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没有,她当然知道我来西安。”黄永泰虚与委蛇的应付着,寻思如何打开眼下的僵局,心道,老连长的话里话外,似乎并不怎么向着自己,甚至还有责备之意,他不会被这两个家伙糊弄住了吧,杜慎言笨嘴笨舌的,急躁起来话都说不周全,自然没有那种本事,想必还是殷南珊使了什么伎俩,这个女人心眼太多,稍有不慎,就会被她看出破绽,要想把杜慎言忽悠住,必须先得避开她才行,想到这儿,他呵呵一笑,说道:“慎言,待会儿咱们吃完饭,去老地方泡泡怎么样?”
所谓的老地方,就是当初他们当兵那会儿,经常去的一家洗浴中心,杜慎言略显迟疑,看看何才贵,笑道:“太远了吧,开车最少两个钟头,也不知道那地方还在不在?”何才贵倒是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笑道:“不远,不远,两个钟头算什么,咱们三个难得凑到一起,就该故地重游,你们还不知道吧,如今的周山镇,可不比以前,自从开发了几个旅游项目,家家户户富得流油,咱们常去的那家小浴室,现在重新装潢过后,档次完全不同,行行行,就这么说定了,殷总,你也去吧,那里有招待女宾的。”
殷南珊想了想,摆手笑道:“谢谢,谢谢,我就不去了,你们玩的开心点儿,我回宾馆早点儿休息,正好还要打几个电话!”说着,她看了一眼杜慎言,杜慎言却好像无所察觉,跟着抚掌笑道:”那好吧,咱们就故地重游一回,来个洗澡,捏足,按摩一条龙全套服务,洗完澡,咱们继续找个地方喝酒,真正喝个不醉不归!”
周山镇的洗浴中心内,窗外阳光渐渐偏西,杜慎言三人泡得通体舒泰,穿着短衣短裤,躺在包间的躺椅上,何才贵特地要来特级龙井,还有几碟水果点心,因为中午一顿酒,加上室内热气蒸腾,他的脸色愈发红得透亮,一边抹着额头细微的汗珠,一边吐出个枣核,然后分着香烟笑道:“哎呀,这里我也好久没来过了,想想当年那个时候,你们两个还都是新兵蛋子,我第一次带你们来这儿,我也不过四十不到,这日子过得太快,一转眼就是十几年,地方变了,人也变了,唯一不变的,就是咱们的战友情分。”
黄永泰也很感慨,笑道:“老连长,我希望再过十年,咱们还能凑到一块儿,到时候,咱们都把自家小子带上,老少爷们来个满堂彩。”何才贵呵呵笑道:“怎么,你都已经知道是儿子啦?”黄永泰笑道:“做过b超了,如果放射科的医生没喝酒,应该是个小子,再过几个月,等孩子出世,老连长你必须赏光,到路州好好的呆上几天,喝顿满月酒。”杜慎言点着香烟,笑道:“有了亲儿子,干儿子就不要啦?”黄永泰一愣,哈哈大笑道:“老连长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这种事情也能吃醋,亲儿子,干儿子都是儿子,我一个都不能少,可惜我那个干儿子呀,最近都不跟我联系喽,恐怕是你这个亲爹,在背后使坏的吧!”
杜慎言笑道:“我使什么坏?杜林现在是个大人,他有自己的主见。”
黄永泰瞧瞧他,问道:“我和刘沁的事情,他都知道了?”
杜慎言并不隐瞒,说道:“这种事情怎么瞒得住,你可别忘了,刘沁还是他的干妈呢,他就是搞不懂,为什么干爸干妈要离婚。”黄永泰笑了笑,问道:“那他有没有搞懂,你和林凡为什么离婚?”杜慎言显然不吃他这一套,笑道:“我和林凡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刻意瞒过他,至于怎么理解,能不能接受,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你如果想杜林理解你,你也可以向他解释清楚,当然,我不认为,你有向他解释的必要。”黄永泰不禁脸上一热,好在都是刚刚洗完澡,谁也瞧不出来,于是笑道:“杜慎言,要说咱们三个人,你的变化最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牙尖嘴利?说话不饶人?好吧,好吧,反正是我做错事,随你怎么说,适当的时候,我会跟杜林解释清楚,我相信我的干儿子,心里还是向着我的。”
何才贵吸着烟,听着他们两个唇枪舌剑,不由得莞尔笑道:“你们怎么搞得,好好的又开始斗嘴?真当我不存在是吧?”黄永泰笑道:“我们没有斗嘴,都是说着玩呢,老连长,你有没有觉得,杜慎言的变化很大?”何才贵说道:“嗯,是有那么点儿,尤其最近一年,不过也没什么,人总是会变的,慎言跟你不一样,他现在要跑市场,忙生计,不变不行啊,这就是所谓的适者生存!”黄永泰摆手笑道:“老连长你偏心眼,他怎么跟我不一样?难道我不需要忙生计?我不拼命干活,拿什么养活自己?我也是苦命人呀!”
杜慎言笑道:“你不要太谦虚,别的咱们先不说,单单一个路人酒吧,你一年就能挣到好几十万吧。”黄永泰终于逮着话头,笑着反问道:“那你呢,你的生意可是比我大多了,几十万对你来说,不过九牛一毛。”此言一出,果然全都安静下来,何才贵皱皱眉头,咳嗽两声说道:“永泰,我有言在先,不愉快的话不要说,你真的打算不给我面子吗?”黄永泰连连摇头,笑道:“这有什么呀,我又没说瞎话,而且我是在为慎言高兴呢,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他现在算是时来运转,总算等到出头之日,咱们这些做兄弟的,难道不该祝贺他?”
何才贵缓缓说道:“可我觉得,你不是在祝贺,而是在讥讽。”
黄永泰不禁一愣,失笑道:“老连长,这是从何说起呢。”
何才贵点点头,叹道:“也罢,既然你非要提起这件事,咱们干脆就说明白点儿,关于慎言目前的情况,我已经做过了解,新华美的问题,应该与他无关,你怀疑他和殷总筹备的那家加工厂,窃取了新华美的传感器项目资料,肯定是无稽之谈。”黄永泰脸色微变,想着笑道:“这不是我怀疑,而是有人传说,是真是假,我也分不清楚,我只是担心慎言,不要受人蛊惑利用。”杜慎言笑道:“你是听谁说的?”黄永泰说道:“我哪儿知道是谁说的,总之有人这么说。”杜慎言又笑:“是不是孟彪?”黄永泰心中暗惊,全没料到杜慎言如此直言不讳,摇头笑道:“孟彪?我不知道,怎么,他还在找你的麻烦?”
何才贵诧异的问道:“孟彪是谁?”)≈!
黄永泰笑了笑,便顺着杜慎言与高氏父子恩恩怨怨的那条线,说明了孟彪的身份来由,只是隐去他与孟彪的往来细节,杜慎言也不戳破,点头予以确认,何才贵的眉头越拧越紧,不由得拍着桌子,怒道:“我还以为是个什么鸟人,不就是个江湖混混嘛,有什么可怕的,黄永泰,说起这件事我就生气,慎言出于自卫,打了那个姓高的几下,你怎么能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呢?好歹也替他说两句呀,道理不辨不明,你越是不敢说,别人就越认为你理亏,小小一个广电局长算个狗屁,你真以为他是高衙内?太他妈的怂!”黄永泰怔了一怔,讪讪笑道:“我怎么可能不替慎言说话,可是我就是个派出所所长,狗屁广电局长也比我牛逼,老连长,你是知道的,这年头谁官大谁嘴硬,我能有什么法子?”
杜慎言微微笑道:“是啊,老连长,这事确实不怪永泰,是我自己做事冲动。”
何才贵叹道:“这么说,这个什么孟彪,现在还来找你麻烦,还是为了那件事?”
杜慎言尚未答话,黄永泰已是接过话茬,说道:“这倒未必,但是根子确实通在那件事上面。”何才贵狐疑的望着他,黄永泰看了一眼杜慎言,呵呵又笑:“是这样的,去年孟彪派去陷害慎言的那个人,被人杀死在路州机场,凶手至今没有下落,所以孟彪很担心,以为慎言跟杀人凶手有勾结,我得到线报,孟彪可能正在想法设法,对慎言采取必要手段,逼着那个凶手现身。”何才贵更是惊诧,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必要手段?”黄永泰无奈的耸耸肩,摇头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但是不管怎么说,慎言现在确实有危险,能小心的地方,尽量小心一点儿,那些人都是亡命之徒,做事没有分寸的。”
何才贵越听越是摸不着头脑,问道:“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说?而且这件事,跟慎言的加工厂有什么关系?孟彪怎么会扯到新华美的?”黄永泰长叹一声,沉默不语,何才贵瞧瞧他的脸色,又问:“怎么?有什么难言之隐?”黄永泰翻身坐起,取过一根香烟,点火吸了两口,思忖半晌过后,似乎终于拿定主意,缓缓说道:“慎言,老连长,我就实话实说吧,司晓曼的弟弟司晓飞,欠了孟彪一屁股的高利贷,孟彪为此要挟我,要么我听他摆布,要么他就揭发我和司晓曼的婚外情,并且还要对司晓曼不利,当时那种情况,我能有什么选择,只好听天由命,他派人收集李鹤年的贪污证据,然后装模作样的寄到我那里,又逼着我赶在李倩和慎行大喜的日子,将李鹤年从公司带走,我是真不愿意,但凡有点儿法子,我都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可惜到头来,人算不如天算,我和晓曼的秘密,还是被刘沁发现了,所以把我赶出家门,慎言啊,你别不说话,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恨我忘恩负义,恨我狼心狗肺,可是你也替我想想,倘若是你处在我的角度,你能怎么办?”
杜慎言点点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永泰,说句心里话,我并不恨你,相反我很感激你,当初和林凡离婚那会儿,如果不是你帮我,为我打气,我很有可能熬不到今天,咱们都有无可奈何的时候,但是,话又说回来,再怎么无可奈何,做人的良心总不能丢掉,刘沁对你那么好,照顾你可以说是无微不至,而且你可以扪心自问,没有她父亲,凭你自己的能力,能够爬得这么快吗?她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应该感到羞愧。”
黄永泰眼眶红了红,摆手说道:“别说了,别说了,反正是我不对,我也回不了头了,将来如果有机会,我再慢慢补偿她吧,现在的问题是,孟彪搞掉李鹤年,目的就是要控制住新华美,丁嗣中是他的傀儡,根本做不了主的,所以新华美的传感器项目,孟彪志在必得,本来我不想告诉你这些事情,生怕咱们俩的兄弟情分就此断绝,不过,我这会儿思来想去,恐怕也顾不得那些了。”何才贵憋了半天没说话,这才忍耐不住,说道:“胡闹,太胡闹,黄永泰,你简直愚不可及,你是个兵,孟彪是贼,从来只有兵捉贼,哪儿来贼捉兵的道理?你这个公安局的经侦队长,难道是吃闲饭的?居然甘心被个江湖混混要挟,我真替你害臊,孟彪他想干什么?你告诉他,他要是敢动慎言一根汗毛,我就敢叫他挫骨扬灰,他奶奶的,他如果不相信,可是试试看!”
尽管近些年来,何才贵养尊处优,身体不免渐渐发福,平时说起话来,和颜悦色,活像个笑面菩萨,当年的那股子兵痞气,早已所剩无几,但是这会儿肝火上冲,怒目圆睁,蒲扇大的手掌拍得桌面“乒乓”直响,又是威风凛凛,不可一世,有人听见动静,敲了敲房门,探进头来,满脸堆笑道:“几位老板,还有什么需要的吗?”何才贵愣了愣,方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想了想,点头说道:“行吧,你替我们叫三个按摩的,手艺要好,不好不给钱,另外再拿几条热毛巾来。”那人连声应着,然后关门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