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一个书生开口说话:“本人姓王名彦,表字纯生,饶州鄱阳人士,家父在河口经商,我觉得奸佞弄权是导致朝政混乱的主要因素,左传曰: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只要有弄权的庆父在,鲁国就永远不可能安宁,只要温体仁及其党羽还在,我大明朝也永远不可能政治清明,扫除流民,所以我认为清流得不到重用才是我大明朝的主要问题。”
陈允才点头称是,王彦这一番话说得很漂亮,而且迎合了陈允才的论点,周围的学子也纷纷点头,看得出来明末的学子还不跟后来的满清读书人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他们崇尚的是,家事国事事事关心。但是年轻人有热血但也容易被人煽动利用,政治是龌蹉的,只要踏足其中想要真正清白是不可能的。
陈瑞是学历史的,他不相信所谓的清流浊流,只要对国家民族有利的就是清流,只要对国家民族有害的就是浊流,而不是自吹自擂,自称清流,站在道德制高点来评价别人,虽然这一招很厉害,而且很狠,多少人因此遗臭万年!
这时另一个书生打扮的人开始说话:“本人姓杨名端,表字望贤,河口人士,我赞同纯生兄的话,昔日阉党倒行逆施,陷害忠良,与民争利,所幸的是陛下继位以后,铲除阉党,杨都谏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不过后来温体仁陷害钱侍郎,窃取首辅之位之后,局势便愈加不堪,我们一定要彻底揭露温体仁的真面目,让陛下不被他蒙蔽。”
杨都谏是明末著名谏臣杨链,钱侍郎是东林党领袖钱谦益,温体仁将钱谦益搞下去以后再也对手。温体仁不是什么好人,钱谦益也不怎么干净。
陈瑞算是见识过东林党是怎么影响舆论的了,这些学子东一言西一言,顿时群情激愤,恨不得将温体仁抓过来人人吐一口唾沫。河口书院是这样,由此及彼,全国各地的书院也是一样,热血的青年人最容易被煽动,古今都一样。
陈瑞有点听不下去了,于是站出来说:“本人姓陈名瑞,尚无表字,我闻昔日汉朝经过文景之治,国强民富,孝武皇帝四处攻伐,终至武帝末年民生凋敝,而后昭宣中兴,户口数量达到汉朝最高点,汉朝真正衰弱是元帝以后,为什么元帝以后强盛的大汉会忽然衰弱呢?”
陈瑞卖了一个关子,而后继续说:“元帝以后国势转衰,与元帝推行的治国政策有关。《汉书·元帝纪》说他“柔仁好儒”。他当太子时,与宣帝的一段对话,颇能反映他们父子的不同追求。元帝对宣帝多用文法吏、采取严厉镇压的办法进行统治颇不以为然,当面对宣帝说:‘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道:’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陈瑞说完顿时一阵沉默,他的话已经超出他们的理解范围了,古代资治通鉴等权术之书号称帝王之术,只有皇帝才能学的。
霸是指法家的办法,用暴力和权术进行统治,王是指儒家的办法,从思想上进行统治。霸道、王道两手并用的统治术,在封建统治集团里有深远的影响。汉宣帝的话再次表明武帝“独尊儒术”以来,实际推行的是儒法并用的统治政策。
而元帝即位后,“颇改宣帝之政”,大力提倡儒学,一味宽仁,大量征用儒生执掌朝政,还重用中书宦官弘恭、石显等人,他们把持朝政,陷害忠良,如元帝的老师萧望之被他们诬告,含冤自杀;著名学者京房、待招贾捐之等人也被杀害。元帝仍执迷不悟,依然信任恭、显。正如刘向批评元帝在用人上,是“贤与不肖混淆,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
见他们说不出来话,陈瑞继续说:“元帝时,自然灾害严重,皇族、贵戚、官僚和豪强地主依仗权势,大肆兼并土地,致使无数农民贫困破产,而集官僚、富商大贾、豪强地主于一体的大地主集团逐渐形成。为了生存,许多破产的农民沦为奴婢,也有的逃亡山林,结成起义队伍,反抗朝廷,元帝统治期间,虽然恭行节俭,甚至夙夜栗栗,惧不克任,也曾多次诏令减民负担,但由于他仁弱好儒,犹游不断,致使奸佞弄权,朝政混乱,社会危机越发深重。”
陈瑞说完以后有点不好意思,在经史子集方面陈瑞肯定比不过他们,但是在政治策论方面,后世喜欢历史的哪一天不是头头是道,只因为近代中国的百年屈辱也让国人总结反思一百年,为什么会沦落到落后挨打的地步?
而明代士子都是以天朝上国的姿态看问题,自以为自己的制度是最先进的,而且愚民之术盛行。导致他们思考问题比较局限性。
陈瑞的一番话在现代是普普通通,但是在这个时代却如同一时激起千层浪,他们都是典型的儒生,他们只知道国家以儒取士,所以日夜苦读,惟愿有朝一日能够报效朝廷,他们本能的排斥陈瑞的话,却反驳不出来,当今天子出了名的勤政,出了名的节俭,却为何国势每况愈下。
陈瑞以汉元帝类比崇祯皇帝,都想要当一个好皇帝,却都给国家造成了灾难。
陈允才见陈瑞年纪不大,却气宇轩昂,说话有理有据,不管赞不赞同陈瑞的观点,但是他却是动了爱才之心,于是对陈瑞说:“这位陈公子小小年纪,见识不凡,哪位高人是你的授业恩师?”
陈瑞说:“在下尚无老师。”
陈允才见他尚未被人收入门下,于是对他说:“不如随我去东林书院求学?”
旁边山长费贤也对陈瑞很是喜欢,费贤是费宏后人,费宏是明朝最年轻的状元,内阁首辅,费家也是铅山本地最有名的士绅,陈瑞并不知道他已经被铅山本地最有地位的人看上了,
陈瑞当然不可能离开铅山,跑去无锡,无锡离政治中心太近,不适合他,一有风吹草动他这根草就会被吹走了,哪有铅山山高皇帝远好。
于是说:“我尚有孤身母亲要侍奉,只能辜负先生一番美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