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初这个便宜参谋日子过得很悠闲——虽逢乱世,但眼下也并无战事,要他参的什么谋?逍遥了几日,与吴鹿革倒越发亲近了。
那刘晓蓉自然对吴先生念念不忘,自以为打发了周家慧,便自信满满地约着吴先生见面,却被吴鹿革婉拒了一回。恰逢文殊院举行祈福法会,倒给了刘小姐机缘。
却说佛陀自汉朝进我华夏以来,一直公务繁忙,一边忙着度化世人,教人戒了贪嗔痴,种善因得善果,免了那阿鼻地狱的苦,一边还要与那“道可道,非常道的”同道在庙堂上一争高低。可惜世人愚昧,大都染了这贪嗔痴,按说阿鼻地狱该人满为患了。佛陀倒还罢了,反正住在那极乐自在世界,却苦了那位发下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地藏菩萨,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这法会据说是为川内旱灾祈愿,期望佛法无边,能普降甘霖。文殊院广发善帖,请“广大”香客观礼。这“广大”二字也确实巧妙——广撒网谓之“广”,抓大鱼谓之“大”。刘小姐便借着这由头,请吴先生写了善缘帖,同去观礼。
吴鹿革不好拒绝,细细思量后倒也有了主意,自己对那周小姐也有些意味,不若借了这机会邀他同去,一来给了刘小姐暗示,二来也给周小姐暗示,岂不一举两得?想到此节,吴鹿革欣欣然也给刘小姐送去善帖,邀她去观礼兼秋游踏青。
周家慧接了这帖子,倒有些犯难,这显然便是那吴公子的一番“真情示意”,去了就好似坐实了自己对他有意,若是推脱了又落个毫无善念,贪财吝啬,不体谅苍生疾苦的罪名,定遭报应——这一招可不是现在和尚的新发明,是师承的绝技,传承千年,并发扬光大。
这帖子被张晓初看见,长吁短叹道:“看来鹿革兄对你倒也是一往情深,借着菩萨佛陀的力量向你示好。”
周小姐故意逗趣道:“要不我就给他个机会吧,你看他家势地位与我不是很般配么?”
张晓初亦半真半假道:“别的好说,这事却让不得,他纵然有菩萨保佑,我却是信奉那天尊道祖的,菩萨对我可不管用。”
周小姐莞尔道:“就你们这群神棍惹人厌,整天不干正事,专弄些名目欺骗钱财。”
“现在是和尚骗你,怎么把罪名安到我头上”张晓初故作正经说道。
“要我说,和尚道士都一个样!”
张晓初更加捧腹:“说的对,都该骂。不过我与道门虽略有渊源,却不是道士,我想要去人家还不收我呢,要不然我哪里还用千里迢迢到你这里混饭吃。想当年我师父这么大名气,还被那嗣汉天师府给轰了出来。”
周小姐也不禁笑了起来,说道:“我且不管你真道士假道士,都是神棍。要不也给你写上一个,你捐多少?”
张晓初大呼不可,叫着哪有道士的给和尚布施的道理。
周小姐笑骂道:“让你出钱就变成真道士了?”说着在自己名下写了二百善款,交由下人带回给了吴鹿革。
张晓初看了一阵愤恨,只恨这世道“道可道”不争气,不过好在瞥见帖子上写着满二百元者,可入内堂观礼,还有免费素斋一顿——佛陀也许不管钱多钱少,和尚们可是眼睛尖得很。有了这一条,张晓初总算略微平复悲愤的心情,心下嘀咕不管如何,总能扳回一些本来。
次日一大早,吴鹿革便派人过来请。两人略略收拾,便去了吴鹿革府上。吴鹿革迎初门来,寒暄着跟周小姐打了个招呼,看见张晓初,不觉一愣,说道:“怎么,晓初兄也有空同行?”一边说着将周小姐请进门去。
张晓初未及说话,周小姐解释道:“我的副官今日有公务,就让张参谋随行了。”
吴鹿革满脸笑容说道:“晓初兄,你这个道家先生今日见到佛家菩萨,拜还是不拜?”
张晓初笑道:“鹿革兄见笑了,张某就是同侪间参观学习嘛。”
三人说笑一番,吴鹿革备下了些特色小点,不紧不慢用完,又延宕了半晌,妆容秀丽的刘小姐才姗姗来迟。一进门,便向着吴鹿革含羞致意道:“害吴先生久等了,真是对不住。昨日晚间事务繁忙,睡得晚了些,今早那下人竟偷懒没有叫醒我,害我匆匆赶来,妆都没有画完。”
吴鹿革微笑着说:“不妨事,都说女子出门如同国会选举一样,都是应该慎重对待的。”
刘晓蓉看了一眼周家慧,有些不快,勉强笑着说:“咦,家慧,你军中繁忙,怎么也有空去祈福吗?”
周小姐何等聪慧,看了一眼吴鹿革,笑着说:“是我姑母收到了善缘帖,她不方便出行,就让我代劳了。吴先生听闻便相邀同去,说你也同行,大家一起做个伴,我便答应了。”
刘晓蓉笑着对吴鹿革说:“家慧来得这么早,看来倒不像吴先生说得对待国会选举般重视。”
周家慧笑说道:“我在军营里,每日起早惯了,忘记了开国会,下次一定先选举好了再来。”
众人听了大笑,刘晓蓉瞥一眼张晓初,说道:“原来张先生也来了,不是听说日本人已经撤了吗?怎么张先生还有闲暇在这里玩耍?”
周家慧有些不悦,刚要说话,张晓初打个哈哈说道:“张某见四川人杰地灵,便厚颜留下讨个差事。听说吴先生备了好点心,我特别重视这些点心,就早来了。”
周家慧接口道:“他眼下在我军中做参谋。”刘晓蓉当下也不再答话。
四个人寒暄一阵,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往文殊院走去。cd多山,起伏落差大,雇的轿子一上一下颠得人屁股疼,好在这寺院离得倒并不远,穿过骡马市街不到几里地,便就到了。
未见山门,照壁上的“文殊院”几个字便映入眼帘,这照壁把山门内的满腔人气和烟火气都隔绝开来,倒颇有山中日月长,林深不知处的意境。都说大隐隐于市。看来古人诚不欺人。
可惜举步进去,满眼的烟雾缭绕把这意境破坏的干净。这第一进殿门口聚集得是善缘少的香客,除了门口两个守门外看不见一个和尚,各色人等大都焚着香,对着那只巨大的铜质香炉祈祷,颇为虔诚。可恨天上似火的骄阳却并不领情,依然傲娇着放飞自我,晒得人脸上生疼。
吴鹿革一行凭着善缘票,直接穿过二重殿,到了大雄宝殿。
殿上香雾缭绕,贡品摆满了一桌子,殿中的释迦摩尼铜像显得异常高大伟岸,高僧大德们披着袈裟,口中念念有词,围着那高大伟岸的佛像绕着圈,祈求天降甘露,福泽苍生。
这里人并不多,殿两边挂着不少牌子,上面用斗大的字写着xxx布施祈愿善缘2000元,也不知真假。托了200块善缘的福,这里还有座位,大约怕这些大香客们看累了,可以暂时休息。
这求雨法事只做得人昏昏欲睡。大德们念完了经,绕完了佛,便开口念那冗长的祭文,张晓初恨不能立时生出翅膀飞上天去浇点水下来,好免了这如催眠似梦呓般的精神轰炸。好在没等张大师生出双翅,刘小姐便也按捺不住了,只叫着头晕,说要出去透透气。吴鹿革自然附和叫好。一行人便悄悄撤出了大雄宝殿。
刘小姐刚才气闷,这会却精神大好,叫嚷着到到三大士殿去瞧瞧热闹,一行人便退回了二重殿。
这里虽热闹却不似外殿般吵闹,大约是为了与布施的善款数量保持身份上的一致,好显得自己是素质高尚人物。一行人东瞧瞧西看看,不时还有几个似乎相识的,与刘小姐或者吴先生打个招呼。
不多时,刘小姐便发现了偏殿摆着的求签香案,一时兴趣盎然,拉着周家慧说道:“原来这里还有求签的,家慧,要不我们求一签如何?”
周家慧自顾笑着说:“我却不太信这个。”
刘晓蓉不容分说,拉着周小姐走过去,向着那僧人说道:“这位大师,你这签灵么?”
那和尚打量了四人几眼,说道:“施主,所谓心诚则灵,贫僧只照着签来解。这签乃菩萨所示,出家人尚且不打诳语,何况菩萨?若是不灵,那便是施主心中无佛,不够虔诚。”
张晓初心中暗叹,这求签问卜本是我中华绝技,却被这外来和尚给学了去,还发扬光大了。想自己诓点钱何其不易,说干了嘴不说,还要跑断腿,这厮仗着自己是个有度牒的正经和尚,只需坐在这庙里,两片嘴唇一碰,就广进香火了。由此可见有证的重要性,当年师父就是吃了这亏,没证的去投奔那有证的,人家不抓你抓谁?
刘小姐却顾不得许多,当下便掏出二十元投进了功德箱,那和尚取来三支香,递给刘小姐,口中问着:“不知姑娘求得什么?”
看刘小姐有些扭捏,周家慧接口道:“自然是求姻缘。”
刘小姐取过香来,对着那高大庄严的三位大士磕了几个头,怕不灵验,口中还念念有词。插完香,便拿起那签筒摇了起来,不一会儿,那签筒里掉下一支签来,刘小姐忙捡起来递给高僧过目。
那和尚细细地看那竹签,说道:“千里姻缘前世修,百年夫妇总无忧。天赐金刀两家兴,幸福无边到白头。”
刘晓蓉听得故作不解道:“大师怎么讲?”
“这位小姐,此乃上上签。说的是小姐不日即将找到门当户对的公子,两家联姻成就好事,不光是两位美满,即便是对两位的家族,亦是大有好处。”
“那何为天赐金刀两家兴?”
“这个乃是天机,贫僧不好妄自揣测,却不知小姐贵姓?”
“我姓刘。”
“那便是了,‘左边是‘金’右边为‘刀’,恐怕这金刀就是应了‘刘’字”
“那天赐呢?”
“贫僧不知,大约是带个‘天’字的。”
那僧人说罢,偷偷瞧一眼吴鹿革,又回望着刘小姐。这伎俩却哪里瞒得过张晓初的眼睛,心下一阵暗笑,原来这刘小姐兜兜转转,却在这里下了套。自然不好说破,只是故作不知。
那刘小姐喜的眉花眼笑,对着吴鹿革说道:“原来有这样巧的事,吴先生的‘吴’字上口下天,吴先生,你说会不会这也是机缘呢?”
当着众人面,吴鹿革自然不好使人难堪,打个哈哈说:“原来我并不相信巧合,看来天下确有巧合之事。”
刘小姐又拉着周家慧求一签,周小姐拗不过,便求了一签,却是个“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周小姐不解其意,随手就把那签递给张晓初看,猛然发现似乎这样有些过于亲昵,便回身给了那和尚。此举却被吴鹿革瞧在眼中,不觉眉头微微一蹙。
那和尚看了一眼,蹙眉说道:“哎呀,姑娘此签算个中签,若处置得当便是吉,若应对不好恐怕姻缘难求。”
刘晓蓉满心欢喜看着吴鹿革,并未在意周小姐方才的举动,此刻听到高僧的话,心中一喜,却满脸惊讶并同情地说:“不会吧,大师,你没看错?”回身对着张晓初说道:“听说张先生也是个中高人,不知有何高见?”
那和尚本待借着“破解”让人破财,听到这话顿时闭口。
张兄初谄笑说:“刘小姐抬举了,天机玄妙难测,我哪里敢称高人。都说庙里不问道,观内不拜佛,这是佛门之地,在下怎可多言?不过两位小姐家势显赫,周小姐手下更是兵马数千,就是上天有心刁难,也得掂量掂量。这位大师,你说呢?”
那和尚听得有同行,本就警觉起来,再听得兵马数千,吓得一哆嗦,差点连手里那支竹签也掉在地下,口中只说:“这位仙士所言极是,佛说积善因,得善果,两位女施主福泽广大,定然逢凶化吉。”
几人眼看将近晌午,便一路迤逦着向斋院而去。
这一顿斋菜虽然味道不错,但刘晓蓉吃得高兴吴鹿革却兴趣缺缺,饭后又勉强游览了一番空林院,便匆匆结束便散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