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东阁,东厢。
“走,我们去看一下她们三个。”庄重之起身站起,打开了房间的两道门。
庄重之和夜冥空踏上了两厢之间的一条通道,如水的月光洒在上面,乍看上去当真跟走在水上一样。可就在两人快要到达西厢楼房时,对面的灯火却突然熄灭,整栋楼房都陷入一片黑暗。
“嗯?这么早就安歇了?”庄重之一时眉头皱起,若按照她们平常的习惯,这个时间就行歇息的确尚早。
“兴许是赶了一天的路,累了。”夜冥空看了眼庄重之,“我们也歇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两人就此止步,没有继续前进,也便没有机会再看到通道的那头。
重新回到房间里,庄重之伸展着四肢的筋骨。一天的行程果真累人,在这一天之末,只想痛痛快快的睡他一觉。
庄重之走到床边一个哈欠便坐了下去,可谁知这床板竟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些支撑而用的丝网,其上也只披了一层绸布作为掩饰。庄重之坐空跌落,屁股径直坠下,而隐藏在绸布下面的竟是阴冷恐怖的锥锥利刃。
“喔啊!”庄重之一声惨叫,本能地用手臂撑住身体,还没等他再行动作,又见床顶的那方木板竟也呼啸着猛然砸下,木板上两排锃亮的长刺格外显眼。庄重之一个侧身,提腿便要去抵住跌落的钉板,就在刚要撑住木板的那一刻,庄重之的左腿顿时鲜血四溢。千钧之际,庄重之拼死发力,硬生生用左手又托住了来势凶猛的钉板。不过这钉板实在太过沉重,庄重之完全是凭着绝地求生的那种意念,在那里死死撑持。
庄重之就这样被夹在了两方钉板之间,也只有在如此近距离的观看之下,他才明白刚才的自己是多么的不幸,又多么的万幸。庄重之左臂撑持顶上的木板,右臂已被刚才的冲力击中,只能弯曲着依靠臂膀继续支撑。而在两方木板之上,均是整齐排布的尖锥利刃,庄重之失足跌下,恰好卡落在两排利刃的间隙中,没有被地板上的利刃击中要害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而顶上的钉板更是可恶,利刃排布竟是虚实相间,迷假乱真,其上布置的长钉不是两排,竟是五排。五排竖钉交替间隔,均匀的分布在木板之上,其中锃亮的两排当为明钉,而剩下的三排则为暗刃,三排暗刃被装饰为和木板一样的棕褐色,隐匿其上甚是难辨,也唯有在如此近距离的仔细辨别下方能认出,而这个距离显然是只给死人留下的。刚才庄重之出腿还击,正是受到了排布者的诱导而忽略了隐匿的三排长钉,致使自己的小腿直接被长钉洞穿。
还是太过沉重了,庄重之的身体两方受夹不得施力,既不足以推翻压在头顶的木板,又不得打开缺口逃脱其外。左右相持间,庄重之竟只能被夹在里面活活等死。因为一旦时间耗尽他的体力,他能选择的便只剩下乖乖受死。
“夜冥空,救我!”庄重之竭声嘶喊,期待能得到回应。可他的房间已被封的严严实实,莫说隔壁屋里,便是站在屋外的廊道上也未必能听到这微弱的救命声。求救无望间,庄重之心里陡然一沉:也许此刻,夜冥空也和自己一样。
灯火莹亮,望烛独思。这是天诀之后第一次又来到齐国,夜冥空又想起了七年前的远行,七年前的人,心中只觉有一团烈焰燃起,将要把自己燃尽,成灰。夜冥空努力止住了思绪,因为一切都已过去,他自己也不想再为过去而一再的心伤。昏眼朦胧间,夜冥空只感觉一阵乏意涌上身体,身心俱疲的他起身离座,希望能一睡而忘千愁。
夜冥空拿剑,转身。
又突然止步。
封饮蓝泓自天诀而归自己所有,这些年来夜冥空一直把它带在身旁一刻不离。因为这把剑承载的不仅仅是一次天诀,更有伊人之记忆,封印之往昔。这些年过去,夜冥空对这把剑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只是挥剑听声握剑感知,他也能瞬时辨得。也许之前心在臂腕之痛而未能有所辨识,此刻他望着手中的剑,有些茫然。剑身虽隐藏在鞘,但剑格却不再那样对眼。
“咣!”夜冥空突然拔剑,映着昏黄的灯火,剑身依然透露出淡淡蓝色,看上去也并无明显异常,可夜冥空却能准确断定,这把剑不是封饮蓝泓!
其实关于封饮蓝泓,还有一个极为隐秘的剑身特质。即使在整个封印当中,除了夜冥空和豫庚子之外也再无第三者知晓,那是对持剑者最高的秘密专属。
“封饮泓者,取铸于水,其性同水,入水而水剑色一。”
封饮蓝泓的本性要诀,师尊豫庚子那浑厚的声音又一次回响耳畔。夜冥空走至木盆前,此时盆里的水是透明的纯色,他将剑端放入水中,片刻时间过后,盆中之水并没有映散出应有的蓝色,反而是涂在剑身上的染料开始慢慢脱落、慢慢溶解。
封饮蓝泓已被偷换!
夜冥空已然断定,心急如焚的他径直冲向门去,刚打开门,看到了外侧的第二道门后夜冥空又猛然停下,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一条训诫。
封饮蓝泓被盗,预示着这里的一切已都不在是真的,阁楼是假,老婆婆是假,好心给他们留宿更是假。封饮蓝泓的失去使得夜冥空得以清醒,得以明白。
冷静,此刻最需要的便是冷静。夜冥空站在门口努力冥思,因为他之后做得每一步都有可能直关生死。也正是这份短暂的停留,极速的思考,当夜冥空再次看到双道门后,他止步了。
双道门,双门为表,其质阴也。单门开而人入,人入而封门,两侧门封而人闭于其中,则其不得空间以施力,徒困也。
在夜冥空还小的时候,师尊欧仁清依然健在,这位绝世无二的铸造大师曾对双道门做过好一番论述,夜冥空现在虽只能依稀记得,但也大体明了双道门的用意。夜冥空刚一听到双道门,因为没有任何戒心这些论断便也丝毫未被想起,如今心怀戒备一切便都将要浮出水面。
夜冥空没有踏步去开第二道门,而是抽出手中的剑奋力劈去。但闻几声碎裂,又随着夜冥空重重一脚,他便破开木门冲进了廊道。见庄重之的房间还亮着灯,夜冥空便向门口冲来,紧接着又是一番碎剁猛砍。
“救我!”夜冥空还没冲进屋,便已听到庄重之那奋气却又无力的呼喊。
当夜冥空冲进屋里时,庄重之已被两木板夹得只能侧卧在床里,满面通红表情难堪,一方巨石狠狠地压制在庄重之头顶的木板之上。
夜冥空略一扫眼便已明白庄重之的处境,他利落地斩断床板两侧的格扣支柱,然后两人一齐用力,终于将上方木板略微倾斜,随着一声巨响,那巨石重重划落地面。庄重之一脚蹬去上方木板,一个翻身终于从床里跳出,趴在地上重口大喘。
“怎么回事?”看着庄重之鲜血淋漓,夜冥空不禁心下一震。
“榻上有机关,你没碰到吗?”
夜冥空摇摇头,“封饮蓝泓被调换了!”夜冥空将剑往前一亮。
“什么!”庄重之紧咬牙关。继而两人又突然望向彼此,眼睛甚大,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面!”庄重之一言点落便趔趄着冲出门口,同一时刻夜冥空也冲到了门廊。
对面西厢依然是漆黑一片,夜冥空跑过去直接将门踹开,一幕黑色屏布赫然挡在眼前。夜冥空亦不去理会,随手一撩便冲进门去。这一脚迈出,夜冥空却再没有找到踩踏之点。
这哪里是间屋子,一扇门之后竟是无底的断崖深渊。光秃秃的一道门墙内外,竟是楼阁与深坑的霄壤之别。夜冥空心急身快毫无防备,突遇断路根本没有回旋余地,脚下不得借力轻功不得施展,失去撑托的身体迅速坠下。
夜冥空坠落的瞬间,庄重之一声大喝,左腿还站不稳的他飞扑上前狠狠抓住了夜冥空的衣着。夜冥空无意识的坠落,又无意识的被救起,回过神儿来的他一个翻身起跃便又回到了东面甬道。
“切要冷静!我们死了,她们便真的没救了!”庄重之已经彻底领略了这间阁楼的威力,额头前渗出的斗大汗珠,不知是因为着急还是因为巨痛。
夜冥空愣愣的点头,刚从鬼门关走回的人,都会多一份思索与镇静。
短暂的惊悚过后,两人再度审视这座似有实无的西厢诸房,便慢慢通晓了这里的一切。
所谓的东阁西厢,在一层门窗的掩饰背后,竟是一个黑不见底的断崖深坑,断崖那边,应该就是先前饮食所在的西阁。而两方阁楼之间,竟足有三十多丈的距离。先前随老婆婆来到东阁之所以走了那么长时间,缘由便是绕过了这个深坑。而先前看到燕零雪与锺离熙的身影,便是来自深坑之外的西阁。人本身虽不能跨崖移动,但影子可以。以光映人,则影可行也。正是凭借光影的层叠变幻,敌人可以通过层层设屏而将身影远递,而且光线引起的身影变形也不会引起过多的怀疑。等夜冥空与庄重之两人想去西厢,这方黑色帷幕便被突然拉下,在外面看去,便和灭灯歇息的场境一般无二。
“看来只有我们两个来到了东阁。”夜冥空目不转睛的盯着对面的西阁,虽然此时西阁只是漆黑一片。
“我们得快些,不管她们是否还活着,我们都得过去。”庄重之一拳砸在廊道的木板上。“走!”庄重之一下子站了起来,仿佛身上的伤对他未有任何影响。
“等等。”夜冥空一把拉住他,“敌人会预先把我们两个调离,就证明他们还怕我们。所以只要我们当中有一个能够及时到达西阁,她们便会有救。”
“明白,分头行事。”庄重之咬着牙,他已经被完全激怒了。
“那条路,走不得。”看着庄重之向系着红丝绸的入口走去,夜冥空喊住了他。
“放心,我知道那老太婆会动手脚。但出身军旅,夜间行路本是常事,前来的路闭着眼睛我也能找回。方才你我均见,东西两阁在深坑尽头处有交接,你可奔那条路回去。”庄重之说完,便一头扎进了廊道入口。夜冥空转过身,也开始了分秒必争的救亡之途。
*
月隐,夜深。
“咔咔,咔咔……”
微弱而尖细的声音在静且黑的空间里来回穿梭,自由无阻。
寂静的西阁诸房笼罩在一片黑雾之中,只因些许月光散下,还能依稀辨得人的身影。锺离熙睁开双眼,幽暗的寝房里是一片朦胧黑色,她微微仰起前身,努力辨别着声音的来向。
“锺离,你也也听到了?”昏暗的寝房中,又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原来燕零雪早已醒来,只是静静地在黑暗中眨着双眼。
“僻壤深夜,怎会声音不断,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说着锺离熙便起身披上了衣服。
“我跟你一起。”
外面的夜,寂静,清冷。
夜风吹在身上,竟说不清是清爽还是清寒。锺离熙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衣服,与燕零雪慢慢追溯至声音的源头,厅堂小楼。
楼宇之间都是通过纵横交错的廊道相连接,来往穿梭极为方便,所以两人没一会儿便来到了厅堂上面的小楼,越往里走,声音越发清亮。
“咔咔,咔咔……”
二楼的屋子都比较空旷,借着从窗外微微散下的月光,一眼便可以看出好远。虽然无法仔细辨别,但此时却足以认出窗前的一个背影。月光散在她的头发上,映出一种异样的白色,不知是月光的白,还是银发的白。
“婆婆,都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啊。”锺离熙的话语中,带一种诧异又带一种不解。
“初秋月夜,又轮回时,住阁久盼的我睡不着啊!起来掌灯,奈何这燧石竟打不出一丝星火。”听着老婆婆说话,那熟悉的咔咔声又一次响起。
锺离熙虽有些听不懂老婆婆所云者何,但她毕竟也觉得这屋子难免有些太暗了,只有轻微的月光的确有些压抑。
“我来试试。”锺离熙向前走去,可正欲前去的她只觉手臂被人从背后一把拉住,她猛然回头,却发现燕零雪立在原地,眼神愣怔脸色煞白。
“血……”燕零雪口中突然挤出了一个字,毫无生气毫无温度。惊魂未定的她死死抓着锺离熙的手臂不断的摇头。
“不要去!”燕零雪一指前方,“桌子,桌子在滴血。”
顺着她的指向,锺离熙将目光定格到了老婆婆坐前的那张桌案,虽然月光不甚明郎,但已经足够。从桌角边滴滴坠落的紫红色液体,在银亮清月的照耀下显得那样恐怖瘆人。
“对!这是血!”老婆婆突然转身,右手持一把长弯匕首竖在眼前。在月光的映射下,沾在匕首上的一滴血沿着刀刃急速下滑,滑至刀尖处微微一亮,然后又脱离匕首自然坠下。而桌案之上,竟是一具血肉模糊的无头尸体。
“婆婆,你……”看着眼前的一切,锺离熙呆住了,这哪还是先前的那位老婆婆!凶煞的匕首,冰冷的表情,还有眼前这直叫人连连作呕的一幕。
“别着急,待会儿你们会和他一样的。”带着特有的嘶哑与尖细,老婆婆渗人的笑声顿时回荡在整个空旷的小楼。
“你到底是谁!”齐国之行原本多险,既然是敌非友,锺离熙也无需再过多言语。
“这个,你们很快便会知道。”老婆婆慢言慢语,有一种大鱼上钩后的悠闲与自得。
可不待再次答话,老婆婆竟展开手臂一跃而起。身手之敏捷动作之迅速,这,这哪里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婆!
不过再惊再异,面对这突来的危险,锺离熙与燕零雪也能迅速聚拢冷静应对。况且冰宫雪姬原本便是为刺杀而生,对付如此一个异类只不过多费些功夫而已。
然而第一招接手,两人便失了底气。没想到这老太婆臂力大得惊人,纤柔细巧的手臂哪怕只是被她轻轻一抓,钻心尖锐的疼痛顿时便能灌满全身。两位雪姬的联攻不像五位雪姬那样天衣无缝,无论他们怎样变换招式,雪姬进攻的联合舞步都能被轻易破解,她仿佛完全了解冰宫雪姬的出招路数,每一次反击都只需轻手一点。然而老太婆却并没有进一步反攻,手里的弯刃匕首一次也未曾出击。
进攻有时,锺离熙与燕零雪突然收步后退,利落轻盈的似两只飞燕。落地之时又猛然止步,不待老太婆反应,燕零雪一个倒身便踏到锺离熙肩上,两人再一齐向前俯身,四手连出。
“嗖嗖——”清暗的月光下,射出了几道银线。
银线划出,却杳无踪影。
“暗语冰针,北地雪姬的暗杀绝技,对我,却是无用。”老太婆轻轻一笑,抬起右手,数根银亮尖细的白色冰针恰被她夹在两指之间。
“!”锺离熙和燕零雪顿时愕然。
暗语冰针是冰宫雪姬修习了将近十年的独门技艺,堪称暗杀中的顶绝之技。无论是对射杀时刻的把握,亦或是出射的速度与准度,暗语冰针都有极高的造诣。而最能使其堪称必杀之技的,在于冰针出射的角度与空间方位,都是经过瞬时量定敌人所有回避的可能而后做出的全面判断。冰针在射出时其布局已囊括了敌人身体的所有部位,一经出射对手便没有任何闪躲的余地,众雪姬在北地十年间的实战演练中从未有过一次失手。而如今这老太婆非但能躲过而且能收住冰针,这当真是匪夷所思。一时间两人如中晴天霹雳,惊魂难定脸色瘆白。
“都使光了吧。”老太婆冷冷一笑,“该我了。”老太婆扬起手臂急速奔来。
相互紧握的手一阵抽搐,锺离熙与燕零雪接连退却。
霎时间眼前陡然又变,一道黑影挡住了来势汹汹的银亮弯刀。
“闻晓!”两人同时叫出。
“哼!都来齐了也好,一并解决。”老太婆再度奔来,闻晓本欲横身拦截,却不想这老太婆动作竟比她还快,一个滑溜便已绕到自己身后。
“啊!”未及转身,闻晓便被一把按住,老太婆抽刀便向她的脖颈刺去。
紧急时刻燕零雪摘下手间臂钏便掷了过去,没想到却正中老太婆侧脸,老太婆的脸上顿时竖起银针几处,疼得她呲牙咧嘴双眼涨红。
与此同时闻晓猛然挣脱,踉跄得接连退后。短暂的静止时间里,锺离熙相机拎起手边的一口食坛便扔向了窗外。
寂静的夜里,食坛落地的破碎声雷一般轰然炸开,震惊的整个阁楼都铮铮做响。
“你不要高兴的太早,马上便会有人来救我们的。”锺离熙怒面相向。
没想到老太婆又是一阵冷笑,“别指望他们两个会来救你们,弄不好,此刻他们已先一步去了。”
“?”三人同时瞪大眼睛,什么!这怎么可能?可是刚才碎坛的声音过后,整座阁楼又恢复了原有的宁静,丝毫没有人出现的迹象,自然也没有庄重之和夜冥空的任何动静。
*
子夜。
杀机四伏的闭锁东阁空旷而又清冷,与庄重之分头行动后,夜冥空不停的沿着西厢门窗向前奔跑。如此长距离的暗夜救援竟未遇到半点阻碍,一切顺利得令人惊奇。
不对!此处的月光又一次悄然隐匿,光影的变化意味着方向的变化,如此反复重遇,自己分明便是在兜圈子。先前从坑谷看见,西阁与东阁之间的连接便是这些阁楼边沿的重重屋舍。可是,既然敌人已经亮出暗剑,那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指出一条明路。望着前面黑咕隆咚遥无尽头的廊道,夜冥空停住了脚步。
同时停住脚步的,还有庄重之。
军旅出身的庄重之,凭借对方位那特有的敏感,进入黑暗的甬道内竟也能一路小跑。在他的记忆中,东阁的甬道是在跨过一道门之后才进入的,而他也能断定,此刻挡在眼前的便是这道。
“哼,早料到你会动手脚!”虽然甬道内月光黯淡,但红色绸布在暗夜之中依然格外显眼。按照正确的路径它本应系在这道门上,而此刻却系在了岔口的栏杆上,栏杆一侧的廊道折向了另外一处。
庄重之径直向那扇门走去,和记忆中的一样,这是一个双道门。庄重之不禁暗暗自喜,任凭那老婆婆费尽心思,对自己却丝毫不起作用。可是当他越过第一道门再去推第二道门时,那门却怎么也推不开,庄重之正欲发作,却听闻身后一声作响,刚才打开的第一道门竟自己关上了!庄重之接连撞门,却发现两道门竟都似石墙般有万钧之重,无论他如何用力,两道门也不见一丝缝隙。原来楼而非楼门而非门,两道门本来便是依牢笼而设,任你功底有多深厚,也休想在如此狭小的空间内有所施展。
难道又要被活活被困死!一定还有出路,庄重之努力辨别着门上的一丝一毫,可他突然感觉身体一轻,脚下的楼板竟被整个撤去,无所支撑的身体顿时悬空。
*
东阁惊起的所有波澜,在西阁却引起不了半点涟漪。西阁的一声碎响与紧随其后的沉寂,则预示着东西两阁之间所有联系的完全破灭。
“快跑!”锺离熙霎时呼喊,三个人同时手抓手奋力奔去。
老婆婆嘴角轻蔑的一扬,“跑吧,努力地跑吧!看你们如何跑出这座血雨楼阁。”老婆婆念咒般嘶扯着嗓子,几近疯狂的爆发甚是吓人。
此刻三个人已没有任何思索可言了,她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前奔跑,越是向前便能离老太婆越远。现在看来庄重之和夜冥空也都出了事,整座阁楼竟都变成了敌人的巢穴,充斥这里的将是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眼前的廊道轮廓随着奔跑而在上下颤动,隐约间前方出现了一个灰影,披头散发的灰影。三人正在诧异,那人却突然转身。
老婆婆!三人立时收住奔跑的脚步。
这怎么可能,她不是在身后的吗。虽是不敢相信,但三人已无心去想,折过头便继续奔跑。也许在这濒临绝望的边缘,只有不停的奔跑才能换回心里那份缺失的希望。
“你们已无路可逃!”不知何时,老婆婆狰狞恐怖的面庞突然从廊道飞出,那是一张不再属于人类的脸。
“啊!”三人齐声叫出,极度绝望的恐惧已完全湮没全身。也许已经成了本性,纵是死亡降临也改变不了一直奔跑的双腿。
恐惧,绝望,奔跑。
眼里早已是泪水涌动,前方的景象已变得模糊,越来越暗。
“遗路散针!”随着闻晓恍然一语,锺离熙与燕零雪翻然醒悟。但见两人双手齐发,倾刻间她们走过的地面上便突兀竖起一路银针,密密麻麻足有三丈许。
“雕虫小技!”老婆婆追至此处却不见丝毫停留,一跃腾起借着廊道两边的栏杆接连几次折回,便凌空越过了这道障碍。
眼见老婆婆接连无阻一路逼来,三人的脚步不禁同时加快,即便在这黑暗漫布的楼阁,她们的方向竟也能出奇一致。
“啊!”也许是心里太急速度太快,眼前的一切根本来不及去仔细辨别,三人间抓紧相连的手被一根竖立于黑暗中的门柱挣断。
“闻晓!”燕零雪一声大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闻晓撞入了另外一扇门。
而闻晓撞入的这扇门之后,是一道下降的木板楼梯。闻晓急速狠冲不及停步便从楼梯上滚落下去,及至楼梯末端竟是一处镂空方洞,原本便因滚落木梯疼痛难撑,最后又从这将近一丈的高度摔下,身单体薄的闻晓直接昏死了过去。
燕零雪本能的停下,又本能地向回折步欲再找回闻晓。锺离熙却见那老婆婆盯着己处急速冲来没有任何停步的驾势,便已有些猜得谁才是她真正捕猎的对象。
“快走,她的目标是我们!”锺离熙一把扯回燕零雪,而眼见老婆婆即将杀来,燕零雪也不得不止住回退的脚步。
“只要我们没事,闻晓就不会有事!”锺离熙的话语也有些颤抖了,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们到底还能撑多久。
“这边!”两人终于看到了一个屋阁,猛然冲进,关门插闩,然后倚在门后大喘了几口气。
“这楼阁她一定非常熟悉,我们跑不过她,得找地方躲起来。”惊魂未定的锺离熙大口喘着粗气。两人一阵摸索一路急步,最终蹲藏在一间楼房的窗台底边,希冀能借着窗前的柜案掩盖住身体。
窗外,一轮皎洁明亮的圆月独挂穹宇,散下的月光却有些苍凉。窗下,两个孤苦无依的生命已命垂一线,飘零无宿。
奈何,一切期盼都是虚无,一声惊梦碎心般的推门声破碎了所有的期待。两人用双手捂紧嘴巴,看着渐已模糊的对方,竟都不敢大声喘息。
寂静,一切都是寂静,比死亡更恐怖的寂静。寂静地让只她们感到背后的脊梁骨,阵阵发凉。
一喘,一息
又一喘,又一息……
虽然楼阁的每个房屋都颇是相像,但在老婆婆眼里,这里的每一间屋子都大有不同,不论屋内的整体布局还是门窗的方位朝向,甚至是一桌一凳的摆放,她都能如数家珍般一一记得。
老婆婆方进门观得一阵,嘴角处便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不要再躲了,我知道你们就在这里。”嘶哑如豺狼般的咆哮,穿梭在这无边幽寂的黑夜中,竟有些浑然天成的同一,老婆婆本人仿佛便是由黑夜而生,与黑夜共体。
“快点出来吧,我不会让你们痛苦的。”老婆婆挪动着脚步,独自言语。
“若不出来,等我找到你们……”老婆婆突然不语,飘荡在空气中的竟是她委闷憋屈的哭泣声,低沉微细,时高时低时转时扬。
锺离熙和燕零雪猜不出是什么情况,也不再去想关于老婆婆的任何,她们只想躲过这一关,只想离开这座楼阁。
“你们在这!”老婆婆陡然一乍,尖细狂怒的嘶吼声简直要将屋顶掀翻。
躲在窗下的两个人早已是心惊魄悚,如今听到这爆发怒喊便如惊兔一般从窗案下蹿出。这时才发现老婆婆其实还在几步开外,背靠着一扇门微微冷笑。
来不及后退也来不及悔恨,两人又一齐挤向了屋子的偏门。刚一出来便看见老婆婆也蹿出门外堵在前方,两人便又毫无选择地转向了身后的一个路口,一条与夜色齐黑的路。
两人冲进路口后,老婆婆没有紧随再追而是站在原地独自大笑,那是种捕捉到猎物后欣然得意的狂笑。
用不着老婆婆再度起追,单凭这恐怖瘆人的笑声,便足以驱使着两人的脚步不停地向前向前再向前,即使前方的路越跑越黑越跑越暗。
“嘿,嘿,嘿……”老婆婆慢慢的朝路口走来,“最后一次享受这逃命的奔跑吧,又是些所谓清高的外世之人。那夜无助冤去的生命,今夜又一次得以用外人的血来祭奠!”
老婆婆双手举天,披散着银发犹如狂魔一般,“因为,这是一条死路,死路!”
果然,两人急促跑得一阵却突然撞见了一面隔板,四下摸索一阵才发现这竟是一个被三面封死的断路!而唯一的出口则是自己刚才跑来的路口。
“受死吧!”老婆婆突然冲来,披散的发飞舞,手中的刀尖亮。
那一刻,锺离熙依着燕零雪,燕零雪依着锺离熙。两人独倚一角,终于有时间,从眼边落下一泪。
是悲痛,也是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