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日,省政府趁着日本调查团还未抵达,紧锣密鼓的忙着善后,杜文松也一时脱不出身来。周家慧不知忙些什么,并不见踪影。张晓初在警备团却过得十分悠闲。他虽不能轻易外出,但与王副官两人成了牌友,称兄道弟起来。
此时麻将传入四川虽只数十个年头,但托了川人天生安逸的福,很快便蔚然成风,成了一股新的潮流。上至军阀政要,下至袍哥小贩,莫不热衷此道。这王德奎本是嗜赌如命之人,前几日周小姐这个新长官走马上任,他也收敛了几日,这两日周家慧频频外出不在营中,觉得是天赐的良机,便拉着张晓初与几位处长大赌特赌。
张晓初寄人篱下又是初来乍到,是以每次都略输一些,两日下来也输了一百多元。引得这几位处长把他当成了过路财神,一口一个“张大师”、“张老弟”。张晓初因为在船上得了些浮财,也不大在意,虽破费一些,却换个人情,在军中待遇陡然升高,连吃饭都是与这几位吃的小灶,再不同士兵吃那稀糠烂菜。
军械库房内,天气虽热,却挡不住四人高涨的情绪。王副官今日手气正佳,一把清一色使他略带几点麻子的脸涨得通红,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口里只顾叫着:“给钱给钱!”
军务处处长朱长富边给钱便骂道:“妈妈匹,中了什么邪,这两日都便宜了你了。这运气怎么还不来,要是等那刘家侄女回来,再想打牌都没这么容易了。”
军需处刘皋笑着说:“放心,这周长官前两日夸下海口,十天后要发饷,这两天正忙着搞钱呢。按说我们挂在警备司令部,算是正经**编制,该吃国民政府的饷,可惜这南京政府也是个假阔气的主,说着绝不拖欠,十次倒有九次发不全,偏偏咱们省政府也穷得很,没得钱。我听外面的袍哥兄弟说,大前天打死的2个日本人有来头,省政府恐怕还要赔不少钱呢。”
张晓初有些不解,问道:“他不是刘主席的侄女吗,怎么还要不来这点经费?堂堂一个四川省连这点钱都没有?”
王德奎开口道:“老弟啊,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我四川虽说是富庶之地,盐税、酒税、烟税一年收入可观。可这二十年来一直都在打仗。以前滇军黔军你来我往,后来速成系、保定系、武备系互相厮杀,内战刚消停没几天,又来了**,早就把四川这点家底掏空了。听说有人家交税都交到民国100年了。妈x的,连80年后重孙的税都收了。赶上今年大旱,川北都已经饿死人了。”
朱长富接口说:“收这点税还不算什么,从前二十一军发的债券听说都好几千万了。那刘航琛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堵越大。从上个月开始,每杀一头猪都要加收2元税。妈妈匹,你说我们都吃不上肉,更别提老百姓了。”
“难处肯定是有,但咱们也就是一个缩编团,不过**百人,一个月不过万把块钱,抠一抠还是有的。只是愿不愿意花,可就难说喽。”刘皋故作神秘地说。
“老刘,你这话怎么说的?”朱长福不解道。
“听说最近这刘厅长跟宋子文走得很近,前一阵她那个女儿,在南京、上海到处撒钱,拉拢一些政府高官,恐怕是为以后在铺路。这两年蒋委员长在四川势力越来越强,他刘厅长的心看来是往老蒋那边倒了,却不知道刘主席心里怎么想的。”刘皋笑着说。
“刘处长,不要乱说话,祸从口出。”王德奎咳嗽一声,制止了了他。
“怕什么,你我都不是外人,张兄弟是个外乡人,当个笑话听听也就罢了。倒是这周小姐,这下有好戏看了,前天捱了皮鞭的弟兄们都看着呢,他不是要赏罚分明吗,这回看她咋个收场。”刘皋接着说。
张晓初听了这些掌故,大开眼见,说:“照这么看,周小姐这回的诺言可是兑现不了了。”
朱长富有些懊恼,骂道:“你们两个都有油水,倒在这里幸灾乐祸,我是个清水衙门,油水少的可怜,还要靠军饷补贴点家用,下面那些当兵的更不要说了。再要不到,这些当兵的真跑了,大家都不好过。”
张晓初心中泛起一丝同情,但事不关己,摇了摇头说:“不说了不说了,打牌打牌。”
这周家慧昨日到省府要饷没有结果,便去找刘湘。刘湘这两日正为了日本人的事奔忙,并不理会,无奈之下她去找姑母软磨硬泡,总算让刘湘签了手令。周家慧满以为马到功成,今天跑到财政厅找刘航琛签字,不料被打退回来。她却不知道刘湘为了解决21军财政危机,早前请刘航琛入仕的时候便与刘航琛有过承诺,凡经济事项一律由其负责,即便有刘湘手令也不管用。
周小姐忙活了两日,一无所获,姑母留的晚饭也没有吃,带着满肚子怨懑,回到了驻地。她在国外看到了外国人的军队,深深感到了巨大的差距,越发感觉今日国家的孱弱。回国以后,想着用自己所学强军报国,没想到千里之行还未起步,就被这军饷绊倒在地。
伟人说过既不给钱又不打土豪是没有办法生活的,可惜周小姐既不是伟人,也没有土豪可打,想着士兵每天吃的稀饭菜叶,又想着即将面对几百个士兵失望的表情,悲从中来,不觉竟然潸然泪下。
门口突然有人影闪动,周家慧猛然回头,却是张晓初站在门口。
原来张晓初与王副官几个正打得火热时,卫兵悄悄跑来报信,说周长官回来了。四人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便匆匆散了局。他不敢再去吃小灶,匆匆吃了几口难以下咽的咸菜米饭,就往招待房走。路过团部办公室,眼见周小姐那里还亮着灯,好奇之下进来瞧一瞧,却听见周小姐长吁短叹,还未及出声,周小姐便警觉到了。
看着平时强悍无比的周家慧此刻梨花带雨,张晓初不觉一阵怜惜,文人墨客无数风流名句在心中泛起,什么“玉容寂寞泪澜干,梨花一枝春带雨”、“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连带着又想起了那天饱满有弹性的胸脯和吐气如兰的嘴唇,当时没工夫体会,现在想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周家慧哪里知道这神棍此刻正浮想联翩,急着把眼泪擦拭掉,对张晓初怒吼道:“神棍,看什么,谁让你进来的?”
被她这一吼,张晓初回过神来,说道:“我路过,看见这里亮着灯,来看看,这就走这就走。”走了两步,刚要出门口,忍不住回身说道:“听说你这两天为军费奔忙,你不要着急,还有些时日,尽力而为也就问心无愧了。”
“这千把号人每天食不果腹,怎么不让人着急。就这样的队伍,还谈什么保家卫国。”周家慧有些伤感,偌大的一个团,此刻竟然只有这个外人给了自己一丝安慰。
“难道你们四川真是如此窘迫,这点钱都拿不出来?”
周家慧冷笑着说:“烟税盐税,能加的名目都加了,刘航琛上个月刚摊派了屠宰附加税,却不知用哪里去了。”
“你怎么不去找找你姑父,他贵为一省主席,这部队也是他的嫡系,难道这点周济还供应不上么?”张晓初说道。
周小姐正为这事生气,张晓初不提这话倒还罢了,一提又勾起她满腔怒气:“你知道个屁!四川连年打仗,死伤无数,要不是仗着那点盐税和大烟,早支持不下去了。现在我这部队照理该问国民政府要钱,可几个月了,南京政府一个子都没发下来,他蒋介石的部队要吃饭,别的部队好似都不要吃饭的。借着剿**的名,实际为了削弱各地势力,若是有朝一日跟日本人打起来,看他拿什么部队去拼命。”
张晓初听得唏嘘,却也心生佩服——一个女子,竟也心怀天下。可惜当下之中国,沉疴入骨,非有刮骨疗毒的痛苦不能解。嘴上只是安慰道:“尽人事便好,莫上火,莫上火。”
“算了,你去吧,这事原就不该跟你说的,说了也无用。”周小姐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整了整心神说道。
张晓初唯唯诺诺得退着往外走,走了两步,回身说道:“这事其实还是有办法的。”精虫上脑的男人总是容易冲动,这话一点不假。看着美人垂泪,张神棍居然鬼使神差地应承下来。
“有什么办法?”周家慧愕然而又燃起一丝希望。
“既然南京政府指望不上,恐怕这钱还是得着落在省政府头上,我听说咱们队伍人不多,想来财政厅想想办法还是能凑出来的。”
周家慧一脸失望,说道:“我早就去财政厅要过了,这种办法还用你说?”
张晓初呵呵一笑,说道:“你要不到,那就让要得到的人去要嘛。”
“谁能要到?你么?你以为给我姑父看个风水就成大人物了?哪个买你的账?”周晓姐嘟囔着说。
“吴鹿革不是说明日刘小姐要举办什么赈灾筹款舞会吗?吴鹿革那天的邀请被你回绝了,你可以再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明日有空可以参加。”张晓初说道。
“那是筹集赈灾款的,我去参加有什么用,难道去筹军饷吗?”周家慧不解道。
“这你就不用管了,到时我自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