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川中夺宝 > 正文 第四章
    这声音起的突兀,夹杂着的日本味散满了船舱,使大菜间都安静不少。张晓初循声望去,一个身着西服、戴着礼帽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留着典型的日本式的小胡子。后面跟着两人,一个夹着一副黑框眼镜,另一个却是是浪人打扮。

    东北沦陷已经五年,各地又常有闹事的日本浪人,因此国内对日本人并不友好,川内也是如此。拜前清甲午海战失败所赐,日本数十年前就在重庆设了租界,前两年经重庆人民积极斗争,终于将在渝的日本租界收回,一时倒也激励人心。然而一切反抗和斗争,对权贵文人及官僚而言,大多变现为口号、檄文,要落实在刀枪和鲜血上,却从不是他们的责任。故而此时餐间内空气虽不友好,却绝不至于剑拔弩张。

    那两人走到桌边,对着谢老板略一致意,说:“这位老板,我们对你的东西也很有兴趣,不介意我们也看一看吧?”谢广成不过一个市井奸商,管他皇帝谁家做呢,当下谄笑着说:“自然自然,货随有缘人,价高者居之嘛。”

    这三个日本人是一路从上海而来,为首的小胡子叫做田中武夫。日本人想要在cd设立领事馆,已示谕南京国民政府,蒋中正何其油滑,将文书往四川省一转,球便踢给了刘湘——若是日本人设立成功,罪过自然是你刘湘的;若是失败,蒋先生也只需发一份毫无用处的嘉奖令,便可顺应民心,顺便窃取胜利成果。

    由此田中一行便直奔cd而来。同行那黑眼镜濑户尚是个商人,说是商人,实则与若干年前在敦煌偷买藏经洞书卷的斯坦因、锡伯河等是一丘之貉。只是不凑巧的是,这里不是塞外闭塞的地方,碰不上愚昧的王道士,却有个奸商谢老板外带一个张先生。

    那黑眼镜走上前来,拿起那青花龙纹罐,仔细端详,显然也精于此道。过一阵,身后那位小胡子田中问道:“濑户君,如何。”

    与张晓初一样,濑户尚也有些犹疑,但却看不出破绽,思虑再三,点了点头。田中对着谢广成哈哈一笑,说:“谢老板,既然这位先生不愿接单,那我便出3000块买了吧。”

    汤宝瑜本拿不定主意,被这日本人一激,又有美人在侧,自然不能示弱,叫着:“谢老板,你个龟儿子不讲规矩,货是我先看的,价钱也讲好了,怎么能易手给日本人?”

    谢广成嘿嘿笑着说:“汤少爷,咱们是老生意,但您这一没下定,二没付钱,确实不好说啊,要不您再涨点?”

    张晓初瞧着有些好笑,又有些期盼,这一个纨绔子弟和一个日本倭寇,谁买了这件西贝货都不是件坏事。

    汤少爷在刘大小姐“美目盼兮巧笑倩兮”下,豪气顿生,说:“也罢,我便再加200块,老谢,东西给我。”那日本人微微一笑,说:“好东西总是有代价的,我出3500块。”此时国民政府经历所谓的黄金十年,经济有所恢复,但 3500块已经算不少了,换成美元也要1000多块,一辆福特汽车也不过1000多美元。

    汤少爷顿时恼怒,怒骂到:“老谢你个龟儿子,你要不卖给我,看我怎么收拾你。”谢广成有些心虚,并不答话。汤少爷上去就要拿那罐子。手还没摸到,那浪人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旁边,一把抓住了汤少爷的手腕。汤宝瑜何时吃过这样的亏,大骂:“你个铲铲日本鬼,我看你敢在四川地面上跟老子抢东西!”。

    那浪人手上一使劲,汤少爷疼得嘴变成个o型,叫着:“疼疼,你个日本龟儿子。”浪人将手一弹一抖,汤少爷脚下不稳,往后便退,那浪人如附骨之蛆般跟上,对着汤少爷就是一个大嘴巴。清脆的“啪”一声,汤少爷脸上一个大掌印宛若化了妆,涕泪交垂,用力吸了两口气,两行鲜血凑热闹般从鼻子里淌下来。

    汤宝瑜平日里骄横,可对着更骄横的日本人,心里早打了退堂鼓,一个劲往后缩,嘴里直叫着:“妈妈匹,到了重庆老子要你好看。”

    那浪人还待上前,一直冷眼旁观的周家慧猛然出手,一个旋踢直取那浪人。张晓初看得眼花缭乱又惊诧万分,虽然觉得她英气勃发,却绝不能想到竟有如此身手。她哪里知道这周大小姐自幼在军中长大,一生武艺有高人相授,行事泼辣干练,便是刘湘亦常夸赞其巾帼不让须眉。

    张晓初略一分神间,场内战况突变,那浪人拧腰垫步,一个冲膝直冲周小姐,周小姐两臂一封,看似招架不住往后便退。浪人见状大喜,以为她力怯,闪电般跟上,一记手刀劈了下去。本以为得手之际,不料周家慧不退反进,怪异的一侧身便避开了手刀,小擒拿手转瞬便扣住了浪人的肩膀。浪人大惊,急忙退步,已是稍稍晚了一些,虽然勉强脱开,但半边袖子却被扯了下来。

    汤宝瑜见此情形,头不昏了,眼不花了,腰也不疼了,一声川普喊得气若洪钟:“好!周小姐,打死这狗日的龟儿子!”

    那浪人一时大意,吃了这亏,光着半边膀子站在中间,脸红的像猪肝,怪叫一声“八嘎”,作势又要前扑。田中武夫喝了一声日本话,张晓初听不明白,大约是住手之类。这浪人叫深圳经二,自诩空手道高手,不想在一个女人手里失了面子,此时虽有不甘,还是恨恨地退了下去。

    田中武夫对着周小姐说:“这位小姐,真是好身手,我们深圳君可是击败过你们中国不少武师的。”

    周家慧冷冷地说:“我们中国人再好身手,也不曾去你们日本大展拳脚,你们日本人占我东三省,还到这里来撒野。”小胡子讪笑道:“小姐说笑了,东北现在是满洲国,还是你们中国人在做皇帝,我大日本帝国是帮助你们共同发展的。”

    “前清早已被推翻,今日中国哪来的皇帝?况且中国人要不要皇帝,难道要你们日本来决定吗?”周家慧毫不示弱。

    “好,说的好!”人群中响起喝彩声。

    那厮面不改色,脸皮之厚使张晓初亦大为佩服,侃侃说道:“这些都是政治,我们暂且不谈,今天我们说的是生意。”他指着汤宝瑜说:“这位先生没有付钱,还未成交,我们要买,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若是他也要,大可再多加钱,怎么能抢夺呢?你们中国人历来号称礼仪之邦,怎么如此不讲道理?”

    四下愀然,口号自然易喊,真金白银往外掏却需要实力与气量。那汤公子显然没有了底气,左右四顾着。

    张晓初见无人竞价,心里却是大喜,这实在是天上掉了馅饼。这倭寇做了冤大头当然不值得同情,不过又怎能让谢老板那卖国奸商独吞这便宜?试想日本人若是知道了假的,谢老板能捱得住那浪人几拳?由此威胁那谢老板,怕他不妥协?这顺手牵羊的分赃机会张晓初如何能放它过去。

    不料张晓初正暗自高兴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中国人的东西还是要中国人来买,我出3600元。谢老板,东西就给我罢。”

    众人叫好声中,一个人走了出来。张晓初看那人年龄与自己相仿,不过二十七八,穿着西装,虽没有汤少爷的纨绔气,但与自己这灰不溜秋半旧的褂子比起来,显得衣冠楚楚。

    那刘晓蓉见到他,眼睛一下便亮了起来,口中喃喃道:“怎么是他。”看得一旁的汤少爷心里不是滋味。

    周家慧看了看刘晓蓉,问:“晓蓉,你认识他吗?”

    刘晓蓉脸带桃花,低声说道:“跟我父亲在宴会上见过一两回,吴鹿革吴少爷,盐业世家吴子春的公子。”

    “吴子春的儿子?听说吴子春在川内以慈善著称,我也听我姑夫提起过他。”周家慧说道。

    “那是,吴家是乐山首富,在川中盐业行内也是数得上号的,真正的实业家,可不像一些所谓的空头企业家。不过可惜吴家家底虽厚,官面上却没有什么背景。我家以前也是只做生意,不入官场。可我父亲后来因为征收酒税的事,得罪了但懋辛的副官长,觉得有钱无势办不了事,这才入了仕途。”刘小姐随口说道。

    汤宝瑜在旁边听着像是吃了苍蝇般难受,他翕动了几下嘴唇,终是没有发出声音。

    张晓初却顾不上对这位少爷品头论足,心中盘算着不知是哪里来的冤大头,若是被他买了去,恐吓那奸商的效果便打了折扣了,况且同是中国人,这冤大头还是送给那日本朋友吧。张晓初有心相帮,当下不动声色踱到吴鹿革身后。

    那深圳经二见有人抬价,便看了一眼濑户。濑户尚点了点头。深圳经二高叫着:“3800”

    “4000!”

    “4200”

    价钱一轮一轮往上走,周围气氛热烈之极,不时爆发出一阵一阵惊叫声,从没想此番坐船竟能赶上如此佳话。

    此刻张晓初倒安静下来,背着手站在吴鹿革身后。

    二人针锋相对,又竞了几轮,看得周围惊叫连连。此时值不值另说,关键输了面子却不大好看。吴鹿革喊出8800,田中也有些发怵,与濑户对望一眼,咬了咬牙,再报:“9000!”

    张晓初见火候已到,急忙在吴鹿革耳边低语道:“兄台,别再应了,那东西是个假的。”说着跨出一步,对着吴鹿革微微鞠躬,装作下人模样,一本正经的说:“少爷,不可再叫了,老爷出门关照不要与人动气,何况人家是日本朋友,我们该本着中日友好大局,把东西让给他们。”

    吴鹿革因那日本人猖獗而一时冲动,但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此刻立时冷静下来。他不愧大家风范,心中波涛汹涌,脸上却波澜不惊,淡淡地说:“就你多事,也罢,就让给他们吧,省得你到老头子面前又聒噪。”

    吴鹿革舒了口气,对周围人群抱了抱拳,说:“对不住了,诸位,这东西已超出吴某承受范围,我也算尽力了。”

    四周人群发出惋惜声。

    此刻谢广成心中也是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本想着与汤宝瑜讨价还价,骗个千儿八百,事后即便被认出也不出什么大事,谁知事情被日本人一搅和,弄到这一步,数额巨大。他心知这东西虽仿的精妙,但时间一长,若碰见真东西一比便要露馅,若是日本人买去,最多闭门歇业躲一阵,可若是吴鹿革买去了,事后追究起来,势必惹了一脑门子官司。即便告不赢他,只要四处散播说他串通日本人卖假文物,也会令他声名狼藉。眼下一切顺利,倒多亏了吴鹿革抬价,还有那个半桶水的跟班,万幸万幸。

    谢广成心里想着,手上却一点不耽误,急将那罐子放回盒子,捆扎结实,展眉笑颜地递给那日本人。田中武夫签了支票,将罐子收好,那深圳经二对着张晓初点头致意,笑说:“不错,这位朋友才是中国人的表率,懂得礼仪之道,若是人人都能如此,中日两国必能永远和睦。”说着哈哈笑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