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泰固然伤痕累累,杜慎言的脸上,同样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离开凤凰镇,他并不敢直接回家,生怕父母看见,又要怪罪与他,所以打了个电话给母亲,然后躲到于晗冰那里,于晗冰见他这般模样,不忍过多责备,连忙取来医药包裹,替他包扎起来,杜慎言坐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狼狈不堪,忽然“扑哧”一声,大笑起来,于晗冰没好气的说道:“你还好意思笑?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动不动就打架?”
杜慎言笑道:“妈,我不是笑,我是觉得心里痛快。”
于晗冰拿来剪刀,绞断胶布,说道:“嗯,你是痛快,又痛又快,看你待会儿回到家,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杜慎言用手摸摸包扎的伤口,笑道:“没事,反正我爸看不起我,从小到大,我在他的眼里,就是个没出息,打架闹事是家常便饭,他也懒得再管我,倒是我得想个借口,哄哄杜林,不然这小子有样学样,那就大大的不妙了。”于晗冰笑道:“哟,你也知道打架不好呀,所以担心儿子跟着你学坏?那你自己就不能控制一下?”杜慎言呵呵笑道:“我是实在控制不住,行行行,妈,我知道错了,以后一定改。”于晗冰放下剪刀,轻轻摁了摁胶布的粘合处,叹道:“慎言啊,君子动口不动手,真有本事的人,要学会不战而屈人之兵,大道理我也不想多说了,我就想跟你谈谈心里话,你爸那个人,我见过两次,我看得出来,你的性格不随他,所以难怪你们父子俩,总是水火不容,但是无论如何,他是你爸爸,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孩子,我相信你爸爸的心里,还是很爱你的,只是表达的方式可能欠妥,你要理解他。”
杜慎言笑道:“我能理解,所以他骂我的时候,我都当作耳边风,尽量不去跟他顶嘴,他那个臭脾气,也就是三分钟热度,过去拉倒,我早就已经习惯了。”于晗冰笑道:“那你妈呢,我瞧她倒是个好脾气,对人挺热情的,而且特别真诚。”杜慎言点头笑道:“我妈的脾气当然好,要不是她有好脾气,我家就得天天吵架,我妈常说,家和万事兴,和和气气,日子才能过得长长久久,但是我知道,我妈对我的看法,其实跟我爸没有区别,她只是藏在肚子里,不说而已。”于晗冰皱皱眉头,说道:“慎言,你这可不对啊,你说这话的意思,好像对你爸妈都有不满,你怎么能这样想呢?”杜慎言沉默半晌,摇头说道:“我没有对谁不满,何况他们还是我爸妈,我只是说出我的感受,其实将心比心,我也有儿子,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我也不希望杜林,将来变成我这样。”
于晗冰亦是默然良久,轻轻叹了一声,笑道:“好了,好了,你肚子饿了吧,我去给你煮碗面条,你吃完了再回家吧!”杜慎言笑道:“哎哎,谢谢妈!”于晗冰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房间,杜慎言离开椅子,坐到床边上,这是夏姌生前的闺房,一应摆饰都还保持着原样,床头的书架上,整整齐齐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书籍,有,有字典,也有散文,当然大多数还是医学类的专科,另一侧的书桌台板下面,压着十几张老照片,记录着夏姌生平的只光片影,杜慎言慢慢走了过去,手指缓缓划过台面,仔仔细细的端详起来,不禁又是心绪难平,恍惚之间,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清香,就像是夏姌的气息,若有若无,飘飘渺渺的在他身边回荡,杜慎言猛然一惊,失声叫道:“夏姌?夏姌,是你吗?”
“叮咚”一声,外间门铃响起,打断他的沉浸和回忆,于晗冰过去开门,接着不无惊讶的笑道:“刘沁?”刘沁笑道:“于阿姨,这几天家里有事,我都没能来看你。”“哎呀,这说什么话,来来来,快进来吧!”于晗冰拉着她的手进门,恰好碰上杜慎言从里面出来,刘沁见到他满脸是伤,有好几处都贴着纱布,顿时一愣,问道:“慎言,你在这儿?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跟谁打架了?”于晗冰瞧瞧他们俩,连忙摆手说道:“先不说这些,慎言,面条我都煮好了,你快去趁热吃吧,刘沁,坐坐坐。”杜慎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径直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碗面条,站在厨房门口,便即呼啦呼啦的吃了起来,刘沁挨着板凳坐下,心中越发起疑,问道:“慎言,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去找黄永泰的。”
“咳咳咳咳”杜慎言被面条的热气,呛得连连咳嗽起来,于晗冰泡来了一杯茶,送到刘沁手里,笑道:“你猜得不错,他刚从黄永泰那儿回来,两个人打了一架,谁也没有讨着好。”刘沁立刻坐不住了,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杜慎言跟前,急道:“你怎么能这样,谁让你去找他了?”杜慎言憨憨笑道:“嫂子”刘沁摆手说道:“别叫我嫂子,我已经不是你的嫂子了!”杜慎言又笑:“嗯,那我就叫你姐吧。”刘沁点点头,叹道:“慎言,我知道你的心眼好,看不惯那个狼心狗肺的坏东西,不过这是我和他的事,不需要你来管,你找他做什么,还想着他回心转意,实话告诉你,就算他肯回头,我也不会再理他。”
杜慎言又再扒拉了几口面条,咽着说道:“嫂哦,不,刘姐,我不是想他回心转意,我是找他要回你的三十万。”刘沁更是急躁,说道:“三十万跟你没关系,你在里头瞎掺和什么呀,是他把你打成这样的?”杜慎言一手端着面条,一手搬过张凳子,又让刘沁坐下,然后自己倚着墙角,边吃边说:“刘姐,你先别急,听我说完,这事当然跟我有关系,当初黄永泰经常去望海楼吃饭,他和司晓曼的有些举动,我是看在眼里的,只是我绝对想不到,他俩居然假戏真做,还能瞒着你这么久,所以说起来,这件事我的责任不小,要是我能提前告诉你,我想你是不会给他那笔钱的。”
刘沁掖掖发梢,缓缓说道:“杜慎言,你错了,就算你提前告诉我,我也会给他钱的,甚至我还会觉得你在捕风捉影,刻意破坏我们俩的夫妻关系,因为对我来说,除非让我亲眼看见,否则我不可能怀疑黄永泰,我也不相信,他是那种两面三刀,说一套做一套的小人,所以你不用自责。”于晗冰在旁笑道:“信任是婚姻的基础,缺乏信任的婚姻,无异于形同虚设,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刘沁,我非常赞赏你的态度,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不去轻易怀疑任何人,但在真相大白之后,又能做到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确实不容易,慎言,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话吗?三十万虽然很可观,但是付出三十万的代价,让刘沁和你都能看清一个人的本来面目,还是十分值得的。”
杜慎言吃完面条,将空碗搁到桌上,打着了饱嗝,笑道:“所以我才说,今天跟他打完这场架,我感到很痛快,妈,你说的对,我去找他评理,并不全是为了刘沁姐,也是为了我自己。”刘沁不禁为之一乐,说道:“慎言,合着你今天打架,还打出快感来了?你们俩谁伤得重些?”杜慎言擦着嘴,笑道:“那当然是我,我承认我打不过他,他在部队就是全连的比武冠军,不过打不过也要打,输什么都不能输人,何况咱们还占着理呢。”刘沁咯咯的笑了起来,说道:“你也是缺心眼,被人揍成这个熊样,居然还乐呢,好吧,我也不怪你,但是下不为例,以后我再听说你跟他动手,我肯定不会再理你。”
杜慎言连连点头,笑道:“没有以后了,从今天开始,我和他算是断了交情,除非他能离开司晓曼,重新回到你身边。”刘沁摇头笑道:“我说过了,就算他还肯回来,我也不会接受的,破镜难圆,覆水难收,这种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她顿了顿,又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杜慎言说道:“那倒不是,我已经从新华美辞职了,这次回来打算多住段时间。”刘沁不免一惊,问道:“是不是因为李鹤年的缘故,所以你才辞职的?”杜慎言想了想,摇头说道:“其实呆在新华美也不怎么好,工作量大,收入又少,节假日还要促销,所以是我自己想辞职,跟李总的事情没关系。”
于晗冰明白他的意思,大概是在宽慰刘沁,于是笑道:“辞职也好,条条大路通罗马,未必非在一棵树上吊死。”杜慎言又道:“哦,对了,妈,我记得你以前曾经说过,你有位老同事,正在搞什么电子项目的科研工作,你能不能介绍我去见见他?”于晗冰微微一愣,问道:“你要见他做什么?”杜慎言笑道:“我可能需要他的帮助,是关于电子元器件方面的问题。”于晗冰想着说道:“电子元器件又分很多类别,你指的是哪种元器件?”杜慎言不禁语塞,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于晗冰笑道:“你没有学过这些,搞不清楚很正常,这样吧,等你回去弄明白了,再来告诉我不迟,最好能够附有相关资料,我的那位老同事姓康,跟我关系很好,这个你不用担心!”
二零零八年年末的第一场雪,似乎来得有些早,距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星期,天色阴阴沉沉的刮了几夜北风,终于像个卧榻不起的重病号,抖抖霍霍的捂出一身虚汗,却还是不够爽快,犹犹豫豫的点点雪花,夹杂着碎冰茬子,落地转瞬即溶,只有高高的屋檐上,街边的角落里,才能看到些许斑驳的白色,但是隆冬季节的刺骨寒意,已经尽显无疑。
李鹤年的术后恢复,总算差强人意,胃部癌细胞的扩散,没有发现进一步恶化的迹象,李怀玉等人终于稍稍放下心来,这段日子里,杜慎行公司医院两头跑,几乎累得精疲力尽,李鹤年看在眼里,同样记在心里,随着父亲的精神,一天天转好,李倩自是笑逐颜开,一边暗暗祈祷,父亲能够痊愈如初,一边又在心疼杜慎行,所以,每当两人单独相处之时,李倩免不了刻意逢迎,愈发的温柔体贴,至于秋素青的心情,则显得有些复杂,年逾半百的她,如今却像是个怀春少女般,每日守在李鹤年的床边,说是卿卿我我,实在太过滑稽,可说是朋友故交,又未免自欺欺人,那日她情之所至,主动应承李鹤年的心愿,事后想来,却感到面红耳赤,有几分后悔,又有几分忐忑,不由得暗暗责备自己,这么大年纪,怎么如此不知羞耻,好在涂冬甚是理解母亲,非但没有任何阻拦和抱怨,反而极力的开导与她,表示如今都是新时代新风尚,如果母亲愿意,自己非常乐见,她与李鹤年能够喜结连理,再续前缘,以解多年相思之苦。
期间,丁嗣中、殷越等几个新华美的高层,走马穿花似的前来医院,频频探访李鹤年,似乎并不因为李鹤年的贪污罪,而有所芥蒂,尤其是丁嗣中,还特意吩咐妻子董幼男,尽其所能的为李鹤年提供一切便利,包括病房的条件和设施,以及主治医师的人选,他似乎都不满意,嚷嚷着要让李鹤年转到上海北京的大医院,并且承诺李鹤年的所有医疗费用,都由他丁嗣中全部承担,李鹤年只是笑笑表示感谢,却不肯接受他的馈赠,最后,丁嗣中轻轻叹了口气,坐在李鹤年的身边,说道:“姐夫,到现在我才明白,你那时候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