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菜间内议论纷纷,有扼腕叹息的,有兴奋莫名的,满以为我中华富二代要来个势压倭寇,以彰显上国风采,却不料紧要关头,吴公子却打了退堂鼓,这感觉直如男欢女爱马上到顶点时却一泄如注般让人懊恼。便是那二位小姐,也不免有些失望。
张晓初无暇理会这些,眼看那谢广成拖着箱子满眼笑容离开,便打算跟上去来个黄雀在后。他还没起步,吴少爷便来到跟前,拱手说道:“朋友留步,在下吴鹿革,方才蒙朋友提点,不胜感谢。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张晓初回了一礼,说:“吴少爷客气,在下张晓初,不过山野之人。适才见吴少爷大义,恰巧在下对瓷器略有见解,怕兄台破无谓之财,只是略尽绵力,不足挂齿。”
“哪里,吴某家中虽有些薄蓄,但也是先辈辛苦得来,若是买了鱼目混珠的东西回去,家父那里也不好交代啊。张先生这是大恩了,若不介意,可否赏脸一起吃个饭?”
张晓初刚要答话,便听得刘晓蓉的声音施施然传来:“呀,好巧,这不是吴先生吗?”吴鹿革看见刘晓蓉,忙道:“幸会幸会,昨天上船已晚,不曾注意到刘小姐。”说着礼貌地轻握了一下刘小姐伸出的手。
中国人历来是讲礼数的,孔圣人不厌其烦的学习“周礼”,似乎只要天下人都学了这周礼,天下便讲理了。打招呼当然也要讲礼,不是磕头便是作揖,不弯膝盖就要弯腰,总之不能站直了,似乎非此不能齐家治国平天下。好在托了辛亥革命的福,当下中国人行礼不必再弯腰屈膝低头,只是互相握握手罢了。按说有了肢体接触更能交流出情谊,可惜这握手的新礼节并没能增进男人间的友谊,倒促生了许多男女间的奸情。
吴鹿革当然没有盼望着奸情,因此短短一握后便分开了。刘晓蓉有些哀怨地说:“适才看那日本商人也快到心里极限了,怎么吴先生却听着下人的话撤退了呢?”
这刘大小姐虽在大学读书,但善于交际,一遇假期便随着刘航琛应酬,川中富贵大多熟悉。她以前与吴鹿革有过几面之缘,印象不坏。此番相遇,看到吴鹿革豪气干云与日本人血拼,正芳心大动时,吴鹿革却没有雄起,不免有些失落。这错不在吴少爷身上,自然就在下人身上了。
吴鹿革笑道:“这位兄台并非我的下人,是我朋友张先生。他让我把东西让给那日本人,却是因为。。。”
都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为了天鹅肉放弃嘴边虫的癞蛤蟆却是没有的,即便有,恐怕也早就饿死了。张晓初怕他泄了机密,谢老板那里到嘴的一只虫便也变成了天鹅肉,忙截住话头:“吴少爷,我们中华地大物博,又以礼仪为先,就让给他日本人,算是结个中日友好吧,此事且不必再提了。”
吴鹿革有些愕然,略一思索,却错以为是张晓初考虑还没下船,怕日本人知道了反悔,与谢老板不利。自以为猜透张晓初心思的吴鹿革不由对其大为赞赏,当下打了个哈哈道:“张兄言之有理,既然东西没了,且不去说他。”
那刘晓蓉听闻张晓初不是下人,忙对着他漏出一丝笑颜,说道:“张先生说的也有道理,中国人总是讲礼仪的,刚才我真是失言了,还请张先生原谅。”
那周家慧却并不买账,冷笑一声说:“礼仪为先是假,小家子气是真。吴先生,在川中一向听闻你吴家清名,可怎么与这般汉奸行径的朋友搅和在一起。”
吴鹿革刚才看见周家慧与那日本人一场大战,英姿飒爽,此番细一看,容貌居然也颇为秀丽。都说女人在恋爱中容易弱智,显然男人在漂亮的女人面前也更宽容,对一个漂亮的美女,几句讥讽的话又算得了什么,所以吴鹿革并不介意,借机向刘小姐问道:“这位小姐是?”
刘晓蓉忙介绍:“这位是刘主席侄女,周家慧小姐。”
吴鹿革一愣:“刘主席?哪位刘主席?”
刘晓蓉噗呲笑道:“吴先生呆了吗,川中有几位刘主席?”
吴鹿革恍然,拍着额头说:“哎呀,罪过罪过。吴某有眼不识金镶玉。适才让小姐失望了,不过吴某也有些苦衷,见谅。”
周家慧显然也觉得刚才的话有些唐突了,淡然笑着说:“吴先生客气了,我们是局外人,不过随口问问,请先生不要介意。不管如何,吴先生也算挺身而出了。”
张晓初听她刚才言语,本打算反唇相讥几句,此时听得真切,知道这姑娘竟然是刘湘侄女,想起此行去刘湘府上保不齐还要见到,又想起她刚才与日本人较量那狠劲,不由得缩了口——傻子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吴鹿革打了个哈哈,说:“刚才见周小姐与那倭人交战,身手了得,令人大开眼见啊,难得今日在此遇见周小姐和刘小姐,也是我的荣幸。刚才被那日本人搅局,饭都没有吃安生,我正要与张先生去吃饭,正好两位小姐也赏光一起去如何?”
周家慧虽有些不愿意,奈何刘晓蓉兴致高昂,不好驳了面子,一行人吃饭去了。
席间互相介绍门第,听闻张晓初只是个看风水的先生,刘晓蓉便不再与他答话,只与吴鹿革说笑着。后来听说是去给刘湘看风水,才勉为其难互相寒暄了几句。
张晓初虽只是个风水先生,但自小也读过书,谈吐倒也不凡,那吴鹿革受老太爷吴子清影响,对风水之术颇为相信,两人相谈甚欢,倒有些相见恨晚。吴鹿革听闻他此行要去给刘湘看风水,嚷嚷着一定要请他到见见家父,到乐山看看他吴家祖坟。因此此后两日间,张晓初与吴鹿革倒热络起来。
不日船便要到重庆,此前张晓初自然少不了拜访一下那位谢老板。张晓初以向日本人告发为要挟,要求见者有份,将那账款二一添作五。谢广成虽然不愿,但自己却实在有些理亏。虽然古玩不退货是规矩,但汤宝瑜先上的手,交易还没完,日本人就插进来了,谢广成先破了规矩,而且日本人的厉害谢广成是见识过的。一番较量与讨价还价后,谢老板自认倒霉,要求留下1000成本,咬牙分了张晓初4000圆。张晓初自然笑纳,欣喜之余暗想果然不虚此行,临行前占了那周易“大有卦”,果然灵验,却应在此处。
船终于靠了岸,张晓初到了重庆。那吴鹿革因在重庆仍有公干,要耽误两天,便与张晓初在码头作别,二人互留了名帖电话,许诺到了cd后拜会,寒暄几句后,就见刘周二位小姐向着吴鹿革走了过来。
两位小姐要回cd,刘小姐倒是很愿意在重庆盘桓两日——这两日张晓初忙着与那谢老板斗智斗勇之时,刘大小姐也忙着向吴少爷频频放电,但似乎那吴少爷并不怎么来电。周家已经派了车来,趁着下人们打点行李的时候,刘小姐便特意过来辞别,自然更希望能定下日后之约。
张晓初点头致意。周小姐因船上之事对他并无好感,故而只是冷哼一声,并不回应。至于刘小姐,小人物自然引不起她丝毫的兴趣,只装作没有看见。
张晓初讨了个没趣,但此时4000多大洋落在袋中,心情大好,也不以为意。
吴鹿革正等着下人和行李从房舱中出来,看见两位小姐过来,只得迎上来。刘小姐满目含情又遗憾万分的说着:“可惜吴先生还有公干,不然倒可以同路回cd。”
吴鹿革故作可惜说:“家父最近在乐山开办新煤矿,脱不开身,cd重庆两地商号都由我代为处理,眼下重庆商号有些琐事需先办理,之后再回省城,到时一定来拜访。可惜这次不能同行了。下次有缘再会吧。”
那刘晓蓉笑说:“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吴先生,咱们同船走一回,便是有莫大的缘分,还怕没有下次么?”
吴鹿革心下懊恼,怪自己自找麻烦提什么缘分,再扯下去,自己难保不变成许仙,要应了她这条白蛇,只好装傻不接茬。好在此时汤宝瑜姗姗而来,给吴鹿革解了围。
汤宝瑜谄笑着对两位小姐说道:“我正好要重庆公干两日,两位小姐要没有急事,不妨在重庆逗留一两日,我安排两位在这里好好玩玩,一定让两位满意而回。”汤少爷满以为这笑脸满是善意,可惜的是脸上被那日本人扇了一掌,肿胀虽然消了大半,红印却固执的不肯退去,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更加可笑。好在汤公子早想好了托词,逢人便说这是与那日寇激战的印记,殊为光荣。
周小姐并不答话,刘晓蓉笑了笑说:“汤公子,我看就不必了吧,我们确有事要回cd,刚才吴先生相邀我们都拒绝了。”言下之意,连吴鹿革都约不上,你姓汤的又算个什么。
汤宝瑜恨恨地看了一眼吴鹿革,没处发作,正好一眼瞥见旁边微笑这的张晓初,顿时火起,骂道:“吴鹿革,你这下人好不懂事,主人讲话,下人笑个什么劲?”
吴鹿革正想发作,张晓初谄笑这说:“汤公子说的是,我错了,一定改,只要再见到汤公子,我保证哭丧着脸。”
汤宝瑜大怒:“你说什么!你个狗奴才,竟敢。。。”
刚要破口大骂,一眼瞥见冷笑的刘小姐,发觉有**份,便恨恨地对着张晓初说了句:“下次别让我见到你。”说罢讪讪地去了。
眼见刘小姐忙着与吴鹿革互留电话,张晓初忙抽空告辞了。
车子顺着颠簸的成渝公路一路前行,张晓初坐在略微拥挤的公共汽车上,百无聊赖的望着车窗外。
巴蜀之地历来富庶,享有天府之国的美誉。潇洒豪情的李大诗仙笔下自然是“九天开出一cd,万户千门入画图。”即便忧国忧民的杜诗圣也欢喜的称赞“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张晓初放眼望去,意想中的稻花起浪,渔歌唱晚没有出现,开始还好,走不出几十里,居然满地荒凉,两旁的树都没了叶子,三三两两的乞丐结伴而行,更有甚者,不少老弱病残倒在路边,也不知是否还活着。
这情形着实触目惊心,周遭的乘客都说着四川话,张晓初连蒙带猜的也听得个大概,大约说是川内很多地方干旱,有好几个月没下雨了,难民现在都往省城找活路,这树叶儿怕也是被他们给吃光了。
张晓初听的一声叹息,心想天下兴,百姓苦;天下亡,百姓亦苦,不过这肉食者谋的事情还是眼不见为净吧,他张某人只要赶紧完了差事,挣完钱赶紧回乡便罢了。料想四川再苦,刘主席也断不会没钱付风水账。
一路穿山过河,走走停停,整整走了两日,终于到了cd城内。张晓初车困马乏,又周转盘桓了一天,才找寻到了杜文松所写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