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七手八脚爬出洞口,张晓初寻来石块,把那洞口封住,记下了路途山势,便往回走。这一次却是走得小心翼翼,稍有风吹草动便停住不前,生怕再被做了奴隶。
一路走走停停,向着大渡河渡口进发——只要过了这渡口,进了汉源,形势便好了许多。
阿来的腿伤好了大半,因穿着彝服十分不便,早换上了一身汉家服装,看着倒也黑中带俏,引得渡口上的闲汉看得目不转睛。
眼看着渡船靠了岸,张晓初与阿来随着人流缓步往船上走。刚上了船头,被那戴着斗笠的船家一把拉住。
张晓初大惊,阿来看得分明,跨出一步,一掌向那汉子头上奔去。那船家却也身手不慢,右手把张晓初一把拉到身后,左手一格一挡,轻松化去掌势。那船家正待欺身上前,却听得张晓初大叫一声:“程雷住手!自己人。”
那船家回过身来,把斗笠一掀,兀自警惕的瞧着阿来,嘴里大叫道:“张大哥,你总算出来了!”
张晓初莞尔一笑,一把抱住程雷,笑道:“好小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那日张晓初被抓后,程雷一路急行,苦于没有盘缠,只靠着两条腿,耽搁了好几日,终于进了cd城。一番周折,见到了周小姐。
听得被彝匪劫持,怒火中烧的周家慧长身而起,冷笑着说:“早听说如今彝匪猖獗,没想到竟然已经到了这般田地,我这就去找姑父要调令,带人去剿灭了他们。”
程雷急道:“不行不行,万一彝人狗急跳墙怎么办?应该先把张大哥救出来再说。”
都说关心则乱,周家慧并不是鲁莽之人,只是一时乱了心境,片刻便冷静下来。细想了一会,说道:“看来只能先把人赎出来,可这帮彝匪决不能轻饶。等我先赎出了人,再剿匪。”
赎人是要花钱的。都说一钱难倒英雄汉,周家慧素来不愿与富商往来,怕落了官商勾结的口实,又不屑干那些兵痞沿街收保护费的勾当,所以虽贵为团长,却拿不出多少积蓄来,两三千尚可周济,一万却实在有心无力。
想了良久,只有去找刘晓蓉开口。
那刘晓蓉用三个月饷银支走了周家慧,正对着吴鹿革展开攻势。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可这定律这回却不怎么管用,刘小姐相约了几回,只差毫不顾忌地示爱了,可似乎是神女有意,江郎无梦。
刘晓蓉颇有些恼怒,后悔听了那神棍的话白白花了那些钱。此刻听说张神棍被彝匪逮起来了,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奈何对着一脸着急的周家慧不好发作,只对着周家慧说:“家慧,一个外乡人,管他作什么。”
周家慧有些不高兴,可眼下有求于人,只幽幽说道:“前一阵日本人的事情幸亏他的主意,也算是为我四川立了功劳。”
“不过就是个神棍,坑蒙管骗罢了,理他干嘛?家慧,你不会是对他有意思吧?”刘小姐仿佛听到了有生以来最震惊的消息般张大了嘴。
“别胡说,他现在是我团部的参谋,我不能不管。再说,就算是个看风水的,他也没有作奸犯科,我看上他又怎么了,何必要这样惊讶?”
刘晓蓉语塞,讪笑着说:“那倒也没有,我只是没想到。按说咱们情同姐妹,这忙我该帮的,可你知道,我虽然托着父亲的关系跟那些富商有些交情,可我自己却实在没什么钱的,要不你容我几天,我帮你去筹集试试?”
这推脱便是傻子也听明白了,周家慧心里叹了口气,勉强笑着说:“那就有劳你费心了。”
周家慧告辞出来,实在没有办法,咬了咬牙,只能去拜访吴鹿革。
听到张晓初被绑架的消息,吴鹿革也是吃了一惊。张晓初在cd与他来往甚密,可最近这一阵突然就没有了消息,还有些纳闷,后来听说是被刘主席叫去大邑看风水去了,便也没放在心上。
看着着急的周小姐,吴鹿革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还是大度的安慰道:“周小姐别急,既然彝匪是要赎金,想来晓初兄暂时还是安全的,资金的事大可不用放在心上,晓初兄在我美丰银行还有几千元存款,不够由我吴某补上,先赎人要紧。”
周家慧一听,大喜过望:“他有这么多存款?那就好了,我那里也有些款子,只需把他的存款拿出来,就不差多少了。”
吴鹿革叹气道:“周小姐,你就那么怕欠了我的情么?我虽对你有意,但绝非趁人之危的人,你中意我也罢,中意晓初兄也罢,全是你的自由,我吴某坦然接受。何况他与我交情颇厚,就是他一分钱没有,我吴某也会帮他出了这钱。”
周家慧有些愧疚地说:“吴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的心意我当然知道,你家势厚实,为人也堂堂正正,我对吴先生十分钦佩甚至敬仰,可是有时候缘分是很微妙的,他虽有些无赖,我以前也十分厌恶他,可后来我却发现他也有他的好处,这也许就是缘分。吴先生,真是万分抱歉。”
吴鹿革苦笑着说:“算了,你不必道歉,这是你的权力,在你决定之前,吴某等着你改变主意。现在先不谈这些,救人要紧,我这就去银行。”
“还有一样,那彝人并不认法币,还需劳烦吴先生想法子兑换成银元。”周小姐说道。
“这倒也不难,现在国民政府对银元只收不兑,美丰银行每日收的银元也不少,我去拆兑些出来就行,只是拿这么多银元上路却是不方便,需多找几个人护送。”
“不打紧,我让全团的人都去护送,赎完了人就把他们给剿灭了。”周家慧冷笑着说。
“如此甚好,那吴某这就去。”
周家慧凑齐了赎金,兴冲冲的便往刘公馆赶去——这帮彝匪不能放过,必须找姑父申请调令,打压他们的气焰。军队调动是大事,没有刘湘的指令,万万办不到。
刘湘今日难得的在省政府办公,民政局长甘绩镛推开门走了进来。
“什么事?”
“刘主席,旱情越发严重了,四川大部均已波及,川北等地尤其严重,很多县已经开始断粮,灾民开始流窜,听说成渝公路边有人倒毙路边无人收尸。”
刘湘吃了一惊,问:“什么?这么严重?”一向木讷少言的刘湘惊骇而暴怒道:“你赈的哪门子灾?怎么越赈越灾?”
甘绩镛苦笑道:“眼下省政府之能力不足以赈灾,向南京政府所发的公文却如石沉大海。好容易向银行筹款130余万,川内商户募捐了四五十万,均已发放下去。”
刘湘沉默半晌,愀然道:“都是钱害的,他蒋某人整天喊着统一统一,现在出了事又不管,统一他个球球。”他怒骂了几句,抱头坐在沙发上,沉默良久,说:“在川北情况严重的县开设粥场,向南京政府再发报。同时在各大报纸上通报四川之灾情,务必使海内外人氏知悉。”
甘绩镛无奈地退下去了。
刘湘正发呆,敲门声又起。“进来。”
周家慧走了进来。
“是家慧啊,什么事?”
“姑父,前一阵你把我团里的张参谋叫去安仁老家看风水,可如今他怎么会出现在大凉山区,还被彝人绑架了?”
刘湘一楞,因刀疤死了,周见三断了消息,是以刘湘也并不情。
被彝人绑了,看来这次任务便又失败了。刘湘心中暗道一声可惜
面对周家慧的质问,他打了个哈哈:“我哪里晓得他怎么跑到那里去了。再说他不是个风水先生吗,什么时候当得什么参谋?”
“是我前不久任命的,已经打过报告了。先不说这些,我现在请求调动我团,前往凉山剿匪,打击彝匪的嚣张气焰,也锻炼我团的作战能力。”
“胡闹,彝人在那里盘踞多年,哪里一时三刻就能剿的灭,再说我已任命邓廷秀为靖边司令,彝患就由他搞去,你的部队要在这里保卫省城,怎么能随便调动。你这一团兵马擅自进山,每一天要花费多少银子?从何而来?”
“那就任由他们打家劫舍吗?”
“邓廷秀自筹粮草,以彝治彝,不费我们一枪一弹,有什么不好?再说李家钰驻守在西昌,只要他们不往东边犯我川中平原,就由得他们在山里折腾罢了。往北就是你小爷爷的地盘,该头疼就让他头疼去吧。”
“姑父,川边的川人就不是人吗?怎能看着他们受欺凌不去支援,难道你要背后受他们的骂名?”周家慧急道。
刘湘怒道:“住口!我不管你什么理由,执行命令!还有,你父亲成虎(周成虎字晓岚)马上要从宜宾回来,我派你去接他,明日就出发。”
周家慧哪想到吃了这闭门羹,一时脱不了身,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程雷对张晓初颇为忠心,眼见着周小姐没有消息,心中焦虑,便急着赶回甘洛彝寨,只在寨子附近转悠,想探听些消息。
可那彝人山寨防守严密,几次差点被彝人发现。无奈之下,只好守在这回cd必经渡口,求着那渡船的老汉,为其撑船摆渡。一来等周小姐来解救,二来期盼能有奇迹。
张晓初听得默然不语,看着满身污垢,眼睛却分外明亮的程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难为你了。”
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圣贤说的,可惜熟读圣贤书的大都置之不理,没念过书的却常常记在心上。
程雷只是傻笑着,能平安见到张晓初对他便是件天大的好事。
“张大哥,这个女人怎么会跟你在一起?他不是绑架你的彝匪吗?”
“不要紧张,眼下她是我们的朋友,跟我们一路。”
程雷虽有些诧异,却不多问,只是诧异地挠挠头,说道:“现在咱们去哪?还要去山里找风水宝地吗?”程雷对寻宝并不知情,只道队伍是进山找风水宝地。
说道此节,张晓初却大为得意,当下哈哈大笑着说:“不用了,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赶快回cd,到了cd,那宝地也就有了,到时我给你买个院子,让你娶房媳妇,也算不负你母亲临终所托。”
程雷自然听不明白,只管笑着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