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怀疑我?”
虞小渔把玩手机听歌,看也不看言庭一眼,面无表情盯着虚空,突然冷笑道,“是我杀的人又如何,你是不是准备替天行道,维护正义。”
言庭张了张嘴,沉默一会儿后,无奈道:“别孩子气了,我知道凶手不是你,我只是怀疑那个禁地内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跑出来。”
虞小渔冷冷道:“与你无关,他杀他的,你找你的,井水不犯河水。”
“在你眼中,生命都无所谓吗?人命这么不值钱?”
“呵,从古至今,人命什么时候值钱过?”
言庭如鲠在喉,无言以对,最后只能烦躁挥手道:“睡觉。”
“还睡个屁,老言你是不是中邪了。”老何望着他,又盯着言庭方才视线所在地方,一脸惊惧道,“你在和谁说话呢,该不会真见鬼了,你可别吓我,是那个虞小渔?太刺激了吧。”
“是,就是她,人家可是养尊处优的王妃,王的女人,现在肯窝在你宿舍借宿,算是你祖上拜对门,烧了高香,还不跪下谢恩,说不定人家还会赏你当个太监总管。”言庭故意大声自嘲,又沉下脸对老何低声道,“这事你别管了,也别问,明天就去找辅导员请假,这两天接连死人,肯定是出事了。”
虞小渔无动于衷,而言庭心情糟透,现在的情况超乎预料,昨晚已经死了一人,今天死了两个,那明天呢?
老何脸色凝重,默默注视言庭,道:“好,你不说,我不问,反正我是相信你的,睡觉。”
夜凉如水,无星无风,言庭挤在老何床上,失眠。
窗外的月辉泼洒进来,像一泓秋水流淌,冷冷冰冰,言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今晚的月亮似乎比昨夜更大更近,仿佛随时都要砸在脸上,边缘有隐隐红光泛起,他又想起那对毛骨悚然的赤瞳,恶鬼的眼珠。
“吱”
阳台的门被吹开,夜风倒灌而入,言庭瞬间打了一个冷颤,他身体蜷缩起来,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去关门之际,虞小渔飘然落下,裙角飞扬,言庭赶紧闭上眼睛,转过身去,一只脚搭在老何身上,从背后抱住老何,以糟糕的体位相拥。
言庭精神高度集中,总感觉有两道灼热的视线一直望着他,长久后,黑暗里响起一声轻叹,又似悲凉,再无声响。
言庭又等了一会才悄悄下床,宿舍内不见虞小渔的声影,他走到阳台外,看起来有几分萧条落寞,月色下,一个人孤独仰望,他突然想到那个男人,言庭无法掩饰自己嫉妒那个男人,他永远活在虞小渔心里,永远不会死亡……
第二天清晨,言庭被痛醒,是的,痛醒!
两旁腮帮子又麻又痛,好似被武林高手左右开弓,来回扇了几十记耳光,言庭双手捂着脸懵了,茫然四顾,搞不清这什么状况。
“你丫快看外面,我擦咧,老言,变天了这都怎么回事。”老何脸上毫无血色,神色不安而恐惧,他手指哆嗦对着外面的天空。
言庭顺势望去,一颗心深深地往下沉,落入看不见的深渊的,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或许放出了不得的怪物出来。
黑夜,外面漫漫黑夜横亘苍穹,如巨大的黑色帷幕覆盖,收拢了所有的光线,没有一点光亮透出,不,除了一轮血红圆月,通体泛着鲜艳的红光,这是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景象,仿佛世界末日。
言庭急忙拿起手机,他清楚记得自己入睡的时候看过时间,凌晨三点。现在一觉醒来,少说也睡足了七八小时,外面居然依旧是一片漆黑,好像这是一场无尽的、永不醒来的噩梦,世界陷落黑暗。
言庭艰难扯动嘴角,又看了看手机时间,勉强笑道:“没想到号称最强的山寨手机也会故障,再睡一会天就亮了,没事的,能出什么事。”
“我靠,这时候你还能这么大神经,我不得不敬你是条好汉,但麻烦你出去看看,底下的人都要疯了。”老何大口喘气。
言庭从阳台下望,眼中倒映出密密麻麻的人头不断涌动,就像蚂蚁慌乱逃离洪水灌进蚁穴,他们吵闹拥挤,他们逃窜奔跑,恐惧生动地写在脸上,十分立体,一窝蜂朝校门飞奔。
言庭想了想,对老何说:“俗话说打人不打脸,老实说刚刚是不是你扇了我两耳刮子。”
老何倒吸一口冷气,翻脸恼怒说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说你脑回路什么构造,都在想什么呢,现在逃命要紧啊,必须离开学校,大哥。”
“不行,我要等她回来。”言庭摇头。
老何大怒:“我说你是不是疯了,这才几天时间,你们就认识几个小时而已,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再待下去会死人的你明不明白,你……你不是喜欢那个女鬼吧。”
言庭低低道:“我哪里配。她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我又算个什么东西。”
老何心里涌出难以言明的愤怒与心酸,他抓住言庭衣领怒道:“你要自怜自艾是你的事,我不管,可是现在你必须跟我离开学校,想死也要问问我答不答应。”
老何拽过言庭就走,背对言庭轻声道:“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啊。”
“恶鬼逃出禁地,现在他以灵墟布下结界,封困了整所学校,哪里都出不去了,只有禁地才是你们活命的希望,借助那里残存的封印法阵或许能够突破这个结界逃出去,他闹出这么大动静,人间界的修道士肯定会出面处理,你们只要耐心等待就够。”
言庭呆了一下,惊喜道:“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回来的。”
他回头看去,喜悦之色凝固,渐渐冷酷,“是谁伤的你,是那个恶鬼。”相识已久,老何第一次见到言庭这副表情,威严残酷,就像是另一个人占据他的身体,一时间竟愣住。
虞小渔面色憔悴,有一种几乎透明的苍白,身体显得几分虚幻单薄,似乎随时都要随风散去。
虞小渔现在连说话都要花费很大的气力,于是她索性不说,向言庭和老何勾勾手指示意他们过来,言庭虽不明就里,但依旧强行拉着老何到阳台,言庭正要说些什么。
虞小渔微微摇头,随即轻轻拍了老何一下,老何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带起,他怪叫连连,翻身从阳台坠落。做完这些后,虞小渔身体晃了晃,脸色越加惨白,几乎要随风散去。
虞小渔握住言庭的手腕,小声说:“不要回头,不要等我,一直向禁地跑,不要回来,要乖,听话。”此时虞小渔特别的温柔,却令言庭打心里生出不安。
言庭大声反对:“要走一块走。”
“你不懂,言庭。”
未等言庭反应过来,虞小渔已经动手。言庭只感觉自己身体一轻,整个人被虞小渔甩飞出去,像老何那样朝下落去,人在半空之中,速度慢了下来,一层蓝色的光幕如气泡浮现,单薄而坚韧,护住言庭缓缓降落。
刚落地,老何抓着言庭激动问:“我刚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这可是六楼啊,六楼,摔下来还不成血饼,真是见鬼了,这是虞小渔干的?简直比蹦极还刺激。”
言庭面无表情,黯然神伤说:“恩,她说禁地那边比较安全,让你呆在那里等待,过不了多久,一切都会好的。”
“这个虞小姐真是仗义,大难临头方显儿女本色……”老何啧啧称赞,突然脸色一僵,“什么叫让我呆那,那你呢,你想做什么,该不会想回去找她,我说这时候你发什么神经,会死人的。”
言庭抬头望去,一轮殷红血月高悬,离地面很近,他甚至能够看清月球表面的岩石山脉,庞大盆地,这是绝无仅有的奇景,将地上一切事物渲染出诡异的红。教师、学生、职工……每个人都当这是世界末日,纷纷逃窜,求救,拨打电话,但这都无济于事,一股无形的力场蔓延开来,隔绝这里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遗世而独立。
“老何你觉得世界上最难过的事是什么?我想,应该是追悔。用余生的每一天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想着说如果当时……说不定就……”言庭仰望六楼,低声道,“我不能允许自己丢下她,这样大概会发疯的。很不搭吧,宅男就乖乖当个宅男好了,装什么鸡毛,但是,但是你不说过我病入膏肓吗,病入膏肓的死宅男……”
言庭眼中陡然爆发出凌厉的寒光,“通常脑子都会少根筋的,所以别跟傻子较劲,比如现在。她要找的那个男人再强大又怎样,现在需要他的时候在哪?见到了我一定干翻他。”
老何安静的目送言庭跑回宿舍,没有阻拦,这时候谁也拦不住他,周围人海茫茫,从上而下像河流奔向汪洋,只有他披荆斩棘,逆流而上,仿佛童话里骑士驾着白马出发魔窟拯救公主,真是勇敢的不像话,活生生的二傻子。
言庭艰难穿过层层人潮,重新爬到六楼的时候,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四下无声,过道里十分寂静,相较之下,无形中放大其他异响,比如脚下清晰传来震动的频率,言庭慢慢靠近震源,震感越来越强,渐渐的,打斗声也清晰可闻。
言庭有些不安,震源是来自自己的宿舍,他联想到虞小渔回来时的模样不太好,看起来经过一番战斗,但显然不是恶鬼对手。连虞小渔都收拾不了的鬼,自己回来又能做什么呢,可是,他还是回来了。
言庭紧张地吞了吞口水,一点点挪动身体,小心翼翼探头往宿舍内望去,他本能觉得恶鬼就在里头,否则虞小渔不至于将他们丢下阳台逃跑,因为从楼道出去有极大可能会正面碰到恶鬼。
结果,言庭并未见到恶鬼。
虞小渔独自在房间内辗转腾挪,胸前的吊坠发出瑰丽的蓝光,双手挥舞合十间,道道流光溢彩充盈房间,美到极致却又致命,流光锋锐如刀剑,或劈或斩,摧毁屋内的事物。
她,在战斗!和言庭看不见的敌手战斗,言庭两眼抓瞎,无暇顾及为何自己能够见到虞小渔的存在,而看不到恶鬼。
“不愧是名动天下的虞美人,到哪都有男人为你送死,这才几天时间,就有男人为你不顾生死。真是可笑,拿根扫帚就想冒充英雄,不自量力。”
凭空多出的声音,言庭听后心里一沉,这时阴寒冰冷的气息悄悄缠绕他的身体,袭上心头,他不受控制地浮空而起,像无形的推手抓着他前进,任言庭如何挣扎都不得摆脱。
虞小渔闪过一丝慌乱,随后目光更冷,身上蓝光大盛,如璀璨的朝阳升起,巨大的实质化的光刃横劈,强大的冲击气浪猎猎作响,光刃斩向虚空某处,狰狞可怖的裂缝自地面延伸至天花板。
“铿。”
一阵兵器相撞之声后,回归风平浪静,光刃如同陷入沼泽里,一点点消失无形,虞小渔面色苍白,彼此间的实力差距太大,但她没有些微怯意,冷视恶鬼。
“有意思,那夜我本要杀了他,是你出面说情,为了一个男人,向我这个仇人低头,好,我饶过他一回,如今你又为这个凡人动怒和我拼命,你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也是,两千年的光阴,什么感情,情情爱爱的都不过是风中飞沙,随风摇摆。再找一个男人也没什么。”
空气不规则涌动,似水面起了一层涟漪,言庭终于看到了。
鹰视虎扬的男人倒拖长枪出来,一股金戈铁马的沙场铁血气味扑面而来,他全身覆盖在黑色甲胄之内,身材威武高大,脸上戴了张密实的面甲,露在外面的眼睛锐利如鹰隼,这是经历过尸山血海的恶鬼。
虞小渔冷冷道:“叛徒。”
“叛徒?”恶鬼语气森然,紧接放生狂笑,“我曾为他征战天下,出生入死,直到如今,我仍清楚记得身上每条伤疤的来历。可是结果如何?他要当英雄做豪杰,注定他不能成为天下之主,乱世不需要英雄。非我叛他,是这天下容不下英雄,容不下他。”
恶鬼低声道:“世间再无楚霸王。”
天下也好,英雄也好,这些我不懂也不在乎,我本只想和他欢欢喜喜的,携手一生。
虞小渔在心底暗暗对自己说着,随后她神情复冷,寒声嘲讽道,“他信你如骨肉兄弟,无论你说的如何冠冕堂皇也掩盖不了背主投敌的事实。说得理直气壮似的,你只是一个无义叛徒。”
“你说得对!”恶鬼声音无悲无喜,平缓的令虞小渔倒感意外。
“你是封印我的法阵镇灵,囚禁了我整整上千年,但我却从未起过伤你的念头,为什么?因为看在那个人的份上,想着放你一马,从此以后你我各行其道,互不牵涉。可你昨夜反而来暗杀于我,莫非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现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的身边只有一条野狗。”
恶鬼猛然变得阴狠乖戾。悬浮半空的言庭忽然重重摔落在地,恶鬼盯着虞小渔,抬脚落下,接着居高临下地俯视言庭,张狂不屑道:“你连楚霸王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也敢动脑筋,喜欢他的女人,你配吗?野狗!”
“怎么办呢,我突然很想宰了你,大卸八块地砍成烂泥。”恶鬼脚上一点点发力,言庭胸口立即传出清脆的咔嚓,异常响亮,他眼前一暗,几近昏迷,他喉咙翻涌咳出大口大口血来,胸口肋骨尽数粉碎,内脏破裂。
真的要死了吧,言庭意识恍惚,奇怪的是他没有一丝恐惧,只是觉得对不起虞小渔,到头来什么忙都帮不上。妈蛋,恶鬼眼光真是毒,一眼看穿他内心的小九九,他就是喜欢虞小渔又怎样,关你毛事。
不过这样也好,好歹算是说出口,言庭转念又有些期待。
他颤颤悠悠地举起一个拳头对着恶鬼,然后缓缓竖起一根中指,用尽力气,字眼混合血吐出,言庭大笑道:“干。”
恶鬼略一愣神,而后杀意迸发,骇人的气势压的言庭透不过气来。他掌中枪抬起,却非杀人,指着虞小渔的方向,顺势荡开虞小渔在这时奔袭而至的攻势,枪尖回旋,枪身如鞭抽在虞小渔背上。
如泰山压顶,虞小渔几无还手之力,整个人跌倒在地。
此时,她方才相信原来恶鬼所言不虚,之前交手皆是因楚霸王而手下留情,只要恶鬼愿意,翻手覆掌间可令虞小渔灰飞烟灭。
恶鬼的枪头抵在虞小渔咽喉前,冷声说:“两个选择。一,就此离去,从此以后你我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二,”恶鬼瞥了一眼濒死的言庭,“他虽已必死无疑,但你若执意相救,那你就跟他一块去死,不,他哪配,我会先杀了你,再吊着他一口气,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虞小渔笑了起来,一时间春暖花开,仿佛冬雪消融,春风拂过万物复苏,美艳绝伦,但她接下来的动作却十分不雅,甚是粗俗。
虞小渔握拳举起,缓缓竖起一根中指,笑容优雅高贵。
恶鬼不动声色,随后挺枪直刺,决绝而果断。
虞小渔云淡风轻,嘴角露出浅浅笑意,闭目等待着。累了,其实这样挺好的,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不就再死一次嘛,又不是没试过,活了上千年的女鬼心里如是说道。
只是,对不起言庭,连累他枉送性命。女鬼最后的念头一闪而过。
就在这时,恶鬼神情一滞,一切都不对了。
战局逆转。