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玄幻小说 > 川中夺宝 > 正文 第二十五章
    大厅正中的火盆烧得正旺,四壁上的油灯也都点燃,倒也显得灯火辉煌。三个女人一台戏,大约是说在吵闹这一项本领上,女人比男人有着与生俱来的优势。如果说男人在什么时候能与之一较高下,恐怕就是喝酒划拳和赌钱的时候,比如此刻。

    五六桌人散坐在厅上,划拳声、开牌声此起彼伏,酒气催着满脸的红色,在烛火照射下泛出油光来。那边两座早收拾停当,桌子拼在一处,许多双泛红的眼睛紧盯着桌上的牌九和银元。

    阿来嫫日斜靠在厅中间的交椅上,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今天是个好日子,截获了一大批烟土,很久都没有这么好的收成了。

    自从两个月前阿都土司被杀害后,缺少土司制约的各支黑彝头人更加猖獗,过路的商号、车队甚至小股的部队都会受到袭击,许多集镇陆续遭到洗劫,前几年为躲避“剿匪”进了彝区的汉人又拖家带口出了彝区,安宁河一带变得异常萧索荒凉,甚至整个大凉山都是如此。

    各黑彝抢劫的路程越来越远,风险越来越大,然而收获却越变越小。今天难得的丰收带给大家惊喜,作战英勇的汉子们都应该犒赏,满寨都是欢乐的气氛。

    阿来本该高兴才是,可高兴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丝毫勉强不得,甚至连脸上堆一些假笑都懒的去做。可为什么不开心呢?为了那个和自己结了三天婚的丈夫阿都土司吗?不,她并不爱他,甚至有些恨他。

    阿来是安顺小彝寨土目的女儿,虽然是女儿身,从小却像男孩一般勇敢,惹得父亲总是替她觉得可惜。

    为了在家支权利争夺中占据主动,父亲选择与阿都土司结盟。政治联姻总是悲剧者多而善终者寡,但阿来并不埋怨父亲,因为她自己也是雄心勃勃,相信能帮助阿都土司重新恢复往日荣光,她甚至已经想象着在自己的领地上如雄鹰般的纵横驰骋。

    想象总是比事实美好,阿来想象中应该英武伟岸的阿都土司,只是一个喜欢抽大烟的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们甚至都没有洞过房,她就成了一个寡妇——一个处o女寡妇。

    就在婚礼后的第三天,李家钰部104师团长李焕章带着一纸剿匪公文找到了莫兹日哈,作为一个受政府认可的合法掌印的土司,阿都土司莫兹日哈虽不情愿,却只能无奈地召集了几百人的队伍,配合“政府军”参加“清乡行动”。

    阿来想要同丈夫一起上阵,可这个看上去有些文弱的土司却用摇头和沉默异常坚定的拒绝了她。

    战斗进行了不到两个月,在黑彝几大部落的联合攻击下,李焕章大败而归。面对即将到来的军事审判,他采取了恶人先告状的办法,上了公文,诉讼阿都土司勾结彝匪,里应外合,致使团部受重大损失。

    莫兹便做了这替罪羊,被抓到了西昌。

    此时的土司早没了以往的威风,更是各地军阀眼中的摇钱树。李家钰开出了条件,向彝人索要巨额的赎金。可一来彝人累经战火,根本拿不出银子,二来黑彝内部斗争十分激烈,并不愿意花钱赎回这个名义上的统治者。

    这倒与大明皇帝朱祁镇有些相似,不过朱祁镇背后有强大的大明王朝,瓦剌勒索不成反成了烫手山芋,只能把英宗皇帝送回去,莫兹这个土皇帝却没有这么幸运,很快便被枪决在了西昌城。

    莫兹的死使阿来陷入了绝境。莫兹才二十,还没有后代,阿都家支没有了土司,连继承人都没有,她就只是个可怜的寡妇,家支里的几位头人和土目逼她交出土司印信。

    幸运的是阿来除了是个寡妇,还是个土目的女儿,一个彪悍的土目的女儿。在父亲的支援和族里忠于阿都土司的勇士们的支持下,阿来暂时夺取了阿都家支的权力。

    可这权力并不保险,土目和头人依然虎视眈眈,听说父亲身体也不太好,没有了外界支援,她再彪悍也不过做困兽之斗。这一切,都是那个没有洞过房的莫兹给她的。

    阿来知道把这个账算在莫兹日哈身上并不公平,她没有理由爱他,又有什么理由恨他呢?她甚至都不记得他的模样了。也许这笔账只能算在汉人身上,汉人都是邪恶狡诈的。

    阿来看见了厅堂里几个唯唯诺诺正伺候着彝人喝酒赌钱的汉奴,似乎又有些不确定,汉人真的狡诈么?再一次在心里说服自己,一定是如此。

    她突然想起今天抓住的那个汉人,这个胆小鬼督办此时应该在马棚里瑟瑟发抖吧。想着阿来突然有一些高兴起来,她遽然起身,向着张晓初的小屋子快步走去。

    张晓初端着酒壶,稍稍咪了一口——他并喝不惯彝家的酒,但总比没有强。

    人质本是没有喝酒的权力的,此时的彝人还沉浸在奴隶制的落后状态中,对待汉人十分凶残,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汉人皇帝朱重八杀威棒的启发,汉人被抓住,照例应该先毒打一顿,然后带着镣铐与牲畜关在一起过夜。

    托了阿鲁管家的福,张晓初只是被关在了一间柴房,甚至还给了他一小壶酒。好在九月间天气炎热,倒不至于冻死。

    张晓初心想杜文松这厮,弄了个什么委任状害了自己,却不知自己能不能值10000大洋,只怕多半是不值。

    程雷那小子不知道见没见到周小姐,只希望周小姐能有心解救。不知她能不能凑齐这钱,恐怕多半也不能。

    张晓初仿佛看见要不了多久,自己也和外面那几个伏在地上倒酒的汉人一样了。他此刻无比想念周小姐,却正应了古人所说,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所谓恶向胆边生,大约绝望过后反而释然了,张晓初想了半晌,把心一横——管他的,至少我还活着。当年苏武为奴19年,汉武帝都死了才回来,听说还娶了个匈奴老婆生了个儿子。我张某人虽比不得苏武,熬他个几年又何妨?再说这女土匪容颜俊俏,别说那西域婆娘,就是比周小姐也不输几分,自己总比苏武要幸运些。这委任状虽然害人,倒也换了些实惠,至少换了壶酒喝。

    阿q般地在心里大大的宽慰了自己一番,张晓初喝得悠然自得,甚至哼了几句小调。

    门被无征兆的推开了,阿来黑色的身影闪了进来。张晓初吃了一惊,刚想起身,犹豫一下却没有动——这女匪既不喜欢磕头求饶这一套,我便摆一摆这特派员的谱吧。

    这么想着,张晓初更笃定,脸上挂着乡绅耆老惯有的亲切和蔼的笑容,做了个请坐的手势。阿来有些意外,这个胆小鬼并没有像自己意料中的诚惶诚恐,安逸得仿佛是这里的主人,接待着自己这个急着讨酒喝的不速之客。

    坐与不坐都有些难堪,一时间她竟有些无措。

    张晓初微微笑着说:“怎么,女侠不愿坐下来喝一杯吗?”

    阿来有些气恼:“张督办,你大概忘了这是哪里,好好看看,这里不是省城,我若是你,就求祖先保佑,能有人带着银元来赎人。如若不然,看到外面那些汉奴了吗?你猜我们这里会不会马上有一个特派员汉奴?这是我们彝寨从未有过的光荣,到时我一定为你举办一个欢庆大会。”说着爆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张晓初不以为意,喝了一口酒,淡淡的笑着说:“要是给美丽的土司娘娘做奴隶,也不算冤枉。”

    阿来猛地探过身来,“噌”的一下,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架在了张晓初脖子上,“好大的胆子,做了阶下囚还敢戏弄我,你以为我就真不敢杀了你吗?”阿来挑了挑眉毛说。

    张晓初心中后悔不迭,只怪自己要装什么豪杰,却又惹恼了这女罗刹了。但此时就是求饶,换不回命不说,反白白多一些耻笑,只能期盼这女匪看在大洋和政府威慑的面上,不敢杀人。他强自镇定,说:“刀在你手上,怕也无用。我们汉人有句古话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死在如此美貌的姑娘手上,也不冤枉了。”

    阿来不知道张晓初正吓得屁滚尿流,却以为这个汉人脱下了胆小鬼的伪装,变回自己了,一时倒有几分钦佩。

    她知道自己不能杀他,因为阿都土司死后,辖下三大家支对自己并不忠心,一旦与政府军爆发战斗他们不会帮忙,甚至会抓住机会反咬一口,而且连年的战乱使得田地荒芜,即使黑彝头人日子也不好过,这一笔赎金很诱人。

    一时间那把匕首既刺不下去,又收不回来,两人如斗鸡一般僵持住了。

    一声“娘娘住手!”打断了这尴尬。阿鲁管家快步走了进来,对着阿来鞠了个躬,说:“娘娘请勿节外生枝,还是赎金为重。”阿来趁势收回了匕首,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老管家说道:“张先生,受惊了,娘娘对政府很有成见,你不要见怪。”

    张晓初吓得差点尿了裤子,只把那两腿夹得紧紧的,此刻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嘴里应道:“不要紧,蒙老管家几次周全。张某还没来得及道谢呢。”

    阿鲁叹了口气,说:“老朽能力有限,帮不上什么大忙。张先生是省政府委派的官员,却不知在省府有没有说得上话的朋友。”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月光皎洁,转眼间阴云密布起了风,间或听见阵阵雷声。张晓初挪了挪身子,换了一个挡风的角落,说道:“老管家这话怎么讲?”

    “张先生若是有这样的朋友,老朽倒愿意与你做个交易,也许张先生还能平安回去。”

    张晓初眼中一亮,心里又活泛起来,就像溺水的人看见麻绳一般,不论如何先抓住再说。他大话立马顺嘴而出:“不是张某夸口,看看我这差事就知道咱上头有人,这活是一般人能当上的吗?不瞒你说,现在主事的邓秘书长是我亲戚。”

    “哪位邓秘书长?”

    “当然是邓汉祥啦,现在除了刘主席,就他说了算,本来兄弟与警备司令部的蒋司令也是熟人,可惜最近因为打死了日本人,蒋老兄被免了职务,不知老管家要办什么事?”此时的张晓初与刚才喝闷酒的判若两人,上至主席,下至司令部,似乎他在四川是个叱咤风云般的人物一般。

    阿鲁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川内变化俱有耳闻。张晓初的牛皮虽然吹得山响,可只是吹在自己身上,其他人物事件在阿鲁听来却无一不是事实。

    沉吟一阵,阿鲁叹了口气道:“老朽老了,本不该管什么事情了,可是还有个心愿未了,若是你能帮上忙,老朽定保证张先生毫发无损的回省城。”

    “老管家放心,什么事但讲不妨,张某一定尽力而为。”

    阿鲁掸了掸身上的浮灰,说道:“老朽有个故事请张先生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