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书屋 > 都市小说 > 忘川驿站 > 正文 第七章参商镜(叁)
    言庭从老何床上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天边刚刚破晓,湛蓝的天空如雨后初晴,洗尽铅华,薄纱般的碎阳窜进屋来,四处欢跳蹦哒,好像有一种温暖人心的力量,从内心生暖,眼中所见的所有事物都稍稍变得柔和。

    他慢慢醒来,自黑暗中睁开双眼,周遭摆设皆是熟悉的场景,一切显得风平浪静,宁静致远,充满了踏实和安心,再不见昨夜恐怖的恶鬼,只有虞小渔在床头守着,她依偎床边的梯架旁熟睡,身后有大片大片的晨光绽放,令言庭能够清楚地看清她的脸上每一处细微。

    女人都是善变的,言庭现下深以为然。

    有时候虞小渔像个撒泼打滚的无赖,有时候楚楚可怜,惹人心疼,现在睡着的时候又如孩童天真,嘴角微微翘起,噙着浅浅笑意,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或者说是那个男人。

    言庭不由有点烦躁,随后被对方胸前外露的吊坠吸引,那是一滴海蓝色的泪珠,晶莹剔透,中间有淡淡流光回旋,细细的红绳穿过小孔,系在虞小渔颈上。

    这个吊坠……

    言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又有几分欢喜和熟悉,他忍不住撑着双手,努力向上看,一时竟察觉不到自己离虞小渔的距离已然过近,还是女性的敏感部位,这完全可以定义为耍流氓。

    “我是不是该大喊救命呐,有人非礼啊。”

    虞小渔这时也醒来,她直勾勾盯着言庭的眼睛,威胁道:“要是在古时,男孩一直盯着女孩子胸部,可是要被挖去眼珠的。”虞小渔右手比剪刀手,食指、中指朝下弯了弯,故作凶狠姿态,样子十足的俏皮可爱。

    言庭一呆脸色微红,随即大声囔囔以掩饰尴尬:“你别想蒙我,哪有这样的说法,完全没听过,扯淡也要先做做功课,比方说浸猪笼、宫刑什么的,我还能接受一点。”他说完愣住,这说得都什么跟什么,啥叫宫刑还能接受,这么想当太监吗!

    虞小渔绷不住了,眉眼弯弯笑道:“那就阉了吧,反正你没女朋友,留着也是无用,以后呢,专心给我当个小太监,本姑娘一定会罩着你。”

    虞小渔郑重道:“而且包食宿,周末双休,节假日另算,有五险一金,年末奖金干股分红,一年小太监,两年大太监,三年太监总管,从此走向人生巅峰。怎么样,条件很丰厚哦,考虑考虑。”

    “求不说,单身狗也是狗,请好好爱护小动物。”言庭哭丧着脸,虞小渔每一句完全戳中言庭的要害,真是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你都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我说你真的是古人?完全不像啊,不去干传销简直是屈才了。”言庭彻底被打败,一脸生无可恋。

    虞小渔满脸得意道:“鬼魂能够轻易从活人身上摄取知识量,谁让我是一个热爱学习的好姑娘。”

    言庭本来是想问虞小渔身上吊坠的事,总觉得在哪见过一样,但被这么一打断也有些意兴阑珊,提不起劲来,遂决定不去多想。

    老何已经去上课,宿舍只有言庭一个活人,他看了下时间决定旷课一天,对于三流学校没人会给予期望,连他自己都不觉得凭这种学校的毕业证书能对人生起什么作用,言庭正想着要不要睡个回笼觉。

    虞小渔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言庭略一思索,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床上跳下,他激动道:“是了,昨晚我看到一个人从上面掉下,这可是六楼,还有一双血红色眼睛,究竟是什么。”

    言庭后知后觉,激动得原地来回走动,没注意到虞小渔眼中光彩渐渐黯然,言庭跑到阳台下望,地面应该是处理过,残存的只有勾勒尸体形状的白线和干涸斑驳的血渍,周围拉了一圈警戒线,几个警察在勘测现场,不时交头接耳。

    言庭缩回头,心有戚戚道:“那个,究竟是什么东西。”

    虞小渔没有回答,显然不愿多谈这些,她气呼呼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昨晚你答应过我,要帮我找人,现在是不是该行动了,如果你敢反悔的话,我就……我就。”她气势弱了下去,“我就烦死你。”

    言庭瞬间乐了,说道:“你要找的是那个放你鸽子的男朋友?真是死脑筋!唉,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非要吊死在那棵老歪脖子树。”

    言庭走了过来,用肩膀拱了拱虞小渔,双眉上挑开玩笑似说:“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天上地下,我只要一个他。”虞小渔的脸上严肃认真。

    言庭神色停滞,连忙挥挥手,大笑道:“我开个玩笑嘛,认真你就输,你把你知道的,关于他的个人信息整理一下写出来,回头我找老何借点钱,帮你买个微博热搜公众号什么的,很快的,我先去刷牙。”

    言庭转过身的瞬间,紧紧抿唇,眼角下垂,像是随时要哭出来。

    与之相反,虞小渔则欢呼雀跃道:“不用那么麻烦了!”

    她胸前的海蓝泪珠吊坠仿佛活了过来,无比璀璨的蓝色霞光充盈屋子,它如盛放的莲花,美到极致。四周风云变幻,言庭仿佛置身无尽星空之下,渺小的他孤独守望天上这片星海,无法形容的落寞袭来,他急忙寻找虞小渔的身影,手指刚触碰到她。

    流萤四散,就像萤火虫受惊逃散,虞小渔化作一阵蓝蝶翩翩起舞,慢慢投入言庭的脑海。

    霎那间,周围再起变化,熊熊火焰冲天,炽热的火蛇疯狂吞噬眼中所见的一切,无数个人形火炬哀嚎着,奔跑着,打滚着,他们像是地狱的恶鬼,凄厉可怖,空气中传来令人作呕的焦味。

    整齐划一的冒火流矢列成方阵,不断从夜空射落,仿佛是下了一场火雨,火光肆意摧毁地面的生命,战马嘶鸣,血肉横飞,这是地狱魔鬼的盛宴,以生肉为食,以鲜血为酒。

    言庭忽然明白,这些都是虞小渔的过往,现在他进入了虞小渔的回忆里,以上帝视角感受她的经历,犹如身临其境,因为虞小渔就是他的“眼睛”

    “阿渔不怕,只要破阵枪和踏云乌骓在手,无论什么样的绝地,我都能带你杀出去,即使天下为牢又算得了什么。”

    言庭抬头望去,看到一张男人的侧脸,男人身材高大,面部冷峻刚硬,说话的语气却意外的温柔,看穿着应该是位将军,破损的铠甲染上血迹,不知是他的,或是……敌人。

    这就是虞小渔让他找的男朋友?还是一个古代将军?言庭心想,那他早就死的透透的,对此万能的网络人肉也是毫无用处,这中间隔的距离是时光。

    谁也敌不过时光,谁也敌不过命运。

    虞小渔俏皮说:“少羽,我们相遇相知至相守相望,你从未骗过我,没想到在今天破例,这下可被我逮到了吧。你知不知道自己言不由衷的模样跟小孩子一样,又倔强又逞强。”

    男人笑道:“他们称我为西楚霸王,惧我怕我,而在你眼中,杀人无数的霸王只是一个孩子?”

    男人握住虞小渔的手,说道:“你不信我能带你离开,冲破这小小的樊笼?”

    哈,霸王,是哪个霸王?是那个西楚霸王吗?言庭大脑瞬间死机,有点不够用,假设这个男人是真正的西楚霸王,那虞小渔……该不会是虞姬吧,而这里莫非就是垓下,项羽的终点。

    “这天下能够困住你的只有你自己。”虞小渔低头依偎在男人肩膀,两个人静静凝视面前的火海,却像游赏夜市写意,“他们都是自微时跟随你的士兵,这些年转战千里,几度出生入死,有的还是和你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当初为推翻乱世聚集一起,对他们来说你是他们的王,他们的信仰。你能放弃他们?”

    苍凉的号角里,有故国歌谣从四面八方涌来,就像温暖的手轻轻拨弄内心柔软的心弦。黑夜里,是谁在哭泣,是谁的掌中兵器失落,他们在想什么,故乡的风景或是家中的那盏烛火。

    男人没有退路,苟且偷生从来不是他的选择,他可以战死,但绝不能容许战败!

    “阿渔,你走吧……我让曹猛率虎卫送你离开。”男人轻声道,“走的越远越好,从此以后隐姓埋名,就当……你我从未遇见,好好活下去。”

    “从未遇见。”虞小渔宛如梦呓,然后对男人喃喃道,“好啊,你去把曹猛叫来,我一定走的远远的。”

    男人听后笑了笑,刮了一下虞小渔的琼鼻,眼眸柔情无限。

    他举目望向不远处的某个方向,那里身近两米的黑脸刀疤大汉一直注视男人,对战场充耳不闻,他像草丛里埋伏捕食的猎豹,需要的只是一个命令,而他的身后是十八铁骑虎卫,黑铠黑甲裹身,身边战马蛰伏。

    男人心中安定,他了解这支他亲手组建训练的虎卫,于千军万马中护送虞小渔远离战场绝无问题,对方要的只是他的头颅,如此足够了。

    忽地,他的掌心落空,始终镇定的脸色瞬间苍白,从来不知恐惧为何物的霸王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害怕,他犯了一生无法挽回的错误。

    他忘了古灵精怪的少女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果决坚强。男人急迫回身,眼中最后看到的画面,火光映照中,虞小渔如断翅的蝴蝶坠落,她的掌中剑掉落,那是他曾经赠予她护身的兵刃,现在亲手结束她的性命,就像是……他亲手杀了虞小渔。

    虞小渔脖间血痕如红绳,红线断了,生机慢慢抽离身体,她的意识却从未有过的清醒,躺在男人怀里,虞小渔感受不到死亡的恐惧,反而觉得很安心,她努力的,尽量往男人怀里钻,大概这是最后一次了。

    男人重复呢喃:“阿渔,阿渔,阿渔阿渔……。”这时候虎卫动了,无声无息列成方圆阵,枪口对外,将男人护在圈内。

    哭的样子真……丑!虞小渔笑得无奈。

    她是第二次见到男人哭泣,第一次是他叔父战死沙场,那时候消息传来,他面无表情,冷静自若,事后却藏在家乡的小山坡后面,发狠地咬着手臂,任泪与血交织,虞小渔那次没有上前打扰,或是安慰,她只是躲在远处的树下陪着。

    如今,她要死了。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她的性命不比别人高贵,既然选择跟随这个男人,就早已有了觉悟,她明白现在她能做的就是让她的王,心无旁骛回到属于他的战场,做最后一战,成全他的骄傲与荣耀。

    只是心疼呐,从此以后世间就只剩他一人,孤独面对整个天下,活着才是最痛苦的。

    再见了,少羽,对不起。

    言庭的眼睛渐渐模糊,随着虞小渔的自刎身亡,周围场景开始飞速消退,冲天火光、哀嚎嘶鸣像水雾遇阳光化开,一切又慢慢明朗,他即将回到真实的世界,恍惚间,最后似乎听见男人的低声细语。

    “阿渔,若有来世,别再遇上我了,你要躲得远远的,好好活下去。”

    言庭好似从恶梦里醒来,他忽然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举动,他转身将虞小渔紧紧抱住怀里,像是要融进身体,他在颤抖,他在害怕。

    虞小渔始料未及,愣在原地,回过神来又羞又恼,右手抬起,正想着是把这无礼的小子打残比较好,还是打死比较好,言庭已经闪电般放开,他支支吾吾道:“那个,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好吧,恩看不出来,还挺大的。”

    什么还挺大?虞小渔心里疑惑,下意识顺着言庭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霎那间脸色涨的通红,恼怒道:“去死吧你,淫贼。”虞小渔愤怒出手,一把抓住言庭衣领凌空提起,然后以过肩摔的手法丢了出去,正中老何的床铺,力道不减,下一刻,床板直接断成两截。

    言庭没有起来,面朝下倒卧地上闷声问道:“我看到你的记忆了。所以,你要找的人是西楚霸王项羽,这么说你就是虞姬?你知不知道那都是距今为止两千多年前的事了,他早就已经死了,死在乌江。”

    “我知道。”虞小渔平静说道,毫无波澜。

    “那你……”

    “他是霸王,不灭的英魂,即使死亡都无法毁灭他的意志,我相信终有一天他会从红尘中归来,纵马扬鞭,带我回家。”

    言庭翻了个身,坐下破板上苦笑,这波狗粮撒的……真是猝不及防,他想起老何说的病入膏肓,或许说的就是虞小渔这类人。她是一个固执到骨子里,固执到死的女人,无药可救。

    言庭心想她可能也不需要别人相救,她是活在自己世界的晚期病患。

    言庭忽然起来,豪气冲天道:“知道咱们江湖儿女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什么?”

    “恩?”

    “是义气。”言庭双手抱拳朗声道,“就凭你孤身闯男厕的勇气,我不得不敬你是条汉子,不用说了这个忙我帮定了,男人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虞小渔感动道:“言庭谢谢你,我……我砍死你个王八蛋,本姑娘可是正儿八经的美少女。”

    她手一扬,言庭再次摔飞出来,虞小渔恶狠狠道:“滚蛋!滚哪都行就是别再去禁地了。”

    “哼,为什么,你说不去就不去我会很没面子。”

    言庭让虞小渔等在宿舍,自己则翻墙出了学校,转身就钻进附近的网吧里,在最后一排的阴暗角落里蹲着,这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烟雾缭绕的环境,疯狂敲击的键盘,甚至是空气里的尼古丁都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什么恶鬼杀人,什么霸王别姬这类神神鬼鬼的事通通滚到一些,他可以暂时忘记这些“意外”

    虞小渔那女人没带脑子吗?言庭心里苦笑,她竟然寄希望于自己,她奢望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能够做些什么,网上求助?人肉搜索?还是满大街贴寻人启事?她的王早就死在历史上,就算是联合国的通缉令也找不回一个……死人。

    言庭至始至终没想要做点什么,不过随便说着玩玩呗,而虞小渔居然当真,一点幽默感都没有,真是可笑!

    但为什么还会烦躁,言庭抿唇皱眉……

    他直到天黑才回校,虞小渔很听话,乖乖地坐在床上听歌玩手机。是哥哥的当爱已成往事,她小声轻轻哼唱,看到言庭回来,双眼瞬间亮了起来,随后飘了下来,笑道:“回来啦,怎么样了。”

    言庭合上门,背对虞小渔含糊不清道:“恩,挺好的,我发了帖挂在首页,没问题的,现在这年代网民比人民热情多了,很快就有消息。”

    虞小渔老气横秋点点头,道:“不愧是我的第一小太监,办事利索可靠,值得奖励。”

    她又故作神秘道:“不枉费本姑娘精心准备了一份超级超级超级大礼给你。”她用手比划一个大圈,“比这个还大。”

    “太客气了,什么钱不钱的意思一下就好,随便来个几千万就够了,活了几千年,应该会五鬼搬运之类的法术吧,出了校门左转有家银行,你懂的。”言庭百无聊赖,嘴上跑马。

    “对不起,我不懂,也不想懂,谢谢。”虞小渔翻了个白眼。

    “号外号外。”就在这时,老何人未至声先到,接着门被用力地撞开,言庭躲闪不及被甩了出去,脸朝下摔了个狗吃屎,鼻尖顿时湿润,两道鼻血在地上缓缓滚动。

    老何连忙要去扶言庭,口中不住责备道:“都多大的人了,趴地上做什么,白白让人看笑话,等下感冒了可别给我装死啊。”

    “说吧,什么事。”言庭不带感情说道,默默从角落抓起扫把挥了挥,恩挺结实的,打起人来应该不会轻易折断。

    老何不动声色握住扫把,沉声道:“又有人死了……两个,死状恐怖,跟昨晚那人一样,像被吸干似的。”

    言庭登时愣住,这都算什么事,从虞小渔离开禁地后就开始死人,跟切韭菜似的,一割一大把不带歇的,他不由自主望向虞小渔的方向。

    她是不是隐瞒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