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来嫫日是阿都土司莫兹日哈的第二个夫人,前一个夫人是他的娃娃亲。在莫兹十三岁的时候,那个比他大九岁的第一任土司娘娘赤嫫就已经在黑彝的土地上叱咤风云。
她四处掠夺,所向披靡,令几大黑彝闻风丧胆。几位掌印小土司有天突然脑袋开了窍,居然学会了“以敌制敌”,他们凭着前清留下的合法土司身份,联名向当时驻守西昌的国民革命军告了状。
此时彝人出身的邓秀廷刚刚被招安为团长,条件便是自筹军费。说白了就是给你一个正式名头,生活自理。邓大团长正愁军费没地方筹措,听闻这难得的机会,喜上眉梢,立刻出兵抓住了赤嫫,并提出了巨额的赎金。
年少的莫兹没有能力组织人马救人,请求几大头人筹措银两也没有人理他——谁会帮助一个年幼失势的土司呢?痴情而又单纯的莫兹无奈之下孤身一人到西昌,妄想着以自己换回赤嫫。
邓廷秀喜出望外,一个土司娘娘还不够,又自动送上门来一个土司,那赎金也趁势翻了好几倍。
此时被关在军营的土司娘娘还做着美梦,满心期盼着“伟岸”的丈夫来营救自己,甚至在牢房里威风不减,兀自吹嘘,不用多久,自己勇敢的丈夫一定会带着大队人马前来。
可惜的是,披着金甲圣衣,脚踩七色祥云的盖世英雄没有出现,可怜的13岁小土司像个待宰的羔羊般自动送上门来。赤嫫从希望到绝望,满身的神气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着并没有人来付赎金,一时也不好杀了这对土司夫妇,邓秀廷只能把他们像个皮球一样踢到了西昌。此后整整三年,这位末代土司和他的媳妇都被囚禁在西昌。
不过土司的好运气似乎还没有用完,三年后,云南王龙云意外地知道了这件事情。龙云也是彝族出生,他与阿都老土司很有些交情,当下派人与邓秀廷接洽,救出了小土司。
小土司重获了自由,土司娘娘更是如龙归大海,重新在这片土地上呼风唤雨起来。
权力的膨胀使她对懦弱的阿都土司莫兹更加厌恶。不久后,赤嫫娘娘便给小土司戴了顶绿帽子——与一名头人土目偷情。
不但如此,托了那时候科技落后、不懂避孕的福,这帽子戴的无比结实——不光偷情还怀了孕。
那些被赤嫫巧取豪夺而怨声载道的黑彝家支族人听闻这个登时振奋起来,叫嚷着土司家掺了杂种血统,要推翻土司。
为了平息怒火,维护土司家族的尊严,小土司召集族人在深夜将他们二人围困在城堡里,忍痛一把火把他们送上了天堂。
赤嫫的死对痴情的莫兹打击很大,此后的莫兹一直怏怏不乐,只好在烟土中找寻自己。为了土司家支的延续,不得已娶了阿来,可惜结婚刚三天,就壮士一去不复返了。
张晓初听完阿鲁讲的故事,心里有些怅然,不禁同情起这个看似暴烈如火的小寡妇。人生不如意事常**,或许这一切都是命。他苦笑了一下,眼下自己尚不知是死是活,倒有心情关心起别人的苦痛。
张晓初对阿鲁管家说:“不知老管家为何对张某说起这故事?”
阿鲁叹息着说:“小土司去年被枪毙在西昌的时候老朽就在他身旁,我对不起死去的老土司,没有照看好他的后人。阿都土司家延续千年的血脉眼看就要断了,我不能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说得激动,阿鲁咳嗽了几声,“老土司还在世的时候,就说汉人的天下变化日新月异,甚至有了飞机大炮,我们彝人这大凉山早晚是守不住的。眼下你们汉人自己还没较量完,我们还能安逸,等有一天腾出手来,彝人就不太平了。阿来和她的前任赤嫫一样,眼睛里只有这凉山的一块地方,完全不知道汉人现在在干什么。”
“哦?不知张某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呢?”
“若是张先生在省府有人,烦请为我彝寨递上一句话。”
“什么话?”
“阿都土司千年来受历朝皇帝册封,掌印土司自治一方。自明清以来妄图“改土归流”,可在我土司强力反抗下,终未能全部如愿。今天下已无皇帝,我部愿意归顺政府,保证不再侵犯汉人住地,但需保证我阿都土司地区自治以及阿都掌印土司的合法性。”
张晓初心中暗笑,这老菜皮打得好算盘,奈何自己不过是个过路先生,只要能出去,别说什么自治,就是你要做皇帝我也答应你。
当下信誓旦旦地说:“老管家果然心胸宽广,要是都能像老管家一般,这凉山哪里还有什么匪患,政府哪里还会头疼。你放心,只要兄弟回了城,立马将你的良苦用心报告邓秘书长。”
“那自然最好,老朽有此想法很久,苦于没有引路之人,张先生也许正是上天派来的使者啊”阿鲁呵呵笑着说。
“只是那土司娘娘那里你能做得了主么?”张晓初想起那阿来,犹疑着问道。
阿鲁冷哼一声说道:“她那掌印土司,只是老夫怕小土司刚死,家支不稳而让她暂代。她没给小土司留下一儿半女,这事哪里由得她。等老夫在族内旁支挑出合适的人选,她这土司娘娘也就可以退位了。”
张晓初大喜,说道:“那什么时候能动身?”
阿鲁笑着说:“现在放了你,若不守信用,却道哪里去找你?总要等赎你之人来了,你们交换一下。”
“要是没人来呢?”张晓初急道。
“你这样的大人物要是10000银元都没人来赎,老夫还怎么相信你能办成此事?”阿鲁冷冷笑着说。
听了这话,张晓初直如被人从水中被拉起刚吸了一口气又被人摁了下去。
两人正说话间,外面吵闹声四起,两人跑出柴房一看,不远处火光阵阵,竟似失了火。
阿鲁仔细一看,叫声不好,对张晓初说声:“张先生请便,老朽告辞了。”说罢带着门口看守急匆匆走了。
张晓初眼见看守走了,寨子里又一片混乱,自以为机会来了,起了逃跑的心思。
他背起包袱,趁乱冒着小雨往外便走。他哪里知道这寨子地势险要,进来只有一条山路,莫说他不认得路,即便认得路,到了寨门也必被抓住无疑,所以阿鲁连看守都不需要派。
彝寨虽不大,奈何张晓初人生地不熟,只凭着白天那一点记忆,七走八拐摸不知怎么到了哨楼下面,刚走几步,便被抓个正着。
张晓初大叫:“别开枪,我是去救火的!”边说边比划。那两个哨卫听不懂汉话,却认得他是白天抓住的大官,也有些犹豫,看他比比划划指着火光,便派人押着他到了火场。
火已经被扑灭了。着火的地方很重要,至少彝人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这房子是供奉他们祖先的,约相当于汉人的祠堂。
彝人认为死去的先祖有三魂,一魂在祖界,一魂在供奉处,一魂在葬地。眼下被烧的就是这供奉地。
一个人被烧得焦黑,扑倒在房前台阶上摆放着的桌案上,身上的衣服也被烧得如渔网般破破烂烂。手上还拿着根小铁棍,似乎是个令旗之类的玩意儿。张晓初打眼一看,显然是被雷劈死的。
死的是彝人的一位毕摩。今日截获的这批烟土能换不少钱,全寨狂欢。这毕摩为显示自己无比的重要性,推说是祖宗保佑,要趁着这兴头要感谢祖宗,便主持这祭司仪式。
也是合该他倒霉,刚才还好好的天一时起了阵势,雷声隆隆。那毕摩正手舞足蹈跳的起劲,突然间火花一闪,整个世界清静了。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这风雨很快便过去,仿佛只为打死这个毕摩而来走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