彝人丧葬制度多样,有些部落只是一次安葬,与汉人类似,而有些是二次安葬,藏骨地便是个十分重要的所在了。
彝人好勇斗狠,凡是有势力的人物,莫不是仇家遍布,生前未能报仇的,死后也要了了这怨恨。这倒与古人的鞭尸有异曲同工之妙。由此可见爱只能铭心,恨却是要刻骨的。
因为这原因,有些家支的头人土司们生前便找到一处隐秘的所在,死后作为埋骨之所,只有自己子女心腹才知晓。
按着他们的信念,若是被那仇家掘了骨灰,灵魂在祖界不得安宁,连子孙的供奉也无福消受。
历朝的皇帝们也知道这道理,却放不下生前荣华富贵,把圣人“葬之中野,不树不封”的教诲抛诸脑后,带着大量稀罕珍宝带进了棺材里,妄想着靠重重的机关和仁义道德的束缚来保护自己的墓地。
可惜这机关和道德都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自古以来君子少而小人多,所以那劳民伤财建造的帝王墓也剩不下几个了。
张晓初搀扶着阿来在山中穿行。那地方阿来也只去得一次,是以一路上走走停停,仔细地辨认着道路,生怕出了差错。
摸索了两日,两人爬上了一座高峰,已是筋疲力尽,只得暂时休息。张晓初气喘吁吁地问道:“阿来娘娘,却不知道还有多少路程?张某倒没什么,只是你那腿先前受的伤还未痊愈,再这么走下去,若是伤势恶化可不好办哪。”
阿来并不答话,细细地看着山势,说道:“快了,前面那座山便是了。”说着指了指前面的一座小山坡。
此刻旭日早已东升,所谓日出而林菲开,那红光散满了山林,颇有层林尽染的意境。看见如此美景,张晓初不觉一吐胸中闷气,虽一身破衣烂衫,仍觉得神清气爽。
顺着阿来的手望去,张晓初只见前方山峦叠嶂,云雾蔼蔼,脑中突的灵光一闪,“背山靠水,宝藏其间”,眼前这山势与那图中倒颇有些神似——不远处大渡河奔流不息,前面这山,左边山峰上宽而下窄,右面那一峰上窄而下宽,左右互抱,好似那双鱼太极,而中间两座小峰错落有致,直如那阴阳鱼眼。
阿来所指的却正是那阴眼,可惜那阴眼比阳眼小了许多,与那宝图并不相吻合,似乎被人生生劈去了一半,把这局破了个干净,倒叫人怀疑那位劈山救母的陈香是不是到此一游过。
张晓初暗道可惜,否则在此山上找寻一番,若是有了宝藏的眉目,那可真算是意外之喜了。
正感慨间,阿来叫着起身了,张晓初只得快步走了上去。
都说看山跑死马,嘴里说着前面便是,瞧着也并不甚远,可落实在这腿上才觉得如此漫长。由此可见说易行难,更可见动嘴的总要比动手的轻松。
两人蹒跚着又走了半日,终于到了那被劈去一半的山前,顺着山势拾级而上,爬到了半山腰。阿来在青松翠怕间仔细寻觅着,好一会儿,到了一块巨石跟前,说道:“到了,就在这里。”说着便吃力往那巨石上爬去。
张晓初看那巨石足有三丈多高,可落脚处也不多,万一失足可不是闹着玩的。想着他不禁瑟缩了一下脑袋,无奈阿来在上面催促着。只得咬咬牙,爬了上去,在后面推拖着行动不怎么便捷的女土司。
一阵手忙脚乱后,两人上了巨石。阿来拨开草木,露出一个洞口。张晓初打眼一看,那洞口原先似乎要大些,但下半部分却恰被这巨石挡住,只留下这仅容一人进出的狭小空间,站在那巨石下却完全不能发现。
阿来用火折子点了松枝当火把,下了洞。这洞口下却是一条通道,张晓初感叹道:“令尊在如此隐秘的地方挖了这么个山洞,却是费了心了。”
“这洞并不是挖的,原来就有。这山原先也不是这样的,阿爸说二十年前这座山因爆发山洪而造成了山崩,小半座山都塌了,才漏出了这个山洞。门口又刚好被巨石挡住,极其难发现。阿爸也是打猎时无意中发现,觉得隐秘,就定为了葬骨处。”阿来随口说道。
听得这话,张晓初眼中一亮,不禁开口问道:“你是说原先这山比现在要大许多?而这洞就在这山中?”
张晓初心中暗想,这山若是未崩时,这阴眼本是成形的。这藏宝地应该就在阴阳二眼中的一处,此处被阿来赤子发现,却未见宝藏,那定然便在那阳眼上,可惜现在不能去那阳眼,等日后再来,必要到那阳眼上好好找寻一番。
阿来自然不知道其中奥秘,见他诧异,嗤之以鼻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古蜀多有悬棺葬,几千年前就有人在山上掘洞安葬,也许这里就是一处。”
张晓初讪讪笑道:“说的是,张某孤陋寡闻,只是惊叹这造化神奇,一时感慨而已。”
阿来自顾往前走,再不搭话。张晓初也打起精神,借着火把的微光,一路向前。
通道并不甚长,两人走了十数步,那甬道便到头了,眼前出现一个石室,并不多大,但作为葬骨地却也是绰绰有余了。
那石室地上有一个小坑,想来是那赤子头人开凿的。阿来忙着把那骨灰坛子放进那坑中,找些泥土石屑掩埋起来,一切停当,准备祭司阿来赤子。因此刻条件有限,只在那地上摆了几枚采摘来的野果,也算聊表心意了。
张晓初见那阿来忙活,没有自己的事,便在那石室内四处查看。石室角落里几只陶俑引起了他的注意,借着火光,张晓初凑近一看,这陶俑颇有晚唐风貌。
他算得墓葬行家,一眼便瞧出此乃随葬器,此处应是晚唐后蜀时期的一处墓穴。
此刻张晓初心中起了疑惑,暗想道:“此地与那藏宝图地形相仿,而图上阴阳**按说该是藏宝之地,却怎么会是墓葬?难道是石达开利用了这墓穴藏宝?”
一阵盘算,张晓初心中刹那间通透了起来——是了,石达开到这大渡河边时已然是穷途末路,断无人力时间再开凿山洞,想必是被他发现了这阴阳二眼上有墓葬,就来了个鸠占鹊巢,利用了这墓穴来藏宝。
张晓初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石室,简陋且并没有什么随葬品,应是个前室,如果果真如此这墙上必有口子通向墓室,说不定宝货就在此处。
当下他装作不经意地在墙上摸索,过不多久,果然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上摸到一条不显眼的缝。
张晓初心内一阵狂喜,心道都说否极泰来,以为船上那只古董罐子算应了“大有”卦,却不曾想还有更大的在后头。看来这一趟虽历经艰辛,却总算有这等好运气。
有了这消息,何愁刘湘那里不弄个三四万?此次亏得祖宗庇佑,等来日衣锦还乡定要大修祖坟,烧它三日纸钱才罢休。当下心内虽波涛汹涌,却不敢有丝毫声张,仍慢慢退了回来。
此刻那阿来一番忙活,总算祭祀完成,这一桩心事已了,阿来似乎一下子失去了目标,瘫坐在地上。
张晓初瞧着,小心翼翼地问道:“阿来娘娘,事情算了了么?那我们该走了吧?”
阿来喃喃自语道:“是啊,事情了了,该走了。”
此刻的阿来有些迷茫,阿爸已经入土为安了,自己的使命也完成了,自己去哪儿呢?去报仇吗?甘洛已经没有了自己的势力,而寄予厚望的安顺寨,为了苟且偷安,把自己给推了出去。
眼下凉山这么大,竟然没有一块自己立足的地方,更不用说报仇雪恨了。阿来想着越发万念俱灰,猛地拔出了枪。
张晓初大惊,急叫道:“你做什么?”说着急闪身到一块石头后面。
阿来不怕死,他张大师的命可值钱得很——美丰银行还有好些存款没有花完,那如意坊也没正经去玩过,更重要的是连香火还没续上,现在死了,有何面目面对张家祖宗和那死鬼老爹?
“我哪儿也不去,永远留在这里陪我阿爸。你走吧,我信守承诺,放你自由,只是以后再也别到这里来。”阿来默然说道。
既然不是要杀人,张大师心里松了口气,对阿来可惜又可叹。这小寡妇虽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这样的年纪,本是年华大好,该享受人生的日子,却要在这里香消玉殒了。
他一时起了恻隐之心,闪身出来,走到阿来面前劝解道:“阿来娘娘,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我们汉人有句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能出去,一切都有办法。若是实在无处可去,张某愿意带你去省城另寻出路可好?”
“我生在彝寨,长在彝寨,会出去跟你们这些狡诈的汉人生活吗?”
张晓初有些不悦道:“你只说汉人不可信,但出卖你的都是汉人吗?在甘洛对你不利的是阿都家的彝人,在安顺背叛你的更是你自己家族的彝人,倒是我这个奸诈的汉人,信守承诺在甘洛帮了你,眼下你孤立无援,又是我这个汉人把你送到这里,到底是谁奸诈?”
这话却似戳中了阿来的痛处,只说得她默然不语。
“你比阿鲁更骁勇善战,却输给阿鲁,你可知道为什么?”
“阿鲁背叛自己彝族祖先,勾结川军,就算赢了死后也要受祖先惩罚。”阿来咬牙切齿说。
“历来土司身份都是受皇帝册封的,难道你的土司祖先也是勾结汉人的吗?你输就输在眼里只有凉山,没有看见中国的天翻地覆。死何其容易,但你想要报仇,想要恢复你阿来家的荣光,就要出去看看,他日才有机会卷土重来。”
阿来心里激起了希望,一时间有些犹豫,张晓初的话有些道理,可是自己能相信他么?
“所以说阿来娘娘,你还是听张某一言,先出去再说,汉人的世界绝非你想得那么不堪。至少我没有诓骗你罢?”
往事在眼中一一闪过,仇恨还是像种子一般生根发芽了,阿来咬了咬牙,下了决心:“我便信你一回,希望你不要食言,他日帮我报了今天的大仇。”
张晓初松了口气,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自己虽不是和尚,但救人一命总是功德,况且——这个小寡妇长得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