。胜败得失,常理矣。”豫庚子从座前站起,拿起了案上竹简。

    “若非,可知我为何让你留燕?”

    见师尊问话,若非肃然一躬。“一年前见师尊留语,非不知其意。然留燕一载,非在燕地参其政谋其国,更得到燕国储君的赏识与任用。从独立谋身的经历看,老师此意,恰在历练弟子的同时,也为谋求封印能在列国树立起一种信誉,并占一席地位。于私,经此天诀,若非视野陡阔心智得升;于公,天诀过后,但凡封印出动,若假道于燕,燕必有隙可图。”

    听闻此话,豫庚子频频点头。充满眼里的不知是愉悦的笑还是久违的泪。太久了,真的是太久了,自两位同谋离他而去后,豫庚子不知有多少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心里如火又心里如水,他不敢轻易启动天诀,因为他怕,因为他悔。可是现在,纵是此刻撒手离去,他也对得起两位故人了。

    “然于天诀之外,非还有他想,不知可否与老师讨教之。”

    “哦?但说无妨。”

    “自知事以来,非便对当世之局有自家之看,今又经燕验证,非便敢立下论断。”若非停顿了好一会,深吸了一口气。“在燕国,虽然政局不甚清明军队不甚强硬,但的确还有奋发图强谋国为民的忠臣义君。由此而推,其他列国也必有此象。然,山东六国却都有一致命缺陷,仅此一点,便足以致其全部灭亡。那就是迟迟不得或折或败的军政变法,观望中原,得道而前进者莫不是思想独秀、天下皆归。六国中一战或是一代姑且可以沉沦自保,然若是秦国大出天下,衰败如山东六国者,必要被其更替取缔。”

    “若非,注意你的言辞!”还未等师尊发话,一旁的钟路师兄便插话进来。“若非寡断妄言,实则因年轻历浅不黯世事,老师莫要怪罪于他。”

    “天下多路人各有向,这是我一直教导你们的,我若因此拘泥,莫不是自我相悖?”豫庚子说完后看着若非,不再答话。

    “老师事赵,实则因身为赵人,无得他选。若以天下之身以度中原,老师还会如此选择吗?”若非竟然反问豫庚子。

    豫庚子脸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无奇,但他心里已经开始在盘问自己了。就如同若非的话一样,可是,他还有可是吗。人各有志,他已觉察到自己已无法劝动若非,同样,若非也决不会劝动自己。培养弟子的难处便在于此,当你真正把他带大带强而他却又与你陌路相分时,作为一个师尊长者,你能做得,便只有站在分岔路口,远远祝福。“涉及天下之事,今日暂且搁置。天诀诀断,若非留之。”豫庚子双手捧起那卷竹简,递到了俯身来接的若非手中。

    豫庚子转过头,望向了一直跪坐在另一侧的夜冥空,“对于一次比赛,只要输者没被打跨,那他所获得的便一定比胜者多,这才是对于一个失败者也是一个进步者最大的意义。”

    “是,弟子明白。”夜冥空头低得很低很低。

    “对于败者,我无谓多言,相信你已有所领悟。夜冥空,还记得临行前给你的锦囊吗,除了里面帛书以外,锦囊本身的内侧依然有字,也是这次天诀我给你的最后诫言。”

    夜冥空突然一惊,右手下意识的伸进衣内,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已是那样谨慎又细心的翻查过锦囊,可还是忽略了。

    “取剑!”豫庚子当堂一语,大厅里顿时寂静下来。两位师姐撩起丝帘,一位身着深蓝缕衣,手托长剑徐步走来的女子正是宁雪。

    纤纤酥手,亭亭玉步。淡浅眉黛薄纱掩眸。厅堂内青烟缥缈,钟音萦绕。

    伸出双手,接住宁雪递来的封饮蓝泓。四只手按抚在一柄剑上,传递的是内心情感的共鸣。四目相视,你若懂我,哪怕只是是寂寞的无言。

    纤纤酥手薄纱掩眸,这一刻,永远留在了夜冥空内心深处。

    那时的宁雪,最美。

    后来的事情,夜冥空已经基本记不得了。他只知道,宁雪收手退了回去,退到了若非身边,天诀闭合。

    宁雪成了若非的协助。

    封饮蓝泓成了夜冥空的佩剑。

    厅堂里的其他同窗,莫不充满了无尽的羡慕之情。紧接着便是宣布若非的最终胜利,厅堂里响成一片,大家都在为若非祝福。而夜冥空则相时而动,隐蔽地退出厅堂。

    夜冥空拿出了临行前的锦囊,取出帛书后又将锦囊内侧翻开。丝布上的字迹都已经变得模糊了,但仔细辨别后,其上的字便不难认定。

    失之忘之。

    这便是天诀的最后一条诫言。

    夜冥空想起在即墨城下拆开锦囊后自己的心情,再比照今时,夜冥空晓然了。

    得之珍之,失之忘之。

    夜冥空左手帛书右手锦囊,左手得之右手失之,左手珍之右手忘之。喟然一叹,左手与右手之间的距离竟是一年。

    以此时心境返望彼年之初,夜冥空才发现天诀的真实奥妙与师尊的良苦用心。

    这一年过后,夜冥空才终于又有勇气来面对封印的未来生活。想想去年宁雪离开自己时,自己有多么的心碎多么的心伤。极端的痛苦,要么让一个人更加强大而重新站起,要么便会彻底打跨一个人的信念,从此再没有将来。倘若,这一关自己没有挺过,又假如,自己因此而改变了本性的初衷,那结局又会怎样。

    夜冥空突然发现自己真值得庆幸,庆幸自己能从这挫折中走了出来。时间,虽然不能治愈好他的伤痛,但却能够让他冷静下来,去思考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他去努力的。留守即墨的这一年,夜冥空不仅得以看淡伤痛看淡得失,而且也从即墨的生活中了解到了平凡中的幸福,知道了外面的别样世界。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唯能出去,方得自己。以前只能听师尊的殷勤教诲,而天诀,却得以让他真正领悟真正吸收。要说天诀是一场竞技比试,倒不如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与感悟的升华。

    从一开始,贯彻其中,直至结束。不论物质,还是思想,甚至是难以控制的情感之念,师尊豫庚子都已尽了全力,去做到每一步都能给予自己的最多,每一步都能把伤害降到最小……

    夜冥空眼睛湿润了,从小到大,都是老师这一手的栽培。不论自己对错与否,老师都是细心教导。十年如一,一如初年。夜冥空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转过身,向着择远轩的方向,老师豫庚子所在的方向,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即墨这一年,夜冥空才真正站起真正独立,即墨的生活给了他足够的勇气与信心,去面对将来的一切,一切的未知与险阻。夜冥空永远忘不了,那个紫薇花开的夏天,那些如紫薇花亲切美丽的人。无论他将来走在哪里走向何方,他都会记得那段生活,那段经历,都会记得那一年即墨的雪,即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