垦才村,两条山道的交叉口。
垦才村地处战争领边缘,靠近德莱西领,四周青山环绕,又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特产可以经营,便一直是个穷困乡村,村内生产刚好自给自足。
伸到村口的山道,一直以来都是人迹罕至,是以连道路中央都长满杂草。
“果然跟皇甫烟文家小子的话一模一样。地上都是马蹄印,极有可能就是上次那批山贼所留。老爹你怎么看?”
七八个村民围成一团,仔细观察地上的脚印。
一个高大健壮,皮肤棕黑的中年村民问旁边的老者,眉头紧锁,非常地焦虑。瞧此人的神色,颇有几分威严,应该是村长或副村长之辈。
老者沉默半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道:“一共三十四骑,比上次少了三骑。”
“这些人在战争领为非作歹,有人员损耗很正常。”
“嗯。”老者半晌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这老者沉默,其余人便也一句话不说,倒像是以这人马首是瞻。
老者伏在地上,又重新把一个一个马蹄印看过,伸手叫人扶起,慢悠悠地道:“这群人中有三名修士,其中一个乃是火修士。其余人都好应付,就是这三个人,才是决定我们村子生死的存在。”
众人纷纷点头,看来是颇为同意老爹的看法。
山贼上次来抢劫粮食时,为震慑村民,其中一人伸指一弹,一丝火苗窜至树上,一颗郁郁葱葱的三十年老樟树登时被焚成虚无。施法完毕,一个军师模样的人打马而出,告诉他们己方有三名修士,是附近数一数二的势力。奉劝村民们不要有反抗的想法,不然一个活口不留。
关于这一幕的记忆,村中人都是记忆尤深。
“可能是皇甫烟文家小孩听错了,屠村可是个体力活,我瞧他们哪有闲工夫干这事,上次不也是直接拿了粮食走人吗?”一个身材稍瘦,跛了一足的人插口道。
“副村长,山贼都是亡命之徒,杀人是再正常不过的。”
“这场战争打了这么久,按理来说是要接近尾声。再拖下去,只怕美甘军中的大人物脸上过不去。一旦战争结束,战争领就不再存在,他们就会面临被军队碾碎的风险。这种情况下做出什么疯狂举动都不稀奇。李吉!”
面无表情的李吉道:“在,老爹。”
“你挑几个人,明早出发去柿子镇,招募至少三名修士前来护村,上不封顶。同时,多收集一些有关战争的消息。我倒要看看这场灾难还要持续多久。”
垦才村,日暮课堂。
今天讲的是枯师伍伦近现代沙漠地形的变迁与原因,课上到一半,卡西莫轻咳了一声,声音虽小,却引起了皇甫烟文的注意。
“今天又去练剑了?”皇甫烟文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一对宁静深邃的眸子冷冷地盯着卡西莫。
“没有,很久没练过了。上一次练还是那次被你打得昏过去的时候。”
“哼,我又不是故意的,偏叫你不打不长记性。”皇甫烟文眼神一闪,气势便小了几分,但是马上恢复正常,依旧严肃道:“你今天不是练剑来,怎么碰见山贼?怎么一身是伤?”
“我……”
皇甫烟文大步走下来,扯开卡西莫的衣襟,卡西莫胸口早已被伤口渗出的血水浸湿,只是一直未觉而已。
皇甫烟文声音中有丝丝寒意。“这是铁柱这帮人干的?”
梅耶刚想说话,卡西莫抢先道:“父亲,山贼来了,我们怎么办?听说山贼都是色鬼和屠夫,到时候姐姐岂不是非常危险?”
“大长老和村长在想办法了,这个不需要你们操心。会没事的。”
“不。”卡西莫摇头道:“当时听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抢走粮食后,一定会杀死我们的。要不我和姐姐先挖个地洞,等他们一来,我们就躲到地窖里。”
皇甫烟文不置可否,挥手擦掉黑板上的字迹,转身道:“下课。”便自顾自走近书房。
“今天怎么这么早下课?”卡西莫看着姐姐,眼中全是迷茫。
“呆子。”梅耶起身给了卡西莫一记白眼。“你伤得这么重,还怎么上课?对了,既然父亲没有反对,我明天起就开始。你的话……等你伤好了再来帮我?”
“等伤好?到时你都挖了不下二十条了。”
卡西莫执意不肯,姐弟二人便抵首低声商议挖洞的具体细节。
次日,山贼即将来袭的噩耗犹如飓风袭击,传遍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垦才村的空气霎时便不一样了起来。
皇甫烟文一整个上午被拉去参加长老会议。将近中午,长老会宣布,午时在打谷场召开全村大会。
卡西莫这会儿正在自己家后面一寸一寸地检查地面,寻找足够隐蔽的地方开凿地洞,便让姐姐帮忙签到。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在一丛灌木下,卡西莫找到一个隐蔽的凹处。此处长着几颗小树,加上一丛灌木遮掩,在此处挖个洞,想必山贼即使搜山,也根本发现不了。
全村大会月末开了一个时辰,等梅耶匆忙赶来时,卡西莫已经挖出一个半人深的坑洞来。梅耶见状又气又有些感动,替卡西莫擦去汗珠,又递上午饭让卡西莫吃了,坐下道:“大长老派人去请救兵了。”
“救兵?”卡西莫皱眉。“难道大长老真打算硬拼?”
山贼中有修士坐镇,这个卡西莫是知道的,如果搬救兵,意味着一定要请到修士,不然都白扯。可是垦才村一穷二白,去年还遭到山贼洗劫,不是父亲的秘密地瓜田产量爆发,留下许多地瓜可以吃,早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修士个个都身价非凡,性格高傲,大长老他们怎么可能拿得出聘请修士的费用。
“大长老说,只能有什么给什么,试试再说了,总不能坐以待毙。”
“不管了,我们先把地洞挖好,到时候不管怎么样,还能有一线生机。”
梅耶夺过沙铲,道:“你不用去练剑?”
“停十来天没有关系的。”卡西莫摇手道,每天的练剑不仅是艰苦的修行,也是卡西莫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刻,不到万不得已,他自然不会放弃修习剑法。
梅耶道:“你去山上练剑,我在这挖洞。”
“姐……”
“别婆婆妈妈,快去。”梅耶老气横秋地道。“每天五个时辰,一刻也不能少。你已经连续五年没有间断过了,即使是今天,也不能断的。”
卡西莫也有些手痒,便提起断剑走下山去。
大长老派出去的人一连五天没有消息,这五日之中,卡西莫早上练剑,让姐姐挖坑。待姐姐去干家务农活,他便抄起沙铲在洞底一下一下地铲着。
五日之后,洞穴已经初步成型,约莫有三四人高。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往两边开凿了,凿出一个可以容纳三人的居所为止了。
到第六日,派去聘请修士的五人中有一个回到村里,给大长老汇报了最新进展。下午,大长老再次在打谷场召开全村大会。一个月内开两次全村大会,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在往年,这种会议一般只在播种和丰收前才可能举行。
当然,破例开会,自然有非常重要的理由。会上,大长老给了村民们一记暴击。
美甘与德莱西领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作为战胜国,美甘即将接管德莱西领的一切,包括土地、人民、资源。这意味着,战争领从此将不复存在。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人喜忧参半。
喜的是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忧的是游荡在战争领的流寇,在失去生存土壤前,必然会杀鸡取卵,将能带走的都带走,狠狠捞一笔然后离开这里。换句话说,接下来这劫,过得去就海阔天空,过不去就是全村吉吉。
大长老为了振奋士气,在演武场中心高呼团结与勇敢四个字,引发村民们此起彼伏,三三两两的应和声。激励完所有村民后,大长老马上低下头,转身回到家里,苦思对敌策略。
大长老前脚刚走,剩下的村里人哄地吵成一片,有赞同主动回击的,有赞同离开村子的,大多数自然还是抱着侥幸心里,觉得给了粮食就能保得平安,断不至于屠村。
卡西莫晚上与姐姐偷偷躲在坑洞边一合计,虽然还没来得及完成将铁柱往死里揍一顿这一成就就走,颇有些不舍。但跟小命一比,还是小命重要。再细细想了一遍,终于下定决心,打算趁着夜黑星稀,全家偷偷逃离垦才村。反正这些年垦才村人也未将三人视为自己人,现在村子遇难,倒也不必跟着一同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